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最后一位前来吊唁的亲戚站在门口，轻轻拍了拍林小夕的肩膀。
"小夕，有事就给叔叔打电话。"
女孩轻轻点了点头:"嗯。"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眼前这个始终安安静静的女孩，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进楼道。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暗了下去，直到整层楼重新恢复寂静。
林小夕依旧站在门口，她没有关门，只是静静望着空荡荡的楼道。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缓缓伸出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整间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站在玄关，没有动。以前每次放学回家，总会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回来啦？"
有时候是在厨房、有时候是在阳台、有时候是在客厅看电视。偶尔妈妈还会探出半个脑袋，笑着问一句：
"今天学校怎么样？"
而她总会一边换鞋，一边随口回答："就那样。"
现在，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林小夕慢慢弯下腰，脱下鞋子，整整齐齐摆放在鞋柜旁。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另一双拖鞋，目光停留了片刻，又轻轻移开。
背上的书包还没有放下，她却忽然不知道该放到哪里，以前回家，她总喜欢随手往沙发上一丢。妈妈每次都会故意板着脸说她"书包又乱扔。"
她嘴上答应着，下一次还是照扔不误。想到这里，她轻轻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慢慢走过去，把书包轻轻放在沙发旁。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座城市。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亮起，透过阳台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缓缓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林小夕缓缓坐到沙发上，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的小孩被家长喊回家吃饭，楼上的住户开始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透过楼板隐隐传来。
她忽然发现，原来每天傍晚，这栋居民楼都会这么热闹，只是以前，她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不知道坐了多久。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
对面居民楼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楼下偶尔驶过一辆汽车，车灯从窗边缓缓掠过，在客厅的墙壁上投下一瞬明亮的光影，又很快消失不见。
屋子重新归于寂静。
林小夕没有起身开灯，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只要不开灯时间就会一直停留在今天以前……
有的人家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有的人家电视已经开始播放晚间节目、还有几户人家隐约传来一家人吃饭聊天的声音。
她望着那些灯，忽然觉得每一盏灯后面，好像都有人在等着谁回家，只是自己这一盏再也不会有人提前亮起来了。
夜色渐渐降临，屋子彻底暗了下来。林小夕终于慢慢站起身，她走到客厅中央，伸手按下了墙边的开关。
"啪。"
灯亮了，明亮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黑暗，却没有驱散那份安静。她轻轻环顾四周，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厨房还是那个厨房，阳台上的绿萝依旧长得很好。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缓缓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轻轻关上，夜风停止了，屋子重新恢复寂静。林小夕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目光停留了几秒，随后轻轻关上房门。
整间屋子，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日子终究还是要过，无论愿不愿意，第二天清晨，闹钟依旧会准时响起，学校不会因为少了一名学生的母亲而停课，便利店也不会因为少了一位顾客而暂停营业，这座城市，仍旧按照原本的节奏向前走着。
林小夕也一样。她开始重新回到学校，重新坐回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重新拿起笔，认真记下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每一道例题。
课间的时候，同学们依旧围在一起讨论周末去哪玩，抱怨着数学卷子太难，计划着月底的月考。偶尔有人回头看她一眼，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小夕，借我一下笔。"
"好。"
林小夕把笔递过去，声音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放学以后，她照旧来到便利店。推开玻璃门，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姨，我来了。"
老板娘抬起头，看见她，笑着点了点头:"今天学生挺多，估计有得忙了。"
"嗯。"
林小夕熟练地走进员工休息室，放下书包，换上围裙，扎起头发，站到收银台后。
扫码、找零、补货、整理货架……
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样熟练。
放学的学生陆陆续续走进便利店，有人买矿泉水，有人买面包，还有几个男生围在冰柜前，为最后一瓶可乐到底归谁争论了半天。
林小夕安静地替他们结账。
"一共二十三元……谢谢，欢迎下次光临。"
她依旧会笑，只是那抹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种习惯。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墙上的时钟缓缓指向晚上七点。老板娘关掉收银机，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
"今天辛苦啦。"
林小夕解开围裙，轻轻点了点头:"王姨明天见。"
"明天见。"老板娘锁上便利店的大门，骑着电动车离开了。
林小夕站在门口没有动。她抬起头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提着刚买好的菜匆匆往家赶、有人牵着孩子过马路、还有情侣并肩走进商业街。所有人都像是有一个明确要去的地方。
只有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家也还在。可是……
她忽然发现那个每天催着自己早点回家的人，已经不在了……
夜风轻轻吹起额前的碎发。她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朝家的方向迈步，而是轻轻转过身，一个人慢慢走进了夜色。
夜色渐渐深了，离开便利店以后，林小夕没有回家，她只是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方向。
街边的霓虹灯一盏接着一盏亮着，把整座城市映照得五光十色。烧烤摊依旧热闹，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几个年轻人围坐在路边，一边喝酒，一边大声聊着天，笑声顺着夜风飘出去很远。
林小夕只是安静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商业街的人越来越少，商场缓缓关上大门，最后一家奶茶店熄灭了招牌灯，街边的小吃摊也陆续开始收摊。
直到这一刻，林小夕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外面走了很久。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屏幕暗了下去，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头，前方不远处，一台自动贩卖机静静立在路边。
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醒目。
林小夕慢慢走了过去。透明的玻璃后面，一排排饮料整整齐齐摆放着。矿泉水、可乐、果汁、咖啡、能量饮料，以及最下面一排，那里有几罐冰镇啤酒。
她静静望着那排啤酒，脑海里忽然想起以前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
——喝醉了，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她不知道，她也从来没有喝过酒。可是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想试试看。
