他回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那还是他在洛伊家的时候的事情了。
反胃感骤然上涌,莫德里安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嘴。
但他还是很快便调整了过来,微微喘了两口气后,他立马冲上前查看莱斯顿警探的伤势。
莫德里安冲到莱斯顿警探身边时,后者已经跪倒在了地上。
匕首还插在腹部,刀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莱斯顿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去拔那把刀。他的头低着,莫德里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后脖颈上渗出的冷汗。
“莱斯顿警探!”
莫德里安单膝跪在他旁边,手悬在匕首上方,不敢贸然去碰。
他清楚地知道,这种位置的刺伤,刀拔出来可能死得更快。
“……”
莱斯顿警探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莫德里安。
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该死……来人啊!”
莫德里安咒骂了一句,转头朝着巷子外面怒吼道。
此时莱斯顿警探眼神里的光已经在慢慢消散了,要是再得不到及时的救助,恐怕真的就要死在莫德里安眼前了。
莫德里安的吼声在巷子里回荡,撞上两侧灰白的墙壁又弹回来,震得他自己的耳膜都有些发麻。
他单膝跪在莱斯顿身边,一只手按着后者的肩膀,另一只手悬在匕首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莱斯顿的身体在往下沉,他的膝盖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歪向一侧,莫德里安赶紧伸手去扶,结果自己的袖口蹭上了莱斯顿腹部渗出来的血,温热黏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别睡,莱斯顿警探,这时候千万别闭眼!”
莫德里安腾出一只手去拍莱斯顿的脸颊,力道不敢太重,可拍了两下也没什么反应。
莱斯顿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瞳孔里的光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忽明忽暗。
“来人!这边有人受伤了!”
他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嘶哑。
巷口终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几位附近的镇民听到了莫德里安的嘶吼,赶忙朝着这边赶了过来。
巷口涌进来的是几个住在附近的镇民,有男有女,年纪看上去都挺大的,看样子是刚从自家门口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一看到巷子里这架势,脸上的好奇瞬间变成了惊慌。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来帮忙!”
莫德里安冲他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
那老汉愣了一下,随即招呼身后的人赶紧过来。
几个人围到莱斯顿身边,一看到插在腹部的匕首和渗出来的大片血迹,有两个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脸色都白了。
“这……这不是莱斯顿警探吗?”
“是,所以赶紧帮忙。谁有干净的衣服,撕了给他止血。”
莫德里安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好在那个老汉还算镇定,二话没说把自己外面那件短褂脱了下来,用力一撕,扯成几条布条递过来。
“我来按着。”
老汉蹲下去,用布条在匕首周围缠了一圈,手按在莱斯顿的腹部两侧,力道拿捏得还算稳当。
另一个镇民从巷子边上找了一架废弃的手推车,把车斗里的杂物倒干净,又铺了些干草进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莱斯顿抬上车斗,动作不敢太大,怕碰到匕首。
莱斯顿在这个过程中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眼皮颤了颤,但始终没有完全睁开。
“走,镇医院。”
莫德里安跟在手推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沿,脚步有些发虚。
巷子里的碎石路面不平,推车的人尽量挑平整的地方走,可还是免不了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莫德里安的心跟着揪一下。
从巷子到镇医院的路不算长,可莫德里安觉得走了很久。
阳光照在身上热烘烘的,他额头上渗着汗,后背的衣服也洇湿了一片。蒂娅跟在他脚边,一路没有出声,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到了医院门口,先前有位年轻点的镇民已经先跑着过去告知了情况,几个得知了消息的护士早就推着担架等在了门口。
医生把莱斯顿接进去之后,莫德里安站在医院的门廊底下,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手腕上。
他伸手搓了两下,没搓掉,反而蹭了一手的铁锈味。
“洛伊小子,你没事吧?”
那个老汉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用完的布条。
“没事……谢谢您。”
莫德里安直起身来,朝他点了点头。
“您是镇上开杂货铺的那位吧?”
“是啊,你还认得我这把老骨头啊?”
