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森警探把那份现场记录放在桌上,和验尸报告并排摆着,又把笔记本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来,翻到写着“下午四点,书店。五点,教堂。七点,剧院后门。”的那一页,搁在旁边。
三份东西,三组信息,摆在桌面上,却压根就拼不到一块去。
“四十二码的制式靴印出现在教堂后巷,可莱斯顿警探的鞋码也是四十二码,他自己就是警局的人,穿的就是制式靴。”
格雷森警探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可那具尸体衣角上沾的灰**末是石灰和墙体剥落物,莱斯顿警探的外套上没检出那种东西。”
“因为外套被血和酸液浸透了,检不出别的。”莫德里安说。
“对,所以这条线索也断了。”
格雷森警探拿起铅笔,在“已知”那栏加了一行。
“莱斯顿警探左腿旧伤,与尸体左腿陈旧性骨折位置一致。”
他写完,把铅笔搁下,看着那页纸,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莱斯顿警探没事,那停尸间那具尸体又是谁?除了莱斯顿太太以外,没有人来警局报失踪。”
莫德里安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暮色中马车驶过的声响,车轮碾过石板路,渐渐远去。
格雷森警探伸手把验尸报告重新翻开,在“衣物”那一栏停住了。报告上只写了“衣物被血液和酸液浸透,无法辨认样式”,并没有写袖扣。
“那具尸体身上的衣物,有没有被检查过袖扣?”
“法医只检了衣角的粉末,衣物整体因为被血和酸液污染太严重,暂时没有做细致检查。”
格雷森警探把报告合上,站起来。
“我让人去停尸间再验一遍尸体身上的衣物,重点找袖扣和外套扣子。”
他走到门口,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一个文职警员应声跑过来。格雷森警探吩咐了几句,那人点头去了。
他重新回到桌后坐下,和莫德里安两个人对着那页“已知”“未知”的纸又看了一会儿。
“尸体身份没定,莱斯顿警探的动机没定,莉薇小姐为什么被打晕也没定。”
格雷森警探用铅笔尾端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线索看着多,可能串起来的,一条都没有。”
“还有一个点。”
莫德里安说道。
“莉薇小姐和莱斯顿警探认识,可在我面前装作不认识。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而且你早上说,你看到莱斯顿警探在往信封里装东西,信封上写着莉薇小姐的名字。”
“对,那封信还没找到。他家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搜了,还没来回信。”
两人正说着,前厅那边传来铜铃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起头。走廊那头,那个方才被派去找停尸间再验的警员跑了回来,手里没拿东西,脸上却带着一种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的神情。
“格雷森警探!医院那边来人了。”
“医院?”
“是莉薇小姐,她醒了。”
警员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
“阿斯特丽德女士让人来传话,说莉薇小姐醒了,想见莫德里安先生。”
格雷森警探和莫德里安对视了一眼。
“现在?”
“现在。她叫了马车在门口等着。”
格雷森警探站起来,把桌上的报告和笔记本收进抽屉,锁好,从椅背上拿起外套。
“走,一起去。”
莫德里安已经站了起来。两人快步穿过前厅,出了警局大门。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见他们出来,朝他们点了点头。
“两位,阿斯特丽德女士让我直接送你们去医院。”
“走。”
格雷森警探拉开车门,莫德里安跟着钻进去,蒂娅轻巧地跳上车厢地板,蜷在莫德里安脚边。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沿主街朝东边驶去。
暮色已经沉了,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盏挂在门廊下的风灯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马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很响,车厢里有些颠簸,莫德里安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莉薇小姐醒了,第一个要见的人是你。”
格雷森警探开口,声音在车厢的响动中显得闷闷的。
“嗯。”
“你怎么看?”
莫德里安想了一会儿。
“如果她知道莱斯顿警探为什么会在她房间里并且打晕她,那她也许能给我们一些线索。”
格雷森警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马车在镇立医院门口停下来。两人下了车,蒂娅跟在脚边,莫德里安推门进去,前台的护士看了他一眼,伸手朝楼上指了指。
“二楼左手第三间,阿斯特丽德女士在门口等着呢。”
两人上了楼。走廊里点了灯,昏黄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
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坐着阿斯特丽德,见他们上来,她站起来,有些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比早上更凌乱了些,可脸上的神情还算镇定。
“莫德里安先生,格雷森警探。”
她朝两人各点了一下头。
“莉薇小姐醒了大概快半个小时,喝了点水,精神还是不太好。”
“她说了什么没有?”
