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森警探站在三楼走廊里,手还搁在门把上,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先没有急着下楼,而是沿着走廊走了一遍。
三楼一共六间客房,左手三间,右手三间。
除了左手第二间,其余五间的门都关着。
他挨个敲了一遍,除去原本属于莉薇住的尽头那间,另外两间都没人应,而两间开了门,住客——他们都是剧团的人,探出头来,一脸茫然。
格雷森警探问了他们傍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都说没有。
他注意到这些人说话时神色自然,不像是藏着什么。
他又下到二楼。二楼走廊的灯亮着,左手第一间是阿斯特丽德的房间,门关着。
其他几间客房也关着门,他敲了两间,住客同样说什么都没听见。
格雷森警探下到前厅时,警员们已经到了。
最先到的是汤姆森,年轻,腿脚快,跑得一头汗。
后面跟着布莱克,再后面是两个文职警员,汤姆森一进门就看见了瘫坐在地上的女服务生和脸色惨白的接待员,脚步顿了一下。
“警探,出什么事了?”
“三楼死了一个女人,被人割了喉。”
格雷森警探说得很快。
“先把前厅封了,大门和后门都安排人守着,谁都不许进出。住客全部叫出来,集中到前厅,一个一个问。”
汤姆森和布莱克对视了一眼,二话没说就分头去了。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门。
两个文职警员上了楼,挨间敲门叫人。
前厅里很快就挤满了人。住客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已经换了睡袍,外面披了件外套就出来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前厅角落里,低声议论着,不时朝楼梯口张望。
剧团的人也下来了几个,站在靠近柜台的位置,脸色都不太好看。
阿斯特丽德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前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她走到格雷森警探面前,神色还算镇定,但手指捏着袖口的力道比平时紧了些。
“格雷森警探,我听说楼上——”
“三楼左手第二间,住客是一个叫拉里娅·杰拉德的女人。”
格雷森警探压低声音,目光从阿斯特丽德脸上扫过。
“你认识她吗?”
阿斯特丽德摇了摇头。
“不认识,剧团里也没有人认识她。”
“你确定?”
“确定。”
阿斯特丽德的声音很笃定。
“来埃德蒙镇之后我们也没接触过外人,除了酒店的人和镇公所的几位。”
格雷森警探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向柜台,接待员这时候还站在那儿,双手攥着柜台边缘,指节发白。
“登记簿给我看看。”
接待员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来。格雷森低头看了一眼——拉里娅·杰拉德,女,并非是埃德蒙镇的居民,职业一栏写着“无”,备注里写着“访客,观看剧团演出”。
字迹工整,是她自己写的还是接待员代笔的?
“这是她本人写的?”
“是,她自个儿写的。我让她填一下,她就拿过去写了。”
“她入住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说过什么话?”
接待员想了想。
“没说什么。就问了一句阿斯特丽德女士在不在,我说刚刚回来,她就上楼了。行李也很少,就一个提包。”
“她是一个人来的?”
“嗯,一个人。坐马车来的,车夫放下她就走了。”
格雷森警探把登记簿合上,搁回柜台。他站在前厅中间,环视了一圈,然后提高了声音。
“各位,我是镇警局的格雷森警探。很抱歉打扰大家吃晚饭,但三楼有一位住客遇害了。”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麻烦各位配合一下,一个一个来,我问几个问题。”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
格雷森警探让汤姆森把住客分成两组,一组在楼下等着,一组跟着他去旁边的小餐厅单独问话。布莱克守在楼梯口,谁都不让上去。
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
格雷森警探坐在小餐厅的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铅笔。
每进来一个人,他先问姓名,房间号,然后问傍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有没有见过三楼左手第二间的住客,有没有在入住之后见过什么陌生人进出酒店。
所有人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
没有听到动静,不认识三楼那个女人,也没注意过有没有陌生人进出。
格雷森警探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换了个问法。
“从傍晚到现在,有没有人出去过?”
第一个住客是个中年男人,商人打扮,摇了摇头。
“我没出去过,一直在房间里看报纸。”
第二个住客是个年轻女人,说是来探亲的,也摇了摇头。
“没出去,我傍晚回来之后就没下过楼。”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是同样的回答,没有一个人说看到有人出去过。
格雷森警探把每个人的回答都记在纸上,写了满满两页,可他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都没有。
从前厅的接待员到住客到剧团的人,所有人都在。
没有一个人离开过酒店。可那个杀了拉里娅·杰拉德的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格雷森警探把铅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下一个。”
门推开,进来的是那个女服务生。
她叫玛丽,在酒店干了好几年了,格雷森认得她。
她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眼圈还是红的。
“玛丽,你傍晚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
“大概……六点过了十多分钟左右。我送热水上去,到三楼左手第二间,敲门没人应,我就用钥匙开了门。”
“你确定你敲了门?”