“多少会记得些……谢谢您了。”
老汉摆摆手,说了句“应该的”,又问了几句莱斯顿的情况,见莫德里安也说不清楚,便没再多留,转身回去了。
莫德里安站在医院门口又缓了一会儿。阳光照得他有些发晕,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虽然已经压下去了,可整个人还是觉得有些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用力搓了搓脸,深吸了一口气。
还得回去一趟酒店,莉薇的情况他还不知道,阿斯特丽德把人带走了,他得去看看。
莫德里安转身朝酒店方向走去,步子比方才慢了不少。
蒂娅跟上来,在他脚边绕了半圈。
“喵,你不舒服喵?”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脸色不太好看喵。”
“说了没事。”
他低头看了蒂娅一眼,黑猫异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脸,确实不怎么好看。
到了酒店门口,他直接推门进去。前厅里还是那个接待员,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种有些紧张的神色。
“莫德里安先生,您是来找莉薇小姐的吗?”
“嗯。她还在楼上?”
“不在,她已经去医院了。阿斯特丽德女士叫了马车,说是莉薇小姐虽然醒了,但状态不太好,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稳妥。”
“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才,你们前后脚。您要是早来一步可能还能碰上。”
莫德里安站在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阿斯特丽德女士陪着去的?”
“嗯,是她亲自陪着去的。”
“剧团里其他人呢?”
“有几位跟着阿斯特丽德女士送莉薇小姐去了医院,其他人都在各自房间里,今天好像大家都没怎么出来。”
莫德里安点了点头,目光从柜台后面扫过前厅,又扫向通往楼上的楼梯口。
“我明白了,谢谢你。”
“不客气。”
接待员礼貌地点点头,莫德里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现在必须赶往警局向格雷森警探同步一下彼此的信息。
莉薇和莱斯顿警探都已经进了医院,他又不是医生也不会医术,去医院那里干坐着也没什么用。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那具神秘的男性尸体不是莱斯顿警探的了……可这么一来那又是谁呢?
莫德里安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在石板路上。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照得他后颈发烫,可他整个人却像是浸在冷水里似的,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倦意。
袖口上那片干涸的血迹硬邦邦地硌着手腕,每走一步都提醒着他刚才巷子里发生的一切。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莱斯顿警探最后那个莫名诡异的笑容,还有他嘴唇动那一下——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喵。”
蒂娅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他的肩头,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耳廓。
黑猫的重量压得他身子往一边歪了歪,可他没把猫赶下去。
“你走得太慢了喵。平时从酒店到警局用不了这么久喵。”
“我知道。”
“你在想事情喵?”
莫德里安没回答,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
阳光从指缝间漏进来,把眼皮内侧照得一片通红。他闭上眼走了两步,又睁开来。
警局那栋五层小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莫德里安注意到楼前空地上多了好几匹拴着的马,还有两辆镇公所的马车停在路边。
门廊底下站着两个他不算太熟悉的年轻警员,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走过来,两人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朝他点了点头。
莫德里安推门进去,前厅里比他早上来的时候热闹了不少。
登记台后面坐着两个文职警员,电报机旁边还站着人,还有三四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挤在长椅上翻看文件。
见他进来,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有人认出他来,朝他指了一下后面的走廊方向。
“格雷森警探在里面开会。”
那个早上见过他的年轻警员从人群里探出头来,压低了声音跟他说道。
“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莫德里安点了点头,穿过前厅时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半掩着,里头透出灯光和人声。
他走到门口时,正好听见格雷森警探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所以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尸体发现于教堂墓园西侧,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三到四点之间。面部被硫酸严重腐蚀,无法直接辨认身份。身上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衣物被血液和酸液浸透,暂时无法辨认样式……”
莫德里安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进来。”
他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警员,有他熟悉的,也有几个相对面生的。
格雷森警探站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张小镇地图和几份报告,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
他抬头看见是莫德里安,先是习惯性地抬了抬眉毛,随即目光在莫德里安脸上停住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格雷森警探把手里的粉笔搁到桌上,从长桌那头绕过来,走到莫德里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他的目光落到莫德里安袖口那片暗褐色的痕迹上,眉头一下子就拧了起来。
“这是什么?”
“血。”
莫德里安说得简单,声音还有些哑。
“莱斯顿警探的血。”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翻纸声和交头接耳的低语,在他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像是被人一把掐断了似的,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坐在长桌右侧的一个年轻警员手里还攥着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长桌另一头正在整理文件的文职女警也停下了动作。
格雷森警探盯着莫德里安的脸看了好几秒,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你说什么?”