格雷森警探问,而阿斯特丽德摇了摇头。
“没说什么。醒来之后就问莫德里安先生在哪里,我说去请了,她就一直等着。”
她顿了顿,看了莫德里安一眼。
“她好像很不安,不太愿意跟别人说话。”
格雷森警探侧头看了莫德里安一眼。莫德里安没有说什么,只是朝病房门口走了一步。
“我进去看看。”
阿斯特丽德把门推开,退后一步让出位置。莫德里安走进去,格雷森警探跟在后面,可刚到门口就被阿斯特丽德拦了一下。
“格雷森警探,莉薇小姐说想单独见莫德里安先生。”
格雷森警探脚步停住,眉毛抬了一下。他看了看莫德里安,又看了看阿斯特丽德,没有坚持。
“我在外面等着。”
莫德里安一个人走进病房,而没有人能看见的蒂娅跟在他脚边,轻手轻脚地跳上窗台,蹲在窗帘后面。
病房不大,一张铁架床靠墙摆着,窗子半开着,秋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些微凉意。
油灯搁在床头柜上,灯芯挑得很低,光线昏昏的。
莉薇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打理,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浅淡。
她的脸色还是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淡淡的,脖子后面贴着一块纱布,用胶布固定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莫德里安,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可随即又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似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微微往下撇。
“莫德里安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压着的颤。
莫德里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和她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莉薇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毫无征兆地,她的眼眶红了。
“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猛地往前一倾,整个人从床上扑过来,莫德里安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结果她直接撞进他怀里,两只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脸埋在他肩膀上。
她的肩膀在抖,呼吸又急又乱,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呜咽。
“我好害怕……莱斯顿警探,他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里,什么都没说就打了我……我醒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我当时还以为我已经……”
她的声音闷在莫德里安肩头,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莫德里安僵了一瞬。他一只手悬在半空,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力道很轻,没有把她推开。
“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平。
“这里是医院,阿斯特丽德女士在外面,格雷森警探也在。没有人会再伤害你。”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莱斯顿警探?”
莉薇呜咽着,身体一直在不停地颤抖,似乎真的对此感到很害怕。
莫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还搭在莉薇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能感觉到她背脊的颤抖。
她的呼吸打在他颈侧,又急又浅,带着一种受了惊吓之后特有的紊乱。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莱斯顿警探?”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闷在他肩头,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莱斯顿警探……他为什么要打我……”
莫德里安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缓,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莉薇小姐,你先别急,慢慢说。”
她没有抬头,只是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从他怀里退出来,重新靠回床头。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眼角泛着红,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缩在薄毯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莫德里安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水,递给她。
莉薇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捧着杯子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和他……我认识他。”
她的声音很轻,莫德里安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才听清。
“莱斯顿警探,我以前就认识他,不是来镇上之后才认识的。”
莫德里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
“大概……大概是半年前吧。”
莉薇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们剧团在邻镇演出的时候,他来看过戏。连着来了好几场,每次都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后来他托人送了一封信到后台,说是想见见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剧团的演员,经常收到这种信,我一般都不理的。可他后来又送了两次,阿斯特丽德说这人好像是个警察,让我别得罪他,见一面也没什么坏处,我就见了他一面。”
“然后呢?”
“然后……就只是见了一面。他请我喝了杯茶,说了几句闲话,问我能不能交个朋友。”
“我说我随剧团到处跑,交朋友不太方便。他也没再勉强,后来就没怎么见过了。”
莉薇捧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她的声音很平,像是把一段不太重要的往事随口讲出来。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他的女儿很喜欢我,而且也很喜欢戏剧,所以才想见见我。”
莫德里安听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停了一下。
“之后就是我来到镇上……我本意是想来见你的,不过顺路也满足了一下莱斯顿警探女儿的心愿……”
莫德里安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莫德里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想送你一个礼物……是我自己织的围巾,打算给你个惊喜,就想假借他的手送出去……所以才装作不认识。”
莉薇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子,水面上映出她半张模糊的脸。
“那今天早上呢?他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间里?”
