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剩下格雷森警探办公室那一盏还亮着。
傍晚的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
格雷森警探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下午那份现场记录,笔记本的抄件,还有几张警员们跑了一下午带回来的询问记录。
桌上搁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大半,杯底沉着一层深褐色的渣滓。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下午派出去排查的那几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结果跟他预想的差不多——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镇上的居民问了一圈,没有人报失踪,没有人见过什么可疑的外地人,更没有人认识停尸间里那具尸体。
那个发现尸体的贾斯珀牧师被问了两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天刚亮的时候路过墓地,看到草丛里躺着个人,以为是喝醉的流浪汉,走近一看吓了一大跳,赶紧跑去报了警。
再问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教堂后巷附近的住户也问过了,有人说前天晚上好像听到过什么动静,但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也说不清具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另一户人家说前天傍晚看到有辆手推车停在巷口,当时没在意,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
关于莱斯顿警探昨天下午四点以后的行踪,更是毫无头绪。
有人说好像在街上见过他,但记不清具体时间,也记不清他穿了什么衣服,往哪个方向走的。
格雷森把那几张询问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最后叹了口气,把它们推到桌角。
一整个下午,有用的信息几乎为零。
他把手边的笔记本翻开,翻到写着“下午四点,书店。五点,教堂。七点,剧院后门”的那一页。
墨迹很新,纸面平整,写这几行字的时候笔尖应该压得很轻。莱斯顿警探写这几行字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格雷森伸手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把几个地点按时间顺序连起来。书店、教堂、剧院后门。
这是一个地点列表,中间隔着一个小时。如果他昨天下午四点出现在莫德里安的书店,五点到了教堂——做什么?七点又去了剧院后门——又做什么?
剧院后门。
格雷森把铅笔搁下,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两下。
剧院后门通向的就是剧团落脚的那条街,而莱斯顿警探今天早上出现在剧团酒店的莉薇小姐房间里,跳窗逃走。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他想了想,又把今天从莫德里安那里听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格雷森警探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又苦又涩,他咽下去,把杯子搁回桌上。
停尸间里那具尸体,到现在还没有确认身份。面容被毁,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衣物被血和酸液浸透,暂时无法辨认样式。
警员们跑了一整个下午,全镇没有一个人失踪。那具尸体就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凭空出现在了教堂墓园里。
这说不通。
一个人死了,总得有人认识他。
除非他是外地来的——可如果是外地来的,为什么会死在埃德蒙镇上?又为什么会被搬到教堂墓园里?
格雷森把身体往前倾,两肘搁在桌面上,盯着那张画满线条和标注的纸。他试着把已知的线索一条一条串起来。
尸体在墓园西侧被发现,面部被硫酸毁容,脖颈有掐痕,死前剧烈挣扎。尸体周围没有脚印,教堂后巷有拖拽痕迹,手推车上有软底皮鞋印。
巷口木箱旁有血迹和酸味残留,车斗里有灰白色粉末。围墙内侧有蹬踏痕迹,高度一米七左右。
围墙外侧有一枚旧式铜制袖扣,莱斯顿警探的外套上左边袖口就缺了一颗扣子。
莱斯顿警探昨天下午四点出现在莫德里安的书店,之后行踪不明。
今天早上翻窗进入剧团酒店莉薇小姐的房间,打晕莉薇小姐后翻找东西,被莫德里安撞见后跳窗逃走。
在南边仓库巷子被莫德里安追上,自刺腹部,目前昏迷在医院。
这两组信息之间,目前能确定的重合点只有两个:莱斯顿警探的袖扣,和那辆手推车上的软底皮鞋印。
格雷森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软底皮鞋印的鞋码偏小,要么是个子不高的人,要么是个女人。
莱斯顿警探穿的是制式靴,四十二码,硬底。
那枚袖扣是他的——可袖扣出现在围墙外侧,只能说明他去过那个位置,不能说明别的。
至于那辆手推车上的鞋印,和他对不上。
那会是谁?
