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厨房里便传来轻微的锅铲声。窗外的小区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偶尔能听见楼下晨练老人交谈的声音。
林小夕抱着枕头，在床上翻了个身，几秒后，她忽然坐了起来。
"完了！"女孩一把抓起床头的闹钟看了一眼，顿时松了口气，"还好……没迟到。"
说完，又重新倒回床上。
厨房里的母亲听见动静，忍不住笑了:"醒了就别赖床。"
"再躺五分钟。"
"三分钟。"
"四分钟。"
"成交。"
片刻后，林小夕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母亲正把刚煎好的鸡蛋放进盘子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昨天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作业？"
"嗯。"
林小夕拉开椅子坐下，趴在桌子上，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母亲把早餐推到她面前。
"快吃，吃完就有精神了。"
林小夕看了一眼，煎蛋、三明治、还有一杯热牛奶。她忍不住鼓了鼓嘴:"又是三明治。"
母亲笑着看她:"怎么？昨天不是还说好吃吗？"
"昨天是昨天。"林小夕一本正经地说道，"人总是会变的。"
母亲被她逗乐了:"行，那明天给你换。"
"真的？"
"真的。"
"我要小笼包。"
"再说。"
"你刚刚还说真的。"
"我说的是明天再说。"
林小夕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妈，你现在都会玩文字游戏了。"
母亲得意地扬了扬眉:"跟你学的。"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吃到一半，林小夕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妈，你今天是不是发工资？"
母亲点点头:"应该下午就发。"
"那今天是不是……"林小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母亲已经笑着接了过去。
"记着呢，七点，等你下班。"
林小夕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
她低下头，三两口把剩下的早餐吃完，抓起书包便站起身:"我走啦。"
母亲跟着站起来，把她肩上的衣领轻轻整理好:"路上慢点。"
"知道啦。"
林小夕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跑出了家门。防盗门轻轻关上，屋子重新安静下来。母亲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嘴角仍带着淡淡的笑意，她低头收拾起餐桌，就在端起牛奶杯的时候，动作微微停了一瞬，她轻轻扶了一下桌沿，像是在缓一口气。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起来。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洒进屋里，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林小夕背起书包，和几个同学挥了挥手，熟练地穿过校门，朝便利店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的心情格外不错，路过花店的时候，她还特意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门口摆着的向日葵。
"老板，这个什么时候开得最好？"
花店老板笑着回答："这两天，小姑娘要不要买一束？"
林小夕笑着摇了摇头:"今天先不了。"
说完，她挥了挥手，继续朝前走去。
老板:“？”
五点整，便利店门口的风铃轻轻响起。
"王姨，我来了。"
"来得正好。"老板娘指了指员工休息室，"先把东西放好，今天学生放学早，估计待会儿要忙。"
"好。"林小夕走进休息室，把书包放进柜子，手机随手放在柜子最上层，顺手调成了静音，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上班的时候，不看手机。换好围裙以后，她便熟练地站到了收银台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便利店里的人来来往往。放学的学生、下班的上班族、买菜回家的阿姨……
一切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六点四十，林小夕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嘴角微微扬起。还有二十分钟，再坚持一会儿，就可以和妈妈去吃火锅了。想到这里，她低头继续整理起货架，直到墙上的时钟缓缓指向七点。
老板娘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行了，今天辛苦啦。"
林小夕笑着解开围裙:"明天见，王姨。"
"明天见。"
她转身朝员工休息室走去，丝毫没有意识到，从下午开始，那个一直安静躺在柜子里的手机，已经不知道响了多少次。
员工休息室里很安静，林小夕打开柜门，把书包背回肩上，随后伸手拿起放在最上面的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愣住了，十七个未接电话、六条未读短信，其中大部分都是陌生号码。
还有几个……来自妈妈。
林小夕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她下意识点开通话记录。
最早的一通电话是下午五点十二分，之后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通新的来电。
她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她第一反应，是妈妈手机坏了，或者出了什么急事，她立刻拨了回去，电话没有接通，机械的提示音缓缓响起。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她又拨了一次，依旧无人接听。就在这时，一通陌生号码再次打了进来。林小夕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后，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缓缓响起。