“今天早上……我起床之后,洗漱完,刚换了衣服。阿斯特丽德在楼下叫我,说你来了,想见我。我挺高兴的,正准备下楼,结果一回头——”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捧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些。
“一回头,他就站在我房间里。窗户开着,他大概是翻窗进来的,我一点声音都没听到。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什么话都不说,表情很……很怪。我吓了一跳,想喊,可我刚张嘴,他就冲上来,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打在我脖子后面。”
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脖子后面那块纱布,指尖微微发颤。
“我眼前一黑就倒下去了。可在我完全昏过去之前,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他在翻我的东西。”
“翻你的东西?”
“嗯。”
莉薇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看见他拉开我房间桌子的抽屉,还有床头柜的抽屉。可我不知道他想要找什么,我那时候已经快昏过去了,眼前的东西都在转。”
莫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莉薇说的是真的,那莱斯顿警探打晕她之后是在她房间里翻找什么东西。
可后来莫德里安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并没有被多少翻乱的痕迹,莉薇倒在地上的位置就在窗边,旁边的椅子摆放得也很整齐——除非莱斯顿警探还没来得及翻完就被打断了。
“你后来检查过自己的东西吗?有没有少什么?”
“阿斯特丽德帮我检查过了。”
莉薇摇了摇头,回答道。
“什么都没少,我的首饰,钱,衣服,都还在。莱斯顿警探好像什么都没拿走。”
莫德里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午后的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远处隐约传来街上马车驶过的辘辘声和教堂整点报时的钟声,钟声敲了三下,沉稳而悠长。
——不知不觉都下午三点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莉薇。
“莉薇小姐,莱斯顿警探之前给你的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莉薇想了想,点了点头。
“应该还在我房间里。我放在梳妆台的小匣子里了,和别的信放在一起。”
“信的内容是?”
“我……我还没有看,昨天回来之后有些累,睡得比较早……”
“你介意我让人去取一下吗?那封信也许能给我们一些线索。”
“不介意。”
莉薇的声音很轻。
“你让人去拿吧。房间没锁,阿斯特丽德有钥匙。”
“好。”
莫德里安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格雷森警探正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听见门响直起身来。
“怎么样?”
“她说了些东西。”
莫德里安把门带上,压低声音。
“今天早上莱斯顿警探翻窗进了她房间,打晕了她,在她房间里翻找什么东西,但好像什么都没拿走。”
格雷森警探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知道莱斯顿想在她房间里找到什么吗?”
“不知道。”
莫德里安摇了摇头。
“她说她也是昏迷之前看到了一眼……不是完全确定。”
格雷森警探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封信呢?莱斯顿和她说了什么?”
“她还没看,不过信还在她房间的梳妆台匣子里,我让人去取。”
格雷森警探朝走廊那头招了招手,一个年轻警员跑过来。格雷森警探吩咐了两句,那人转身下楼去了。
“还有一件事。”
莫德里安的声音更低了。
“我之前赶到现场的时候,房间并没有很明显的被翻乱的痕迹。”
格雷森警探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莱斯顿警探的目标很明确,只翻了几个特定的地方。”
格雷森警探说。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格雷森警探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如果他是去找什么东西,没找到就被打断了。打断他的人就是你。”
莫德里安没有接话。他站在病房门口,手搁在门把上,病房里面安安静静的,能听见莉薇偶尔翻动薄毯的窸窣声。
“我先再进去一趟。”
格雷森警探点了点头。
莫德里安推门回到病房里,莉薇这时候还靠在床头,杯子搁在膝盖上,水已经喝了大半。
见他回来,她抬起眼来看他,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浅淡,眼眶周围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
“怎么样?”
“我让人去取那封信了。”
莫德里安在椅子上坐下来。
“莉薇小姐,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你之前说,你半年前在邻镇见过莱斯顿警探。那次见面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莉薇摇了摇头。
“没有。那次见面之后他就没再来找过我了,直到这次我们来埃德蒙镇,我们才有机会见面。”
“那,莉薇小姐。”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莱斯顿警探今天早上出现在你房间之前,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比如有人跟踪你,或者客栈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
莉薇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昨天从你那里回来之后,我有些累就直接休息了……直到,直到他出现在我房间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有些发颤。她低下头,把杯子搁回床头柜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莫德里安先生。”
“嗯?”
“莱斯顿警探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不解和委屈。
莫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莱斯顿警探今天早上的行为和他平常的行为,差了十万八千里。
中间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他从一个维护治安稳定的警察,变成一个入室的袭击者?