格雷森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光线透出来有些发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派去停尸间重新检验衣物的人还没回来。他本来让那个文职警员去催一催衣物检验的结果,重点找袖扣和外套扣子。可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那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前厅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值班室那边透出一点光。
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大概都去吃饭了。
格雷森回到办公室,把门虚掩着,重新在桌后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街上偶尔传来马车经过的声响,车轮碾过石板路,渐渐远去。
他又拿起那份现场记录看了一遍。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另:在教堂后门台阶缝隙中发现一张被揉皱的纸片,残存字迹可辨认出‘……晚上七点,剧院后门……’字样。”
晚上七点,剧院后门。莱斯顿警探的笔记本上也写着“七点,剧院后门”。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格雷森把那行字盯了一会儿,脑子里转得飞快。剧院后门——剧团——莉薇小姐——莱斯顿警探——那封没找到的信——停尸间里的无名尸。
他正要伸手去拿铅笔,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快,像是小跑。格雷森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少年出现在门口。
那少年大概十二三岁,个头不高,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深色短外套,袖口卷了好几道才露出两只手。
头发是浅褐色的,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朝格雷森看过来。
“您是格雷森警探吗?”
格雷森把铅笔搁下,打量了那少年两眼。
“我是,你是谁?”
“我是剧团的。”
少年走进办公室,步子有些急,但站定之后倒是规规矩矩地把两只手搁在身前。
“阿斯特丽德女士让我来找您,说是有事想跟您商量。”
“阿斯特丽德女士?”
格雷森皱了皱眉。剧团的负责人,这个时候她找自己做什么?
“现在?她人在哪里?”
“在酒店里。”少年回答道,“她本来想自己过来的,但是莉薇小姐那边刚醒,她走不开,所以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
“关于什么的?”
少年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关于莉薇小姐的。阿斯特丽德女士说……有些事情她觉得不太对劲,想当面跟您说。”
格雷森盯着那少年看了几秒。少年的目光很直接,不像是在撒谎,但格雷森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可他一时又说不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五号。”
“五号?”
“嗯,剧团里大家都这么叫我。”
少年解释道。
“剧团里有七个像我这样的学徒,一号到七号,我是五号。”
格雷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从椅背上取下外套披上,又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锁好。
“走吧。”
两人出了警局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些凉意。
这时候接近晚饭时间,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风灯在门廊底下亮着昏黄的光。
少年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格雷森跟在后面,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你们剧团的人今天都还好吗?”
“嗯。”
少年点了点头。
“就是莉薇小姐出了事,大家都有点担心。阿斯特丽德女士今天一直在医院陪着,傍晚才回来。”
“她什么时候回的酒店?”
“就刚才,回来之后让我来找您。”
格雷森警探没有再问。两人沿着主街朝酒店方向走,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杂货铺,门口坐着个老头在抽烟斗。
看见格雷森警探,那老头点了点头,格雷森也点了点头,没停下脚步。
走到酒店门口时,格雷森警探忽然停了下来。
前厅的门开着,里面传出一种很尖的声音。格雷森听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尖叫。
那尖叫声很短促,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声。
格雷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推开大门。
前厅里站着几个人,都愣在原地。
柜台后面的接待员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脸色白得像纸。一个穿着围裙的女服务生瘫坐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指向楼梯方向。
“怎么了?”
格雷森警探大步走过去,亮了一下警徽。
服务生放下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楼……楼上……的房间……有人……”
“有人怎么了?”
“死了……”
格雷森警探没有等她说完,转身就朝楼梯冲去。
少年跟在他后面,格雷森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留在下面。”
少年停住脚步,格雷森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
木楼梯在他脚下咚咚作响,二楼走廊的灯亮着,三楼走廊的灯也亮着,尽头左手第二间的房门敞开着,里面有光透出来。
格雷森走到那扇门前。
房间里的灯点着,昏黄的光照着屋里的陈设。
洗脸架旁边,一个女人瘫倒在地上,背靠着洗脸架的腿,脑袋歪向一边。
她的喉咙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从左侧一直拉到右侧,血已经流了一大片,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洇开成一个暗红色的水洼。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脸上还残留着一种极度惊恐的表情。
格雷森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窗子关着,窗帘也拉着。床铺得很整齐,提包摔在床上,拉链开着。
洗脸架上的铜盆里有半盆水,水面上飘着一层灰。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女人。
年纪大概在四五十岁之间,穿着深色的外套,衣服的料子不错,不是镇上普通人家穿得起的。
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被血浸透了,看不清是什么。
他站起来,转身朝楼下喊了一声。
“来人!把前厅的人都拦着,谁也别走!”
楼下传来一阵慌乱的应声。格雷森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然后退到走廊里,把门带上。
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