“我去剧团酒店找莉薇小姐了。莉薇小姐被莱斯顿警探打晕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后脖颈上有肿块,人已经送到医院去了。莱斯顿警探从三楼跳窗逃走,我追到南边仓库巷子那里追上了他。”
莫德里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他当着我的面,用一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腹部。”
“……”
格雷森警探站在原地没有动,可他搁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他的目光从莫德里安袖口的血迹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他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人现在在哪?”
“镇医院。我让附近的镇民帮忙用手推车送过去的,医生把人接进去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你亲眼看见他刺的?”
“亲眼。”
“为什么?”
“不知道。”
莫德里安摇摇头,语气里满是疲惫。
“他什么都没说,只笑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格雷森警探沉默了。他转过身去,面对长桌站了一会儿,手插在腰上,低着头看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过了好几秒,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然后重新转过身来。
“都听见了?”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警员,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本来叫你们来是为了去教堂墓园做二次搜证的,现在,警力要分成两拨。一拨去墓园,一拨去医院。”
长桌边的人这时才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窸窸窣窣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方才那个攥着笔的年轻警员咽了口唾沫,开口问道。
“格雷森警探,那……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在会议室里一荡开,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格雷森警探脸上。
“目前还不能确认。”
格雷森警探的声音很稳,可莫德里安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在摩挲裤缝。
“从体格上看,那具尸体和莱斯顿警探确实有相似之处,导致我们先前都怀疑那是否就是莱斯顿警探,衣物也被酸液和血迹浸透,不能作为直接依据。然而……”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可莫德里安知道他想说什么——莱斯顿警探刚才还活着,还从三楼跳了窗,还被他看见在巷子里自刺。
如果莱斯顿警探此刻在医院里抢救,那停尸间里那具尸体又是谁?
“莱斯顿太太那边……”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长警员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犹豫。
“先不要通知她。”
格雷森警探摇了摇头,回答道。
“在弄清楚所有情况之前,还是不要让她再受一次打击了。她早上来过警局了,精神状态不太好。等莱斯顿警探的情况稳定下来再说。”
“我有个问题。”
坐在长桌右侧那个攥着笔的年轻警员把笔搁了下来。
“莫德里安小哥,你说莉薇小姐是被莱斯顿警探打晕的——你亲眼看见莱斯顿警探动手了吗?”
“没有。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莉薇小姐已经倒在地上了,莱斯顿警探跨坐在窗台上准备跳窗。我喊了他一声,他没有理会,直接跳了下去。”
“那有没有可能……人不是他打晕的?他只是恰好出现在那里?”
莫德里安看了那个年轻警员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从三楼跳窗逃走,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如果不是做贼心虚,为什么要跑?
但他也明白,从证据链的角度来说,他的确没有亲眼看见莱斯顿动手。
“我没有亲眼看见他动手。”
莫德里安承认道。
“但房间里当时只有莱斯顿警探和莉薇小姐两个人,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莉薇小姐倒在地上,莱斯顿警探跳窗逃走。这些加在一起,我不能说‘恰好’。”
年轻警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格雷森警探这时候已经重新走到长桌尽头,拿起那份摊开的地图,用手指点了点教堂墓园的位置。
“墓园那边,之前莫德里安已经发现了拖拽痕迹和手推车上的鞋印,这些他都跟我说过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莫德里安,后者微微点头。
“第二次搜证,重点放在两个地方。一是教堂后巷靠近手推车的位置,扩大范围找更多的脚印和痕迹;二是墓园围墙内外的地面,特别是尸体被发现的位置周围,看看有没有从墙头翻越时留下的蹭痕。”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用粉笔划了两道。
“医院的安排是,我亲自去一趟。莫德里安,你跟我一起。”
“好。”
“其他人,分三组。汤姆森和布莱克去墓园,带上全套器具,该量的量,该采的采。”
“剩下的人在镇上排查,从昨天下午开始问起,莱斯顿警探昨天下午四点以后的行踪,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要问。”
“是。”
几个警员齐声应道。
“还有。”
格雷森警探把粉笔搁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剧团那边暂时不要动。莉薇小姐还在医院,阿斯特丽德女士那边我会和莫德里安亲自去问。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他说完这句话,特意看了莫德里安一眼。
莫德里安和他对视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散了吧。各自去准备,十分钟后出发。”
警员们纷纷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有人去墙边取外套,有人去文件柜里拿记录本,前厅那边也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
莫德里安站在门口没有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莫德里安。”
格雷森警探叫住他。莫德里安回过头,看见格雷森警探从长桌后面绕出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方才说的,莱斯顿警探自刺之前,嘴唇动了一下。”
“嗯。”
“真的一个字都没听清?”
