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安静下来。壁炉中的火焰轻轻燃烧，暖黄色光芒落在木质地板上，映照出层层叠叠的阴影。
赵星站在提灯墙前，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条长廊上。那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没有尽头，昏黄灯光顺着墙壁一路向前延伸，最终被黑暗吞没，仿佛连接着某个遥远而古老的地方。
“以前我从来没见过那里。”赵星忽然开口。
黑猫趴在桌上，尾巴轻轻晃动:“因为以前的你看不见。”
赵星皱起眉:“什么意思？”
“酒馆会随着持有者逐渐开放。”黑猫懒洋洋说道，“你能看见什么，取决于你能接触什么。”
赵星沉默下来，这句话的信息量并不小。换句话说，以前的自己还没有资格接触长廊。而现在酒馆认为自己有资格了。
想到这里，赵星再次看向长廊深处，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自己，不是危险，也不是敌人，更像某种答案。某种自己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风忽然从长廊深处吹来。风很轻，却让走廊两侧悬挂的壁灯微微晃动了一下。
赵星下意识抬起头，随后微微一怔，直到这一刻。
他才发现，长廊两侧其实挂着许多画像。刚才距离太远，再加上灯光昏暗，他一直没有注意到。那些画像大小不一，有些挂在墙上，有些摆放在立架之中，有些甚至已经残破不堪。但唯一相同的是，所有画像都看不清画中人的脸。
赵星缓缓走近几步，最靠近入口的是一幅油画。画中站着一个披着长袍的人，背景似乎是一片雪夜，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可无论赵星怎么努力去看，都看不清那张脸。仿佛有一层雾始终笼罩在那里。
“为什么看不清？”赵星问道。
黑猫没有回答，赵星转过头，发现黑猫不知何时已经从桌子上站了起来，金色瞳孔静静望着那些画像。过了很久，它才缓缓开口。
“因为没人记得了。”
酒馆忽然安静下来，壁炉中的火焰发出轻微噼啪声。
赵星愣在原地:“什么意思？”
黑猫缓缓走到长廊入口，停在第一幅画像前，目光落在那张模糊面容上。
“他们曾经有名字，也有家人、有喜欢的人、有讨厌的人、自然也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连他们自己都快被忘记了。”
赵星心脏微微一沉。
黑猫继续说道：“人们记住了夜游神，记住了提灯的人，却很少有人记得提灯的人原本是谁。”
长廊里忽然变得格外安静。赵星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模糊画像。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他忽然发现那些画像里的身影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也曾拥有名字，也曾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可如今剩下的却只有一个模糊轮廓。就像时间亲手抹去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而就在这时，赵星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有些干涩:“那星夜呢？”
黑猫沉默下来。
酒馆重新陷入安静。
许久之后，它缓缓抬起头看向长廊更深处，那里被黑暗笼罩，仿佛隐藏着什么。
随后，它轻声说道：“星夜不在这里。”
赵星微微一怔:“为什么？”
黑猫望向黑暗深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他给自己留了一扇门。”
长廊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最深处的黑暗仿佛轻轻波动了一下，而赵星的目光也第一次落向了长廊尽头。
长廊里安静下来，壁灯散发着昏黄光芒，将那些模糊画像映照得忽明忽暗。
赵星站在原地，目光始终停留在长廊尽头，那里依旧被黑暗笼罩，什么都看不清，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黑猫说出那句话之后，他的注意力就再也无法从那里移开。
——因为他给自己留了一扇门。
赵星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为什么？”
黑猫趴坐在画像下方，尾巴轻轻垂落:“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星夜有门。”赵星望向长廊两侧那些画像，“如果这里记录着历代夜游神，那他们为什么只是画像？星夜又为什么不一样？”
长廊里陷入短暂安静，黑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望向那一幅幅模糊画像。过了很久它才缓缓开口。
“因为其他人接受了。”
赵星微微皱眉:“接受什么？”
黑猫转头看向他，金色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接受自己成为夜游神。”
赵星愣住。
黑猫继续说道：“他们拥有自己的名字，拥有自己的人生，拥有自己在意的人和事。可随着时间流逝，那些东西会越来越远。”
“直到某一天，他们不再执着于自己是谁，也不再执着于过去。于是，他们接受了夜游神。”
长廊中的空气仿佛沉重了一些，赵星缓缓攥紧手指，他忽然明白了，黑猫口中所说的接受并不是妥协，而是融合。属于凡人的部分一点点淡去，属于夜游神的部分一点点留下，直到最后，再也没有人去区分两者。
“那星夜呢？”赵星低声问。
黑猫沉默下来，这一次它沉默得格外的久，久到赵星甚至以为它不会回答。随后，黑猫轻轻说道：“星夜不愿意。”
赵星心脏微微一震，长廊里的灯光似乎也轻轻摇晃了一下。
黑猫望向黑暗尽头，声音缓慢而平静:
“他不愿意忘记，不愿意忘记自己的名字、不愿意忘记自己从哪里来、不愿意忘记那些曾经陪伴过他的人，更不愿意接受自己最后会变成一个只剩下夜游神的存在。”
赵星怔怔站在那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军训照片里的自己、浮现出楚牧他们的脸、浮现出父母的声音、也浮现出陆泽桐抱着录音机坐在床边的模样。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星夜。因为如果换成自己，他大概也不愿意。
