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楼顶后，赵星并没有急着赶路。他顺着消防楼梯慢悠悠走了下来，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落到地面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赵星掏出来看了一眼。
——22：53。
"还早。"
他随手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望向眼前的十字路口。
红灯还剩二十七秒。几名刚下班的年轻人提着宵夜，有说有笑地站在路边等灯；一辆外卖电动车从身旁驶过，后备箱上的保温箱随着减速微微晃动；马路对面的烧烤摊已经坐满了人，炭火升腾起阵阵白烟，空气中混杂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
赵星闻了闻，肚子很诚实地叫了一声。他低头摸了摸口袋，钱包还在，但里面的钱……不算太多。
沉默两秒，赵星还是默默移开了视线:"算了，下次。"
红灯变成绿色。人群开始向前。赵星也跟着慢慢走了过去，他没有目的地，至少今晚没有。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玻璃门自动打开。
"欢迎光临——"熟悉的提示音响起。
店里的空调吹散了街上的暑气，赵星径直走到饮料柜前，熟练地拿起一罐自己常喝的能量饮料，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旁边那款新出的咖啡映入眼帘，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店长塞给自己的那杯冰美式，嘴角不由扬了扬。
"试试？"
他拿起咖啡，又顺手拿了一盒薄荷糖，走到收银台。
收银员抬起头，笑着说道："又这么晚出来？"
赵星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当然。"收银员扫了一下商品，笑着说道："你这半个月几乎每天都来，不是能量饮料就是咖啡，想没印象都难。"
赵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自己也笑了:"也是。"
付完钱，他走出便利店。
"咔——"
易拉罐被轻轻拉开。赵星喝了一口，没有能量饮料那么刺激，也没有冰美式那么苦，倒是意外地还能接受。他继续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边的夜市依旧热闹，有卖烤冷面的，有卖炒粉的，也有卖气球和发光玩具的小摊。
赵星只是看着。
偶尔停下脚步，又继续向前。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这样的夜晚，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也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只是一个人慢慢地走在这座城市里。走着走着，或许就会遇见一些有趣的人，也可能什么都遇不到。不过那也没关系。
赵星双手插进口袋，嘴里轻轻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旋律，拐进了一条比商业街安静许多的小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属于夜游神的漫游，也才刚刚开始。
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道路两旁的商铺已经陆续关门，只剩下几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赵星慢悠悠地走着，手里的咖啡已经喝掉了一半，他没有急着去哪里，只是随便挑了一条顺眼的路，继续往前。经过一座小公园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呜咽声忽然传进耳中。
赵星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去。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花坛旁边，低着脑袋，一只手不停揉着眼睛，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只已经没了气的蓝色气球。
赵星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左右看了一圈。附近没有大人，也没有人在找孩子。
沉默片刻后，他这才慢慢走近尽量放轻声音，就怕吓到眼前的小男孩:"迷路了？"
男孩吓了一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见赵星戴着鸭舌帽，又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哦豁，还是吓到人家小孩了
此刻赵星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他轻轻咳了一声，默默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半张脸，语气也再次放轻了不少。
"别怕。哥哥我不是坏人。"
男孩抿着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爸爸妈妈呢？"
"不知道……"男孩吸了吸鼻子，"刚刚人太多，我一回头，他们就不见了……"
赵星点点头，没有继续问，而是蹲下身，看了看男孩手里的气球。绳子已经断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塑料杆。
"很喜欢？"
男孩点头:"爸爸刚买的。"
赵星"嗯"了一声，站起身，朝四周看了一眼，不远处，广场入口还有一个卖气球的小摊。他走过去，没多久，又拿着一只新的蓝色气球走了回来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愣住了:"给我的？"
"嗯。"赵星笑了笑，"不过有个条件。"
男孩眨了眨眼:"什么条件？"
"这次要抓紧一点。"
男孩低头看着新的气球，眼眶又红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嗯！"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小宇！"
"小宇——！"
男孩身体一震，立刻站了起来:"妈妈！"
他抱着气球，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没跑几步，又突然停下，回头朝赵星挥了挥手:"谢谢哥哥！"
说完。
便一头扑进了母亲怀里，女人一边哭，一边不停检查着孩子有没有受伤，女人身边的男人也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赵星站在路灯下，看着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笑意。随后他轻轻压了压帽檐转身离开了公园，没有打扰他们重逢。
咖啡已经有些凉了，赵星重新喝了一口，一边走，一边轻声嘀咕。
"果然，还是能量饮料比较好喝。"
夜色下，他的身影再次融入了城市的人流之中。