“我不知道。”
莫德里安诚实地摇了摇头。
“但我们会查清楚的。”
莉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缩了缩肩膀,整个人靠在床头,看起来疲倦极了。
“你休息吧。”
莫德里安站起来。
“我明天再来看你。”
“可是,今晚的演出……”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演出的事情呢?”
莫德里安嘴角颇为无奈地抽了抽,他将手轻轻搭在了莉薇的肩膀拍了拍。
“演出的事情我会去和莱安特镇长说的,毕竟都出了这种事情。”
“你就先在医院里养伤,别的事情我来处理。”
“……嗯。”
见莫德里安如此说,莉薇便也不再坚持,乖巧地点了点头。
恰好这时候,病房的门从外面被轻轻敲了两下。
莫德里安回过头,一个穿着浆洗围裙的中年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几卷纱布和一只小瓷碗。
“该换药了。”
护士朝莫德里安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靠在床头的莉薇。
“先生,您要不先回避一下?”
莫德里安站起来,朝莉薇看了一眼。
她缩在薄毯里,灰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之后找机会再来看你。”
莫德里安说。
“嗯。”
莉薇应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目光一直追着他走到门口。
莫德里安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门关到一半时,他听见护士在里面说了一句“莉薇小姐,您把毯子掀开一点,我看看您脖子后面的伤”,然后是薄毯窸窸窣窣的声响。
走廊里,格雷森警探正站在窗边,手里转着一颗薄荷糖,没有拆开。
见他出来,他直起身来。
“医生看过了?”
“护士来换药。”
莫德里安走到他面前。
“我打算去找莱安特镇长一趟。”
“现在?”
“嗯。今晚原定剧团还有演出不是吗,莉薇小姐这状态肯定上不了台。”
“剧团那边得有人去说一声——不过这个就交给阿斯特丽德女士吧,莱安特镇长那边我来通知一下。这事拖不得,下午转眼就过去了。”
格雷森警探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把那颗薄荷糖塞回口袋里,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
“那行,分头行动。我去一趟莱斯顿警探家,看看之前派去搜的人有没有新发现,然后再去停尸间那边催一催衣物检验的结果。”
“嗯。”
“莫德里安。”
格雷森警探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
“莉薇小姐说的那些,我先不写进报告。等莱斯顿警探醒了,听听他怎么说,两边对一对,再下定论。”
“好。”
“还有——”
格雷森警探顿了顿,最终还是摇摇头。
“可能是我多虑了,但总感觉现在镇上不太对劲,你自己行动,要多留个心眼。”
莫德里安没有接话。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来的午后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蒂娅从病房门边无声地走出来,蹲在莫德里安脚边,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
“我先走了。”莫德里安说。
格雷森警探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莫德里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迈开步子朝另一边走。
从医院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穿过去就是镇公所后面的那条路,比绕正门走主街要近上不少。
蒂娅跟在他脚边,步子轻快。
一人一猫出了后门,午后的阳光从巷口上方斜照进来,把两边的灰砖墙照得发白。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的瓦片上跳来跳去。
“喵。”
“怎么了?”
“没怎么喵,只是觉得……这会不会和漆黑童话有关喵。”
莫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现在的线索根本串联不起来,只能一步步再往下查。”
穿过窄巷,拐上一条略宽些的石板路,镇公所就近在眼前了。
门廊底下停着一辆马车,几个穿着体面的人正从台阶上走下来,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莫德里安见到那几个微微一愣,他原本还以为来的会是昨天那三位,结果放眼望过去,居然一个他认识的人也没有。
他特地等到马车走远了才走上台阶,轻车熟路地直奔莱安特的办公室。
门是虚掩着的,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听着有些疲倦。
莱安特镇长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本账簿,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见是莫德里安,他把眼镜摘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你啊。医院那边怎么样?莉薇小姐还好吗?”
“镇长您已经知道了?”
“嗯,警局那边给了我消息。”
“莉薇小姐好在是没什么大碍,后脖颈被人打了一下,人已经醒了,正在医院休息。”
莱安特点了点头,伸手捏了捏眉心。
“那就好,那就好。今天这事闹得……唉。”
“镇长,我来是为了今晚演出的事。”
莱安特抬起头来看着他。
“莉薇小姐的状态,今晚肯定是上不了台了。剧团那边得提前通知一声,剧院门口也得贴个告示。不然晚上观众都到了,戏却开不了场,到时候更不好收场。”
莱安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桌上翻出一份日程安排表,扫了两眼。
“你说得对。这事拖不得。”
他把日程表搁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衣帽架旁,取下外套穿上。
“我这就派人去剧院那边让管事的把告示贴出去,晚上的演出只能先取消了。”
“商会代表团那边呢?”
