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
伴随着门框上风铃清脆的轻响，赵星推开奶茶店的大门，熟悉的凉意迎面扑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奶香，封口机"咔哒"一声压下，一杯刚做好的奶茶被放到了取餐台上。
"十八号，芝芝葡萄好了。"柜台后的男人抬头喊了一声，顺手将另一杯奶茶放到旁边。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外面套着奶茶店统一的围裙，袖口下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右小臂还有一截已经褪色的旧纹身。若是不认识他的人，第一眼大概都会觉得这人不太好惹。可认识他的学生都知道这家奶茶店老板是个出了名的好脾气。
"来了？"看见赵星进门，店长随口招呼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一点没停，"上午没课？"
"嗯。"赵星点点头，把背包放进员工柜，熟练地拿起属于自己的围裙系在腰间。
"今天人不算多。"店长看了一眼订单，"先把水果切了，一会儿中午下课人就该多了。"
"好。"赵星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后厨。
案板上已经摆好了洗净的橙子和西柚，水果刀轻轻落下，发出规律的"笃、笃、笃"声。
奶茶店不大，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忙而不乱的节奏。有人负责点单、有人负责做饮品、有人负责备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没过多久，风铃再次响起。
"欢迎光临。"
一道稚嫩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妈妈，我今天想喝草莓的！"
赵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努力望着柜台上方的菜单，手里还攥着一枚亮晶晶的发卡。
店长笑着弯下腰:"小幂今天也还是草莓摇摇？"
"嗯！"
"少冰？"
"嗯！"
"好，叔叔让那边那个哥哥给你做好不好？"
说着，店长朝赵星扬了扬下巴。
"阿星，交给你了。"
赵星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水果刀，洗了洗手，走到操作台前。草莓、冰块、牛奶……动作称不上花哨，却很熟练，没几分钟，一杯粉白色的草莓摇摇便做好了，赵星顺手抽了张纸巾，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擦去，这才放到柜台前。
小女孩踮起脚，伸出两只小手去接。赵星没有直接松手，而是等她抱稳以后，才轻轻放开。
"拿好。"
"谢谢阿星哥哥！"
小女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抱着奶茶跑回妈妈身边，赵星只是笑了笑，便重新回到操作台，继续切起了水果。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每天都会发生。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包括赵星自己。就在这时，一名外卖员匆匆推门跑了进来，额头满是汗水，喘着气说道："三十二号，尾号六八九。"
"马上。"店长刚准备转身去找。
赵星已经把打包好的奶茶递了过去，吸管、纸巾、封口袋整整齐齐放在一起。
外卖员愣了一下，连忙接过。
"谢了兄弟！"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转身跑出了店门。
风铃再次轻轻晃动。
店长低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取餐台，又看了看已经重新开始备料的赵星，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小子。"
赵星抬起头:"嗯？"
店长随手把一杯刚做好的冰美式放到操作台边。
"喝吧。今天我请。"
赵星微微一愣:"怎么突然请我喝咖啡？"
店长一边擦着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昨天晚上收店的时候，垃圾桶里七八个能量饮料罐，我还以为有人在我店里开小卖部。"
赵星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两声:"没那么夸张……"
"少来。"店长瞥了他一眼，"年轻归年轻，也不是这么熬的。能喝咖啡就喝咖啡，那个玩意儿少碰一点。"
赵星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冰美式，沉默了两秒，笑着拿了起来。
"谢谢店长。"
店长摆了摆手，语气依旧随意:"别谢。我就是怕哪天你真熬倒了，到时候还得重新招人，麻烦。"
赵星笑了笑，没有拆穿他嘴硬，低头喝了一口冰美式，微苦，却比想象中顺口。
门外阳光正盛，风铃随着客人的进出轻轻摇晃，奶茶店依旧忙碌，对于店里的每个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午。而对于赵星来说，这样的普通恰恰是他最喜欢的生活。
夜色悄然降临。等赵星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脱下围裙时，奶茶店外的路灯已经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店长看了眼时间:"今天辛苦了。"
"还行。"赵星把围裙叠好，放回柜子里。
店长忽然叫住了他:"阿星，"
"嗯？"
"路上注意安全。"
赵星笑着点了点头:"知道。"
他背起背包，推开玻璃门。
"叮铃——"