“真的没有。距离太远了,而且他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格雷森警探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伸手在莫德里安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手掌停了两秒才拿开。
“走吧,去医院。”
两人穿过前厅时,几个正准备出发的警员朝他们点了点头。
莫德里安顺手从登记台上拿了一份今天的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蒂娅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出了警局大门,阳光比方才更烈了些。
格雷森警探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莫德里安跟在后面,两人沿着主街朝镇医院方向走去。
街上行人不少,有几个认识的朝他们点头打招呼,格雷森警探只是简单应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
“喵。”
蒂娅在莫德里安脚边小声叫了一下。莫德里安低头看了它一眼。
“莱斯顿警探为什么要那么做喵?”
蒂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莫德里安能听见。
“他明明是打晕了莉薇小姐的人,为什么要自杀喵?”
“不知道。”
莫德里安回答得很轻。
“他当时那个表情……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
“喵?”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逃犯被追上的笑,也不是那种走投无路的笑。”
莫德里安的目光落在前方格雷森警探的后背上,声音很轻。
“像是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蒂娅歪了歪脑袋,异色的眼瞳里满是困惑。它小跑了两步,跳上莫德里安的肩头,尾巴搭在他的后颈上。
“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喵”
“是啊。”
镇医院在埃德蒙小镇的东侧,离警局不算太远,两人走了大约一刻钟就到了。
那是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廊前种着两排矮灌木,几个穿着白色围裙的护士在门口进进出出。
格雷森警探推门进去,径直走向前台的接待处,亮了一下警徽。
“莱斯顿警探被安排在哪间病房?”
前台的女护士翻了一下手边的登记簿,抬起头来。
“二楼左手第三间。医生正在里面,你们先在走廊等一下。”
两人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莫德里安走近了才认出那是早上在警局前厅见过的年轻警员,大概是格雷森警探先派过来守着的。
“警探。”
见到两人,年轻警员立马便站了起来。
“人怎么样?”
“还在里面,医生没出来过,护士进出了两趟,没跟我们说什么。”
格雷森警探点了点头,在长椅上坐下来。
莫德里安靠在走廊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酒精混杂的气味,比警局停尸间里的味道淡一些,可闻着还是让人有些不舒服。蒂娅蹲在他脚边,鼻子皱了两下,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医生走出来,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上方,手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渍。
他看见格雷森警探,摘下眼镜擦了擦。
“人暂时脱离危险了。”
格雷森警探站起来。
“能说话吗?”
“不能。失血太多,刚缝合完伤口,现在还昏迷着。刀口很深,但运气不错,没有刺中主要脏器。不过……”
医生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里多了一层凝重。
“他的左腿有旧伤,跳楼的时候又扭到了同一处,后续需要静养,短期内不能再走动。”
“旧伤?”
“胫骨中段有陈旧性骨折的痕迹,至少是几个月前的伤了,一直没有彻底恢复好,这次又添了新伤。”
医生看了格雷森警探一眼。
“你们当警察的,身上多少都带点伤,可这种程度的不处理不休息,硬扛着到处跑,迟早要落下病根。”
格雷森警探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
“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最快今晚,慢的话明天。你们要是想问他什么,最好等他醒了再说。”
医生说完便转身走了。格雷森警探站在病房门口,手搁在门把上,没有推门进去。
他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退后两步,在长椅上重新坐下来。
莫德里安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旧伤。”
格雷森警探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他的左腿有旧伤,几个月前的骨折,一直没好。”
“嗯。”
“莫德里安,你昨天下午在书店见到他的时候,他走路正常吗?”