莱安特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今晚本来是要去看戏的。戏取消了,晚上的安排也得变,现在只能先解释一下,就说剧团临时有事,改日再安排。”
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铃铛摇了一下。
一个年**员推门进来,莱安特吩咐了几句,那人点头去了。
莱安特转过身来看着莫德里安。
“莫德里安,今天的事,你那边查到什么程度了?”
“还在查。格雷森警探在负责,我帮着跑一些地方。”
“莱斯顿警探怎么样?我听说他……出了事?”
莫德里安点了点头。莱安特镇长的脸色沉下来,手指捏着外套的下摆,捏得很紧。
“他怎么会……”
莱安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些。
“他在镇上干了快十年了,从来没出过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格雷森警探在查。等他醒了,应该就能问清楚了。”
“唉。”
莱安特又叹了口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光。
“你去忙吧,演出的事我来处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来找我。”
“好。”
莫德里安转身出了办公室。下楼梯的时候,他听见莱安特在身后又摇了一下铃铛,大概是在安排别的事情。
他出了镇公所大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门前的石板台阶上,把石缝间几株野草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蒂娅蹲在台阶最下面一级等他,尾巴圈着爪子。见他出来,它站起来抖了抖毛。
“现在去哪喵?”
莫德里安站在台阶上,朝主街两头看了看。西边是警局的方向,东边是医院。
他想了想,格雷森警探大概还在莱斯顿警探家那边,现在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停尸间那边,衣物检验的结果最快也得傍晚才能出来。
“回一趟书店吧……我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整理一下。”
————
此时,镇立医院二楼那间病房里,护士换完药已经出去了。
房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街上模糊的人声。
莉薇靠在床头,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她数着步子——护士的步子轻而快,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越来越远,最后是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的声音。
安静了。
她的手指在薄毯下面慢慢松开。方才还微微发颤的指尖,此刻稳稳地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低着头,散落的金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来。
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浅淡,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湿意和红痕。
睫毛是干的,眼角也是干的。她偏过头,朝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门板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上。
窗外的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起初只是很浅的一道弧度,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然后那道弧度一点一点加深,慢慢撑开来,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于方才的笑容——不再是惊恐与无助,而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压抑不住几乎要溢出嘴角的弧度。
她低下头,一只手捂住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那不是哭,是笑。
她笑得无声无息,只有指缝间偶尔漏出一丝极轻的气息。
“莫德里安……”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只是嘴唇在动。
她松开捂嘴的手,指尖搁在薄毯上,慢慢收拢,攥住了毯子的边缘。
“你信了。”
她轻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是在品尝一块期待已久的糖果。
她的指尖在毯子边缘慢慢摩挲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可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收回去。
她想起方才莫德里安坐在床边椅子上时那个表情。
他皱着眉头,目光沉沉的,听她说话时微微往前倾着身子,一只手无意识地搁在膝盖上。
她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僵了一瞬,可最终没有把她推开。
他的手搭在她后背上,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什么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他信了。
莉薇慢慢松开攥着毯子的手,往后靠了靠,把脑袋搁在枕头上。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看着那条裂纹,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莫德里安……莫德里安……”
她念了几遍他的名字,声音一次比一次轻,最后一次几乎只是嘴唇在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道弧度。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斜照进来,落在她搁在薄毯上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白净而纤细,指尖微微泛着粉,方才攥紧毯子时留下的褶皱正在慢慢平复。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什么别的。
良久,她才重新把头给抬了起来。
“嘿嘿……演技,很自然呢?”
她满足地自言自语着,嘛,毕竟她可是“主演”呢,演技当然是无可挑剔的啦。
“算算时间,那个讨人厌的老巫婆也差不多也该到地方了呢……”
莉薇轻巧地从床上坐起来,先前那副柔弱无助的姿态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抱歉啦亲爱的莫德里安,虽然一直让你看到这种场景不太好,不过呢……”
她舔了舔诱人的红唇,脸上流露出一抹变态的微笑。
“为了我们的幸福未来……就请你,先多多担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