黑猫的声音再次响起:“所以他开始反抗。”
赵星猛地抬起头:“反抗？”
“嗯。”黑猫轻轻点头，“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不断寻找方法，试图寻找到能够留下自己的方法……”
“——寻找到证明自己曾经是‘星夜’而不是‘夜游神’的方法。”
长廊忽然安静下来，赵星下意识看向尽头，看向那片黑暗。某种预感逐渐在心里浮现:“所以那扇门……”
黑猫望向长廊深处，声音低了下来:“就是他的答案之一。”
风忽然从长廊尽头吹来，带着些许凉意，最深处的黑暗似乎微微翻涌了一下，而赵星则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走上一条和星夜一模一样的路。
害怕遗忘、抗拒遗忘……想要留下些什么……甚至连寻找答案的方式都如此相似。
而就在这时，黑猫忽然转过头看向赵星:“现在，你还想进去吗？”
长廊重新安静下来，所有画像仿佛都在注视着他，而那扇隐藏在黑暗中的门，也正在等待他的回答。
长廊安静下来，昏黄灯光落在墙壁上，那些看不清面容的画像静静悬挂在那里。仿佛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这里。
从刚才开始，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自己，像一封跨越八百多年留下的信，又像一个迟迟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里面有什么？”赵星问道
黑猫趴在画像下方，尾巴轻轻晃动:“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记忆。”
赵星微微皱眉:“谁的记忆？”
黑猫抬起头，金色瞳孔倒映着长廊尽头的黑暗:“星夜的。”
长廊重新安静下来。赵星缓缓攥紧手指，虽然早有猜测，可真正听见这个答案时，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快了一拍。
——星夜的记忆。
那个把神格留在新月湖的人、那个和自己一样害怕被遗忘的人、那个试图停下来的人……
“所以门后面记录着星夜的人生？”赵星问。
黑猫却摇了摇头:“不。”
赵星微微一怔:“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黑猫轻声说道，“星夜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有多久。门后面自然装不下他的一生。”
赵星沉默下来。
黑猫继续说道：“那里留下的是他最不愿意忘记的东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赵星猛地抬起头:“最不愿意忘记的东西？”
黑猫轻轻点头:“有些记忆会被时间冲淡、有些记忆会被神格覆盖，可总有一些东西哪怕过去再久，哪怕连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也不愿意放手。”
长廊里的灯光微微摇晃，赵星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锁屏，想起那张全家福，想起宿舍里的楚牧、老三和老四，想起陆泽桐发来的那句谢谢……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走到星夜那一步，什么东西会是自己最不愿意忘记的？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赵星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上来。
因为实在太多了。
父母、朋友、大学、奶茶店、第一次看见酒馆的风铃、新月湖边的夜风，还有那些乱七八糟却真实存在过的日子……这些东西共同组成了赵星。少了其中任何一个，都会使得他变得不完整。
而就在这时，黑猫忽然说道：“知道为什么只有星夜留下了一扇门吗？”
赵星回过神，下意识摇头。
黑猫望向长廊尽头，声音低沉了一些:“因为他不相信自己。”
赵星微微一愣:“不相信自己？什么意思？”
“他不相信自己能够一直记住。”黑猫轻声说道，“所以他把那些东西留在了酒馆，留在了神格之外，留在了一个即便自己忘记，也不会消失的地方。”
长廊重新安静下来，赵星怔怔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他忽然发现星夜做过的事情和自己现在正在想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
留下痕迹，留下故事，留下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东西……
不同的是，星夜已经走到了终点，而自己才刚刚开始。
风轻轻吹过，长廊尽头的黑暗仿佛微微波动了一下。
黑猫看向赵星:“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
赵星沉默许久，随后缓缓点头。
他终于明白，那扇门真正珍贵的并不是里面的记忆，而是那扇门本身。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
——八百七十三年前曾经有一个叫星夜的人拼命想把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
而就在这时，长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又像有人轻轻翻开了一页纸。
沙——
声音转瞬即逝，可赵星却猛地抬起头，那声音不像是幻觉，它似乎来自门后。
长廊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黑猫缓缓眯起眼睛，目光第一次变得认真。而赵星则死死盯着那片黑暗，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因为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念头
——那扇门后面或许并不只有记忆，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