林小夕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轻轻放进投币口。
"叮。"
自动贩卖机亮起可选择的指示灯。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朝着最下面那枚按钮伸去。就在即将按下去的时候，另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她身后伸了过来，越过她的肩膀，轻轻按下了旁边另一枚按钮。
"滴。"
下一秒。
"咚——"
一罐能量饮料从出货口滚落下来。林小夕整个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回过头。
"那是……我的钱……"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那道声音便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嗯哼，我知道。"
声音很年轻，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像是夜晚散步时随口说的一句话。
"所以，我帮你买了一瓶更适合你的。"
林小夕微微一怔，借着自动贩卖机投射出的灯光，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一身黑色连帽卫衣，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修长，左臂袖口下方，一枚金色纹章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那人弯下腰，将掉出来的能量饮料捡了起来，却没有自己打开，而是轻轻递到了林小夕面前。
直到这时，他才偏过头，看着自动贩卖机最下面那排啤酒，轻笑了一声。
"小孩子是不可以喝酒的哦。"
自动贩卖机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夜风轻轻吹过。
林小夕低头看着手里的能量饮料，黑色的易拉罐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冰凉凉的。
她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动贩卖机里最下面一排的啤酒，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收回了视线。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道："……那是我的钱。"
站在旁边的黑衣少年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饮料也是你的。"
说完，他便没再开口，只是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放进自动贩卖机。
"叮。"
按钮重新亮起，他抬起手按下了另一瓶能量饮料。
"咚。"
易拉罐落进出货口，少年弯下腰，将饮料捡起，熟练地拉开拉环。
"啪。"
伴随着一声轻响，他仰起头，喝了一口，随后重新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新月湖。
像是在吹风，又像是在发呆。
林小夕抱着怀里的饮料，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这个人……真的有点奇怪……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替别人决定买什么饮料的？
而且，他自己也喝能量饮料，刚才居然还一本正经地不让别人喝酒。
想到这里，林小夕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你为什么……要买这个？"
少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因为好喝。"
"……"
林小夕愣了一下。这个答案，简单得让她不知道怎么接。
沉默再次降临，过了几秒，少年又喝了一口饮料，望着远处安静的湖面，像是随口说道："还有，能量饮料总比啤酒强。"
林小夕低头看着怀里的能量饮料，声音很轻:"可是……我没喝过酒。"
"我知道。"少年点了点头依旧没有看她，"所以，最好以后也别喝。"
林小夕抿了抿嘴:"为什么？"
这一次，少年沉默了。晚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角。过了很久，他才平静地开口:"人在情绪不好的时候，容易做错决定。酒，不会让事情变好。"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劝，也没有教育，只是像在说一件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
林小夕轻轻低下头，怀里的易拉罐冰冰凉凉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也有很多故事……
夜晚重新安静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自动贩卖机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他们的影子轻轻拉长，映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夜风缓缓吹过，两个人依旧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林小夕低头看着手里的能量饮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拉开了拉环。
"啪。"
细小的气泡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试着喝了一小口，下一秒眉头便轻轻皱了起来。
"……"站在旁边的黑衣少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不好喝？"
林小夕诚实地点了点头:"有点……奇怪。"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能量饮料，又喝了一口，过了两秒，认真地点了点头:"挺好喝的。"
林小夕眨了眨眼，又低头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身旁这个戴着口罩的人:"你真的觉得好喝？"
"嗯。"少年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一直都觉得。"
林小夕沉默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的口味好奇怪……"
少年像是没听见一样，靠在自动贩卖机旁，又喝了一口。神情自然得仿佛手里的不是能量饮料，而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饮品。
林小夕低头看看自己的，又看看他的，最后还是默默把易拉罐放了下来。
"还是不喜欢。"少年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别勉强。每个人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
他说得很随意，没有劝她继续喝，也没有告诉她能量饮料有什么好，只是说完以后，又继续望向远处的新月湖。
晚风吹皱湖面，路灯的倒影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夜晚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林小夕忽然开口:"那个……"
"嗯？"
"谢谢。"
少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道谢，随后轻轻摆了摆手:"不用，反正花的是你的钱。"
林小夕："……"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能量饮料，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有点奇怪。明明说话一本正经，可偏偏每一句都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却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少年没有注意到，只是慢悠悠喝着自己的能量饮料，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夜色。
林小夕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这是妈妈离开以后，她第一次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夜晚。没有急着回家，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站在这里吹着晚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股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沉闷好像轻了一点点。
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远处。新月湖的湖面泛起细碎的波光，夜色依旧温柔，而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这样站在自动贩卖机前，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晚风，轻轻吹过他们之间。
仿佛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