“敲了。”
玛丽点了点头,回答道。
“敲了好几下,没人应。”
“你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房间里是什么样子?”
玛丽的身子抖了一下。
“那个女人……倒在地上的。血……好多血。”
“房间里有没有别人?”
玛丽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格雷森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瞳孔微微散了散,然后又聚焦回来。
“没有。”
她摇了摇头,很笃定地说道。
“就她一个人。”
“你送热水的时候,有没有在走廊里碰到什么人?”
“没有。”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脚步声,关门声,任何声响?”
玛丽又想了一下,还是摇头。
“没有,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格雷森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玛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
“警探,我……我能说的都说了。”
“行,你先出去吧。”
玛丽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小餐厅。
格雷森警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看了一会儿。
玛丽的眼神放空了一下。很短,可能只有半秒,可格雷森注意到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半秒里玛丽的表情变得很平,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断了。
她是在撒谎吗……可是看起来又有点古怪。
他把这个感觉暂时压下去,继续叫下一个人。
住客问完了,轮到剧团的人。
剧团来了五个人,三男两女,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打扮比镇上的人讲究些。
除去这五个人,还要包括五号在内的六个少年——他们当然也要接受盘问。
格雷森警探一个一个问,答案和前面的人差不多。
不认识拉里娅,没听到动静,没看到有人出去。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阿斯特丽德,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从容。
“格雷森警探,问出什么了吗?”
“没有。”格雷森警探把铅笔搁下,直截了当地说。
“所有人都是一个说法:不认识死者,没听到动静,没看到有人离开。”
阿斯特丽德微微皱了皱眉。
“这不可能吧。三楼死了人,总得有人上去过。”
“对。”
格雷森警探盯着她的眼睛。
“总得有人上去过。”
阿斯特丽德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小餐厅的窗子朝着酒店后面的窄巷,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风灯亮着。
“格雷森警探,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
“七号不见了。”
格雷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七号?原来你们剧团里有七个孩子吗?”
“嗯。”
阿斯特丽德点了点头。
“你上楼之后我就没再看到他。我以为他跟着你上去了,后来发现他不在前厅,也不在房间里。我问了剧团其他人,都说没注意。”
“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你上楼之后,前厅里乱了一阵,那时候他应该还在。后来我下来找他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格雷森警探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七号,剧团里有七个学徒,之前那个来找他的少年说自己是五号,现在阿斯特丽德说七号不见了。
他因为先前的盘问只见到了六个少年,还以为剧团里就他们六个学徒呢。
“七号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都是从孤儿院来的,代号都是我们起的,方便区分。”
“多大了?”
“看着跟五号差不多,十二三岁吧。”
格雷森警探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搁下来。
他把桌上那两页纸收起来,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面看了一眼。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阿斯特丽德女士,你先回房间。如果七号回来了,立刻让人来警局通知我。”
“好。”
阿斯特丽德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
“格雷森警探,七号这孩子胆子小,从来不会一个人跑出去。他要是没在酒店里,那肯定是出事了。”
格雷森警探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阿斯特丽德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当他整理完信息回到前厅的时候,前厅里的住客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人还站在角落里低声议论。
布莱克守在楼梯口,见他出来,站直了身子。
“警探,接下来怎么办?”
“你继续守着,任何人都不许上楼。汤姆森呢?”
“在门口。”
格雷森走到前厅门口。汤姆森站在门廊底下,背对着大门,正朝街上张望。
“汤姆森。”
年轻警员转过头来。
“警探。”
“你跑一趟警局,把下午派去停尸间检验衣物的人给我找来。”
“还有,让人去查一下这个拉里娅·杰拉德。”
“是。”
汤姆森小跑着下了台阶,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格雷森站在门廊底下,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了掀。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所有人都没看到凶手离开,那就只能代表凶手还在酒店里没有离开。
“布莱克,我上去一趟。”
“好的警探。”
布莱克干脆利落的让开了身子。格雷森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先到二楼阿斯特丽德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格雷森上了三楼,走廊里的灯烛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扇敞开的房门。
房间里比他离开时亮了些,两个警员在里头,一个蹲在洗脸架旁边,正在往一个纸袋里装什么东西,另一个站在床边,手里捧着笔记本在记录。
听见门响,两人都抬起头来。
“警探。”
蹲着的那个警员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镊子。
这位是哈里森,在警局干了四五年,做事细致。
而另一个年轻些,叫科尔,刚来没多久。
“有什么发现?”