莫德里安回想了一下。昨天下午莱斯顿警探来书店的时候,他确实没有特别留意对方的走路姿态,但现在仔细想想……
“他一直在柜台后面坐着,后来离开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走得没什么异常。至少我没有注意到。”
格雷森警探没有再说话。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着托住下巴,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出神。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从楼下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闷响。
莫德里安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人体解剖图,可焦点并没有聚在上面。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莱斯顿警探跨坐在窗台上回头那一眼,巷子里那个笑容,那把没入腹部的匕首,还有那片从衣摆底下洇出来的猩红色。
胃里又有些翻涌的迹象,他用力咽了一下,压了下去。
“我昨天下午应该多留意一下的。”
他开口,声音有些闷。
“留意什么?”
“他昨天来书店的时候,说自己要回家吃饭。结果他没回家,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
“你问了他也不会说。”
格雷森警探打断他,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莫德里安,这不是你的问题。而且那个时候你也不知道会发生这些事。”
莫德里安没接话。
格雷森警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走吧,先回警局。等墓园那边的结果出来再说。”
两人出了医院,沿原路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路,莫德里安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那份折起来的报纸,一边走一边翻开来扫了两眼。
“喵,你在看什么喵?”蒂娅跳上他的手臂,脑袋凑过去看报纸上的字。
莫德里安翻到第二版,目光停在一则短讯上。
“邻镇商会代表团原定于昨日抵达埃德蒙镇,因故推迟至今日下午……”
他停了下来,把报纸折好塞回口袋。
“怎么了?”
格雷森警探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
莫德里安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莱安特镇长昨晚说的,和邻镇的生意合作,代表团今天下午到。剧院那边晚上的演出照常进行。”
格雷森警探“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你觉得和案子有关系?”
“不知道。”
莫德里安的语气很平静。
“只是记录一下。”
两人走回警局时,前厅里已经空了大半,剩下的文职警员在整理文件,登记台后面的电报机响了一声。
格雷森警探径直回了办公室,莫德里安跟着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比早上安静得多。格雷森警探在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摸出最后一颗软糖,拆开塞进嘴里,又翻出一个新的搁在桌角。
莫德里安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蒂娅跳上矮柜,蜷成一团,尾巴从柜子边缘垂下来。
“尸检报告。”
格雷森警探嚼着软糖,含糊地说了一句。
“傍晚出来。”
“嗯。”
“在那之前,我们把现有的东西再捋一遍。”
他伸手从桌角取过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铅笔,在纸面中央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上“已知”,右边写上“未知”。
“已知:一具男性尸体在教堂墓园被发现,面部被硫酸毁容,无法辨认。死亡时间凌晨三到四点。脖颈有掐痕,死前剧烈挣扎。尸体周围无脚印。附近巷子里有拖拽痕迹和手推车,车上有软底皮鞋印,鞋码偏小。”
他一边说一边写,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莱斯顿警探,昨天下午四点出现在莫德里安的书店,之后行踪不明。今天上午出现在剧团酒店莉薇房间,疑似打晕莉薇后跳窗逃走。在南边仓库巷子追上后自刺腹部,目前昏迷。”
他写完这些,把铅笔搁下来,看着纸面。
“未知:尸体身份。莉薇小姐为何被打晕,莱斯顿警探为何自刺。莱斯顿警探昨天下午四点之后到底去了哪里。那辆手推车是谁的。软底皮鞋印是谁的。”
莫德里安看着那页纸,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头。
“还有一件事。”
他开口。
“什么?”
“莉薇小姐和莱斯顿警探,他们认识。”
格雷森警探抬起眼来看他。
“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的是,他们之前就认识,可昨天下午在我书店里却装作不认识。”
莫德里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纸上那行“莱斯顿警探为何自刺”上。
“你早上跟我说,你昨天看到莱斯顿警探在往信封里装东西,信封上写着莉薇小姐的名字。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格雷森警探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注意。”
“莱斯顿警探的家,警局他的办公桌,或者他的随身物品里。”
莫德里安的声音很平。
“那封信也许能说明一些问题。”
格雷森警探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
“走,去他办公桌看看。”
警局办公区在走廊的另一头,是一间宽敞的大房间,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文件柜,中间是几张拼在一起的木桌。
下午的光线从高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块斜方形的光斑。房间里有两个人正在翻文件,见格雷森警探进来,都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莱斯顿警探的桌子是哪张?”