离开公园后，赵星没有回头，他只是沿着人行道继续向前走着，怀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不少，入口多了一丝苦味。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果然还是店长说得对，冰美式比这个好喝。"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笑。街道渐渐安静下来，这里已经离开了热闹的商业街，路边大多是些老旧居民楼，只有零零散散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店还亮着灯。
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
伴随着气刹声，最后一班公交稳稳停靠在站台前。
车门打开，几个年轻人有说有笑地下了车，一位提着环保袋的老太太慢悠悠走上车，司机笑着提醒了一句："慢点，不着急。"
赵星站在马路对面，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公交重新驶离，他才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不远处，一家烧烤店正准备收摊，老板熟练地把折叠桌一张张搬回店里，老板娘则蹲在门口数着今天的零钱。旁边还有两个大学生舍不得结束今晚的聚餐，一边啃着最后两串羊肉串，一边争论着明天谁去帮室友签到。
"你去。"
"凭什么我去？"
"因为你长得最像好学生。"
"滚。"
两人笑骂着，把竹签准确丢进垃圾桶，勾肩搭背地走远了，赵星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不由得笑了一下。
——忽然有些想楚牧他们了，也不知道宿舍那几个家伙现在是不是还在打游戏。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宿舍群里已经刷了二十多条消息。
——【303宿舍】
日月教主：『有没有人带夜宵回来？』
cs：『+1。』
楚牧：『别想了，老赵今晚兼职。』
日月教主：『可恶。』
cs：『那等他回来给他泡泡面。』
日月教主：『你泡？』
cs：『你泡。』
日月教主：『滚。』
赵星看着聊天记录，嘴角微微扬起，手指在输入框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了一句。
『不用等我，你们早点睡。』
消息刚发出去，老三几乎是秒回。
『？』
『你谁？』
『老赵什么时候开始劝人早睡了？』
赵星："……"
他默默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
"这家伙……"
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去，街角便利店门口，一只橘猫正蜷缩在纸箱里睡觉，店员出来换垃圾袋的时候，动作刻意放轻了不少，还顺手把纸箱往里面推了推，免得夜里吹到风，橘猫只是抖了抖耳朵，又重新缩成一团。
赵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走了这么久，他忽然发现，这座城市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要温柔得多。司机会等行动缓慢的老人、老板会给学生多送一串烤面筋、便利店店员会担心一只睡着的流浪猫……
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照顾着身边的人。想到这里，赵星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也不是只有夜游神才会停下脚步。"
说完，他拉了拉帽檐，继续朝前方走去，而前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静静照亮了夜晚的街道。
离开商业街以后，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赵星沿着人行道慢慢向前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随着脚步一点点缩短。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忽然停在了一处公交站前。站台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名穿着校服的男生坐在长椅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身旁，书包放在脚边。他低着头，一只手不停转着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赵星只是看了一眼，便走进站台，在另一头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一张长椅，谁也没有说话。
夜晚的公交站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男生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再次亮起。赵星没有刻意去看，余光却还是瞥见了来电备注。
——妈妈。
男生盯着手机，迟迟没有接，铃声响了十几秒后，自动挂断。紧接着第二通电话又打了进来。男生低着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像是在和什么较劲。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男生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知道了，我马上回去。嗯。没事。"
电话挂断，男生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随后背起书包，拿起外套，小跑着离开了公交站。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赵星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直到男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一辆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车门打开，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小伙子，坐车吗？"
赵星回过神来，笑着摆了摆手:"不了，我再走走。"
司机点点头，没有多问。公交车重新驶离，站台再次恢复安静。
赵星靠在长椅上，抬头望着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线路图。过了几秒，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继续朝前走去。
有的人，需要别人陪着走一段路。
也有的人。
只需要一通电话。
今晚，至少那个男生，不需要自己停下脚步。
赵星轻轻拉了拉帽檐，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他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沿着城市的灯光，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