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是在傍晚时分抵达埃德蒙镇的。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了一路,把她这把半老骨头都快颠散了架。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一切都比不上她所居住的地方。
“穷乡僻壤。”
她把车帘摔回去,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要不是那封信里把演出夸得天花乱坠,她才不会跑这么远的路来这种地方。
信封上的字迹她认得,是剧团那个小有名气的负责人阿斯特丽德的手笔,说是新排了一出戏,主演是个很有天分的年轻姑娘,请她务必赏光。
她其实对戏剧没什么兴趣。真正让她愿意跑这一趟的,是另一件事。
洛伊家那个小子。
她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
莫德里安·洛伊——不,现在他不配姓洛伊了。
那个小子当初在家族里干了什么,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家族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杂枝”,被他一手连根拔了。其中有一枝,恰好和她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倒不是说她有多在乎那几个人,可莫德里安动了她的人,连声招呼都没打一个,事后洛伊家里那些老东西还一个个装聋作哑,说什么“维护家族安定”。
安定?她的钱袋子被人捅了个窟窿,谁跟她谈安定?
后来那小子自己离开了洛伊家,据说是去了什么偏远小镇开书店。
她当时就想找上门去,可手头事情多,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不过后来她生意又有了不小的起色,赚了一大笔钱。
有了钱,底气就足了,她也就更不着急了。
一个没了家族撑腰的毛头小子,还不是想什么时候捏就什么时候捏?
这次正好,看戏是幌子,顺路去他书店里坐坐才是正事。
她连话都想好了,先客客气气买本书,再“不经意”地提起当年的事,看看那小子的表情。
然后慢慢告诉他,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而她有的是钱,有的是人脉,只要她愿意,随时能让他在这个小镇上待不下去。
想到这里,她心里舒坦了些,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在镇上最好的酒店门口停下来。她下车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酒店门口挂着两盏玻璃马灯,点着昏黄的光。
她提着裙摆走上台阶,前厅里只有一个接待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你们那个什么剧团的负责人,阿斯特丽德女士在吗?”
接待员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看了她一眼。
“阿斯特丽德女士在医院呢,莉薇小姐出了点事。”
“医院?”
她皱了皱眉。那个叫莉薇的主演?她没见过本人,但阿斯特丽德在信里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出了什么事?
“说是今天早上在房间里被人打晕了,送到医院去了。”
接待员打了个哈欠,又补了一句。
“所以今晚的演出取消了。”
“取消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前厅里几个正在角落喝茶的住客都抬起头来看她。
“我从大老远跑过来,你们跟我说演出取消了?”
“这个……我也没办法,剧团那边通知的。”
她站在前厅中间,胸口起伏了两下,手攥着提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最后到底没有发作出来,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朝楼梯走去。
“我的房间在哪?”
“三楼,左手第二间。”
她踩着楼梯上了楼,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三楼,她推开左手第二间的门,走进去,把提包往床上一摔,整个人坐到窗边的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窗子朝南,能看到酒店后面那条窄巷,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风灯亮着。
她坐了一会儿,从提包里摸出一根卷烟,就着窗台上的烛火点了,深吸一口,把烟缓缓吐向窗外。
“晦气。”
她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开始盘算明天的安排。演出取消了,那她明天一早就去那个小子的书店。
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多待,看完戏第二天就走,现在正好,省了看戏的功夫,专心去找那个小子算账。
她想起莫德里安的脸。说实在的,她已经记不太清那小子长什么样了。
只记得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睛很沉,不像那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神。
当初在洛伊家的时候,她就觉得那小子不好对付。后来果然,一声不响地就把那么多人给收拾了。
可那又怎么样?他现在不在洛伊家了。一个没有家族的人,什么都不是。
她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镇上的灯火稀稀落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她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站起来,准备去洗漱。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房间里的灯突然暗了一下。
她没在意。这种小地方的酒店,灯烛不稳也正常。
她走到洗脸架前,刚把手伸进铜盆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久不见。”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她猛地转过身。
房间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浅淡。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衣领竖着,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你谁啊?”