哈里森把镊子搁回托盘里,朝格雷森走过来。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警探,我们在床垫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侧身让开,指了指床边。床垫被掀起了一角,露出底下的床板。哈里森弯腰从托盘里拿起一个纸袋,袋口封着,上面标了时间和地点。他从袋子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格雷森。
格雷森接过照片。
照片不大,约莫巴掌大小,是那种老式银版照相,边缘微微发黄,边角有些磨损。
画面上是一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宅邸的门廊前,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身姿笔挺,面容清瘦。
光线很足,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那双暗紫色的眼睛沉沉的,看着镜头,没有什么表情。
格雷森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莫德里安。
他不可能认不得这张脸——只不过对比起现在的莫德里安,这张照片里的他显然要成熟许多。
“在哪里找到的?”
“床垫底下。”
哈里森回答。
“掀开床垫的时候发现照片夹在床板和床垫之间的缝里。位置很靠里,不像是无意间掉进去的,倒像是有人特意塞进去的。”
格雷森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空白的,没有任何的字迹或者什么标记。
他又翻回正面,仔细看了看。
“就这一张?”
“就这一张。”
哈里森点了点头。
“这张照片是单独塞在床垫底下的,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格雷森警探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问哈里森。
“提包里的东西都清点完了?”
“清点完了。”
哈里森从托盘旁边拿起一张清单递过来,格雷森接过去扫了一眼——皮夹子一个,钞票若干,钥匙一把,换洗衣物几件,名片一张,银链子一条。
都是些相对普通的物件,没什么特别的。
“那条银链子的坠子呢?”
“在这里。”
哈里森从托盘里拿起一个小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是一枚银质的小坠子,形状像一片叶子,叶脉上刻着很细的花纹。坠子背面刻着两个字母,格雷森凑近了看——L.J。
拉里娅·杰拉德。L.J。没毛病。
他把坠子放回纸袋,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照片上。
他知道莫德里安的过去……这应该是他还在洛伊家族里没离开的时候拍的,格雷森把照片收进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里。
“继续搜,房间每个角落都再查一遍,不要漏掉任何东西。”
“是。”
哈里森和科尔重新蹲下去,继续翻检。
格雷森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张照片的边缘。
为什么莫德里安以前的照片,会出现在这个女人房间里?又是谁留下的这张照片?
还是说这是这女人自己塞进去的?那也就是她认识莫德里安喽?
他正想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格雷森警探转过头,汤姆森出现在门口,喘着气。
汤姆森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才把气理顺。他的帽子歪了,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警探,查到了。”
格雷森警探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过身面对他。
“说。”
“拉里娅·杰拉德,不是本地出身,在离咱们镇有些距离的一座城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做布料生意的,后来嫁了个小有名气的作家,丈夫死了之后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这些年过得挺阔绰,在他们那个城里挺出名的。”
“她跟埃德蒙镇有什么关系?”
“没有。”
汤姆森摇了摇头。
“至少我查到的没有,她从来没来过这儿,也没听说和镇上谁有往来。这次来,登记簿上写的是看演出。”
格雷森警探点了点头。一个从来没来过埃德蒙镇的外地贵妇人,来镇上住进酒店,说是看演出,结果演出取消了,人死在了房间里。而她的床垫底下藏着一张莫德里安的照片。
“……莫德里安现在在哪?”
虽然内心里本能觉得莫德里安和这个女人的死应该没什么关系,但既然他的照片出现在了现场,那格雷森警探自然得去找他问个明白。
“你们还有见到过他吗?”
“之前不是警探您一直和那位莫德里安小哥待在一起的吗?”
“额……他从医院出来之后就和我分开了,好像是去找镇长说今晚演出取消的事情。”
“其他人好像自那之后也没见到过他了……找他做什么,警探?”
格雷森警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中的照片递给了汤姆森。
“你看看这个,现场找到的。”
“这是……”
汤姆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抬头看了格雷森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照片,嘴唇动了动。
“这是……莫德里安?”
“年轻时候的莫德里安。”
格雷森把手伸回去,把照片重新收进口袋里。
“床垫底下找到的,塞得很深,像是有人特意藏在那儿的。”
汤姆森把帽子扶正,脸上的汗还没干,可表情已经从方才的急促变成了一种沉下来的困惑。
“一个外地来的贵妇人,床垫底下藏着莫德里安小哥以前的照片……会不会是莫德里安小哥以前的旧识?毕竟警探你也知道的,莫德里安小哥以前是那个洛伊家的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