"请问……是林小夕吗？"
"我是。"
"这里是新月市第一医院。"
听见这几个字，林小夕的呼吸微微一滞。
电话那头继续说道："你的母亲今天下午在工作期间突发疾病，目前正在医院抢救。请你尽快过来一趟。"
世界仿佛忽然安静了。
林小夕站在那里，耳边还能听见便利店外传来的风铃声，还能听见有人推门进来，说着："老板，一包纸巾。"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电话挂断，手机慢慢垂了下来。
老板娘察觉到她脸色不对，快步走了过来:"小夕？"
林小夕抬起头，眼眶没有红，眼泪也没有掉下来，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王姨，我要去医院。"
医院大厅灯火通明，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担架快速推过走廊，护士推着治疗车一路小跑，广播里不断重复着叫号声。
林小夕几乎是跑着冲进医院。
"您好！"她扶着导诊台，大口喘着气，"我妈妈……今天下午送来的……"
护士很快抬起头:"叫什么名字？"
"林……林婉。"
护士低头查询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抢救室，三楼。"
"谢谢！"林小夕转身朝楼梯跑去，电梯刚好停在一楼，门缓缓打开，她却连等都没等，一路朝安全通道冲了上去。
一步、两步、三步……
楼梯间里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不断回荡。等她跑到三楼的时候，额头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走廊尽头，"抢救中"三个红字仍旧亮着。林小夕怔了一下，悬着的心，反而轻轻放下了一点。
——还在抢救，还来得及……
她慢慢走过去。抢救室门口，站着几名神色焦急的中年人，有人低着头，有人来回踱步。其中一个女人抬起头，看见林小夕，眼眶一下子红了。
"小夕……"
林小夕认识她，是妈妈单位的同事，平时来过家里两次。
"刘阿姨……"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妈怎么样了？"
女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没事的。"林小夕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医生还在抢救。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没有人回答。
走廊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隐约传来的滴答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抢救室上方的红灯忽然熄灭，门缓缓打开，一名医生摘下口罩，慢慢走了出来。所有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医生沉默了两秒，轻轻低下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一瞬间，整条走廊仿佛失去了声音。林小夕怔怔地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医生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眼前的人影开始变得模糊，脑海里，却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的画面。
——"七点。"
——"等你下班。”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空空的，可她却仿佛还能感觉到昨天晚上两人拉钩时，妈妈小拇指轻轻勾住自己的温度。
夜已经很深了。林小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区的。她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又一步。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她站在四楼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去，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屋子里漆黑一片。
她下意识开口:
"妈……"
声音刚出口，便停住了。整间屋子安静得可怕，没有厨房里的油烟味，没有电视综艺的声音，也没有那个每天都会笑着回应她的人。
林小夕站在玄关，很久都没有动，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慢慢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那是妈妈的……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轻轻把拖鞋摆整齐，又慢慢放了回去。客厅还是昨天的样子，沙发上的抱枕歪歪斜斜放着，茶几上还摆着昨天没有吃完的水果，厨房里的围裙依旧挂在墙边，仿佛只要再过一会儿，那个熟悉的声音就会从厨房里传出来，笑着说一句：
"回来啦？"
林小夕轻轻走进厨房，灶台收拾得很干净。冰箱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字。
——【鸡蛋快吃完了。】
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字迹有些熟悉。她怔怔望着那张便利贴。许久缓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纸张，再也不会有人把它换下来了。
她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终于在黑暗里响起，像是拼命压抑着又终究没能压住。
窗外。
万家灯火依旧亮着，只是从这一晚开始，四楼这间小小的屋子少了一个会等她回家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