“最里面靠窗那张。”
格雷森警探点了点头,径直走过去。
莫德里安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排铁皮柜,最后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桌面很整洁。一个旧笔筒,里面插着两支笔和一把拆信刀。一本台历,翻在这个月的页面上,上面什么也没写。
一个搪瓷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茶渍,以及一个抽屉,不过上了锁。
格雷森警探伸手拉了拉抽屉,纹丝不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警员。
“这个桌子的钥匙呢?”
“应该在文书那里,我去找。”
年轻警员转身跑出去,没一会儿就拿着一串钥匙回来了。
格雷森警探接过钥匙,试了两把,第三把打开了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叠用橡皮筋扎起来的旧文件,一个皮面笔记本,一支旧钢笔,还有几个零散的硬币。
格雷森警探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莫德里安站在旁边看着。
那个皮面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边角微微卷起。格雷森警探翻开来,里面是莱斯顿警探的笔迹,记录着一些日常巡逻的事项和案件备忘,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翻到最近几页时,格雷森警探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看这里。”
莫德里安凑过去,笔记本上写着几行字,日期是前天。
“下午四点,书店。五点,教堂。七点,剧院后门。”
没有更多的解释,只有时间和地点。
“昨天下午四点他去书店……会不会是他在前天提前规划一下昨天要去的地点?”
莫德里安说。
“不知道。但这上面写的‘五点,教堂’和‘七点,剧院后门’……”
格雷森警探把笔记本合上,拿在手里。
“昨天晚上有谁在教堂或者剧院后门见过他吗?”
门口那两个警员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先收着。”
格雷森警探把笔记本放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又把其他东西放回抽屉,重新锁好。
莫德里安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窄巷里。
从这里望出去,正好能看到警局后面那条通往教堂方向的小路。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灰层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手指划过。
“喵。”
蒂娅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怎么了?”
“那个抽屉里,有莉薇小姐的味道喵。”
莫德里安低头看着它。
“你确定?”
“确定喵。之前在那个酒店房间里闻到的,莉薇小姐身上的那种香味喵。很淡,但是有喵。”
莫德里安抬起头来。格雷森警探正站在门口和那两个警员说着什么,没有注意到这边。莫德里安弯下腰,压低声音问蒂娅。
“还有别的味道吗?”
蒂娅歪着脑袋想了想,鼻子又抽了两下。
“暂时……闻不出来别的了喵。”
莫德里安直起身来,目光重新落在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
格雷森警探已经把笔记本拿走了,可那个抽屉里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正想着,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警员跑进来,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张纸。
“格雷森警探!墓园那边的结果出来了。”
格雷森警探转过身来,接过那张纸扫了两眼,眉头一下子拧紧了。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纸面,落在莫德里安脸上。
“怎么了?”
莫德里安走过去。
格雷森警探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递了过来。
莫德里安接过那张纸,是一份手写的现场记录,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的。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教堂后巷碎石地面提取到三组脚印,一组与手推车上的软底皮鞋印吻合,尺寸约三十七码,步幅较小,疑似女性或体型偏瘦的男性。另两组为硬底皮靴,尺寸四十二码左右,鞋底纹路与镇警局制式靴一致。”
“墓园围墙内侧发现一处蹬踏痕迹,位置在尸体发现处正上方,高度约一米七,蹬踏点边缘有少量灰白色粉末残留,与尸体衣角提取的粉末样本一致。”
“在围墙外侧,紧贴墙根处发现一枚金属袖扣,样式为旧式铜制,表面有磨损。已提取。”
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另:在教堂后门台阶缝隙中发现一张被揉皱的纸片,残存字迹可辨认出‘……晚上七点,剧院后门……’字样。”
莫德里安把纸放下。
“警局制式靴。”
他开口。
“嗯。”
格雷森警探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四十二码,硬底皮靴,警局制式。”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那些铁皮文件柜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莫德里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普通的旧皮鞋,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年轻警员脚上那双制式靴。
四十二码,他脑子里转得很快,可面上没什么表情。
“那枚袖扣。铜制的,旧式样——”
“莱斯顿警探的外套上,左边袖口就缺了一颗扣子。”
格雷森警探接过他的话,声音很平。
“昨天我见他的时候,他左边袖口是空的。”
莫德里安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蒂娅则蹲在莫德里安脚边,异色的眼瞳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