她皱起眉头,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
她不喜欢这个女人。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那张脸,那头金发,那种笑眯眯的样子,都让她觉得讨厌。
“酒店的人?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年轻女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慢慢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哒一声扣死。
“你不记得我了。”
年轻女人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也对,你当然不记得我。”
她站在房间中间,离她只有几步远。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洗脸架。
“你到底是谁?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喊啊。”
年轻女人笑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么柔。
“你喊了,我就得快点动手了,本来还想跟你多聊两句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就去够洗脸架上的铜盆想砸过去。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盆沿,年轻女人已经动了。那动作快得她根本没看清,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脖子上就多了一道冰凉的触感。
一把小刀,刀刃很薄,贴在她喉咙上。
她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你……你要钱?我有钱,我包里——”
“我不要钱。”
年轻女人的声音就在她耳边,近得能感觉到呼吸拂过耳廓。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又像是某种水果,甜得有些发腻。
“我就是来看看你。”
年轻女人的手很稳,刀刃贴着她的喉咙一动不动。
“你明天打算去找莫德里安,对吧?”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年轻女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讨厌我吗?你一看见我这张脸,就觉得不舒服,对吧?明明不认识,可就是烦得不行。”
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因为我在你脑子里留了点东西。”
年轻女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记不得我了。可你心里对我那股子恨,我抹不掉。”
“那是你自己种下的,你当然得自己尝尝。”
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记不得,什么恨。可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你……你到底是谁?”
“你养过我。”
年轻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说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母亲大人,呢?”
她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没有这些记忆,一点都没有。
可那个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疼。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我让你忘了。”
年轻女人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对我做的事,我都还给你了。只是你运气好,碰上了莫德里安。”
“他把我从你手里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要。他就是……把我带走了。”
她的呼吸开始发抖了。
“可你猜怎么着?”
年轻女人退后半步,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很冷的东西。
“我明明打算放你一马的……你为什么,非得要再去找他的麻烦呢?”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刀刃从她喉咙上移开了,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年轻女人又开口了。
“既然如此……”
她看着年轻女人。那张漂亮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忽然变得很可怕。
年轻女人的手抬起来,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就和这个世界,说再见吧。”
刀刃落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
年轻女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握着刀柄,从她喉咙左侧切进去,横着拉过整条脖子。
刀很快,快得像是划开一层纸。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喉咙里涌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浸透了衣领。
她想挣扎,可年轻女人的手很有力,把她按在洗脸架上,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她的嘴。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面前那张漂亮的脸。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可怕,像是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年轻女人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听不清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视野开始模糊,年轻女人的脸在她眼前渐渐变成一团金色的光。
最后她听见的,是那个年轻女人的笑声。
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然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莉薇松开手,女人的身体顺着洗脸架滑下去,瘫在地上。
血从她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莉薇退后两步,低头看着地上的女人。
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表情,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像是看着天花板上某处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把刀在女人的外套上擦了擦,收回袖子里。
然后她蹲下来,从女人手里抠出那个提包,拉开拉链翻了翻。
里面有一个皮夹子,几张钞票,一把钥匙,还有一封信。
那封信上写着阿斯特丽德的名字,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剧团邀请她来看演出的那封。她随手把信撕了,碎片扔在女人身上。
“你不该来的。”
她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外套领子。镜子里的她面色平静,金发整整齐齐,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烛昏昏欲睡。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步子不急不缓,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到了前厅,那个接待员还在柜台后面,见她下来,抬起头来。
“莉薇小姐?您怎么……您不是在医院吗?”
“醒了。”
莉薇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自然,带着一点疲惫,又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柔软。
“医生让我出来走走,透透气。我就回来拿点东西。”
“哦哦,那您注意身体。”
接待员没多问,又低下头去看账册了。
莉薇走出酒店大门,站在门廊底下。
夜秋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发拢到耳后,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酒店三楼。
左手第二间的窗户黑着灯。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风里传来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六下。
她听着那钟声,步子轻快了些。
“莫德里安。”
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融在风里,谁也听不见。
“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