风铃轻轻摇晃。夜晚微凉的风迎面吹来，赵星抬起头，看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越来越喜欢夜晚了。没有白天那么喧闹，也没有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整座城市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慢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向前走去，街边的霓虹依次亮起，便利店、烧烤摊、二十四小时药店……白天还略显冷清的街道，此刻却多了几分烟火气。
赵星买了一罐熟悉的能量饮料。
——咔嗒。
拉环打开，熟悉的气泡声传来。他喝了一口，脚步渐渐离开了热闹的商业街。四周开始变得安静，直到走进一条几乎没有行人的林间小道，赵星停下脚步，四下望了望，确认附近没人以后，轻轻压低了帽檐。下一刻，一缕细微的星光，自他左臂袖口的位置悄然亮起。黑色的冲锋衣无声覆盖全身，肩部镂空的位置依旧如往常一般，露出一小片皮肤，左臂袖口，那枚古老而繁复的纹章，也静静浮现，赵星低头看着那枚纹章，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天，他尝试过很多次，无论衣服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如何改变款式，那枚纹章，始终都会出现在同一个位置。就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赵星伸出手，轻轻抚过袖口，指尖却只是从纹章表面划过，没有任何触感。像一道光，却又真实存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到底是什么……"
话音刚落，旁边的围墙上，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猫叫。
"喵。"
赵星动作一顿，转头望去，黑猫正安安静静地蹲在墙头，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泛着淡淡光泽，尾巴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赵星看着它，不由笑了笑:"又见面了。"
黑猫轻轻"喵"了一声，从墙头跃下，稳稳落在他的身旁，它抬头看了一眼赵星左臂上的纹章，随后，又看向赵星，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看来。"赵星轻轻晃了晃左臂，"今晚有些事情得问问你了。"
赵星的话音落下，黑猫却没有立刻回答。它只是静静地看了赵星一眼，随后轻轻甩了甩尾巴，转身跃上了一旁的围墙。
赵星愣了两秒，随即无奈地笑了出来:"又来？"
黑猫没有回头，只是停在围墙上，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催促。
赵星摇了摇头:"每次聊正事都要换地方。你就这么喜欢高的地方？"
黑猫这才回过头，金色的瞳孔倒映着赵星的身影。它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向前跃去。
赵星见状，也没再多问，他轻轻一跃翻上围墙，跟在黑猫身后。
黑猫在楼宇之间灵活地穿梭着，有时候轻轻一跃，便能稳稳落在空调外机上；有时候顺着消防梯一路向上；偶尔停下来，还会回头看看赵星有没有跟上。
赵星一路跟着，动作虽然还没有黑猫那般轻盈，却早已不像最开始那样生涩。他踩着消防楼梯翻上平台，又借着墙角凸起的位置翻过护栏，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直到双脚稳稳落在天台上，赵星自己都怔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奇怪……以前有这么灵活吗？"
黑猫已经跳上楼顶边缘，听见这句话，只是淡淡地说道："神格会慢慢改变你，只是现在的你，还察觉不到。"
赵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楼顶边缘，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双腿悬在半空，整座新月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远处，商业区依旧灯火璀璨，高架桥上的车流缓缓流动，像一条由灯光汇聚而成的河流。居民区则安静得多。一扇扇窗户陆续熄灭，只剩零零散散几盏灯，还倔强地亮着。
赵星拿起手里那罐已经打开的能量饮料，轻轻喝了一口，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黑色冲锋衣的袖口上，那枚金色纹章依旧静静浮现，像是由星光凝聚而成，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光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依旧没有任何触感。
"我一直很好奇。"赵星轻声说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黑猫没有立刻回答，它轻轻跳到赵星身旁，目光同样落在那枚金色纹章上，过了片刻，它才缓缓开口:"上一代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赵星微微一愣:"他也问过？"
黑猫点了点头:"问过，而且问得比你还认真。"
赵星忍不住笑了一声:"所以呢？你怎么回答他的？"
黑猫沉默了一会儿:"和现在一样。"
赵星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你不会也只说一半吧？"
黑猫轻轻甩了甩尾巴，没有否认。
赵星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反正问你十句，你能回答三句就不错了。"
黑猫像是默认了一般，静静望着远方。过了一会儿，它才重新开口:"它不是衣服，也不是装饰。它一直都在。"
赵星低头看向纹章:"一直都在？"
"嗯。"黑猫轻轻点头，"只是以前你还看不见。"
赵星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枚纹章。沉默片刻后，他再次问道："如果有一天，现在破裂的神格修复了，那它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黑猫缓缓摇头:"不会，每一位夜游神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纹章。它会随着主人一起成长。"
赵星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两人再次安静下来。楼顶只剩下城市远处传来的细微喧嚣。
过了很久，赵星忽然开口:"上一代夜游神……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黑猫沉默得更久。它望着脚下这座城市，金色的眼睛里，像是映出了很多年前同样的夜景。不知道过去多久，它才轻轻说道："很温柔。"
赵星笑了笑:"我猜也是。"
黑猫轻轻应了一声:"每一位夜游神都很温柔。因为他们总会停下脚步，去看看那些快要熄灭的灯。"
赵星望着远方，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陆泽桐、许斐裳，还有那些曾经在夜晚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他们头顶摇曳的火焰。
原来，从来不是夜游神让它重新燃烧。夜游神只是选择停下来，陪着它，直到重新亮起。
赵星沉默了很久，忽然笑着说道："这么说的话，夜游神还真是一群爱管闲事的人。"
黑猫轻轻眯起眼睛，像是在笑:"是啊……一直都是。"
赵星仰头喝完最后一口能量饮料，望向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
"那我呢？以后……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黑猫转头看着他，目光第一次认真了起来。过了很久，它才轻轻说道："不会。"
赵星一怔。
黑猫望着他，声音依旧平静:"你会成为你自己。没有任何一位夜游神会成为另一位夜游神。所以，属于你的答案。"
它的目光落在那枚金色纹章上。
"终有一天要由你自己去找到。"
赵星低头望着左臂上的纹章，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楼顶，望着这座依旧灯火通明的新月市。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忽然开始期待起未来的自己。
楼顶重新安静了下来。黑猫站起身，轻轻抖了抖身上的毛。它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夜空，随后轻轻一跃，跳上了旁边另一栋楼的护栏。
赵星侧过头:"这就走了？"
黑猫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它缓缓说道："今晚，由你自己决定。"
说完，它纵身跃入夜色，黑色的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一栋栋高楼之间。
赵星望着黑猫离开的方向，忍不住笑了一声:"还真是只谜语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已经空了的能量饮料，随手放到身旁，准备下楼的时候一起带走。随后，他缓缓站起身，站在楼顶边缘。整座新月市映入眼帘。远处商业街依旧灯火通明，夜市的摊位前围满了刚下班的人，有人举着烤串站在路边聊天，也有人提着奶茶，慢悠悠朝家的方向走去。
居民区则安静得多，一盏盏灯接连熄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赵星安静地望着这一切，不知道为什么，以前的他，总觉得夜晚很安静。可现在再看，他才发现夜晚其实一点也不安静。
有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有人刚刚开始自己的生活、有人因为一句晚安安心睡去、也有人，还独自亮着一盏灯。
赵星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城市，没有刻意去寻找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片刻后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笑意。
"原来……夜晚也挺热闹的嘛。"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后伸手压低鸭舌帽，黑色冲锋衣在夜色下勾勒出修长的轮廓，左臂袖口，那枚金色纹章静静闪烁着微弱的光。赵星低头看了一眼，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思考它意味着什么，也没有继续追问神格会变成什么样。正如黑猫所说，总有一天它会给自己答案。
想到这里，赵星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中的最后一丝迷茫，也仿佛随着这口气一同散去。他重新望向脚下的新月市，笑着自言自语道："今晚……去哪里逛逛呢？"
话音落下，赵星向前迈出一步，黑色的身影自楼顶轻盈跃下，稳稳落在隔壁大楼的平台之上，随后几个起落，身影便彻底融入了城市的夜色。
而新月市依旧灯火如初，没有人知道，今夜，又有一位夜游者，开始了属于他的漫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