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新月市依旧灯火通明。
赵星独自走在湖边的人行道上，晚风吹过湖面，卷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这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从宿舍出来，穿过商业街，沿着新月湖慢慢走上一圈，再绕回学校。过去，每一次夜游结束后，他都会觉得心里轻松许多。那些白天积攒的烦躁、疲惫，都会随着夜风一点一点散去。
可今晚却有些不同。
赵星低头喝了一口能量饮料，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让精神振作起来，相反，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灯光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明明没有喝酒，却有一种轻微的眩晕感。他停下脚步，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感觉已经持续快半个小时了。
不是困，也不是累，更像是脑子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思绪迟钝得厉害。
赵星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
——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按照平时，他还会继续沿着湖边走一圈，再去商业街看看夜里的新月市。可今天，他一点继续走下去的兴致都没有。
他望着远处映着灯光的湖面，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过身。
"今天就到这里吧。”低低自语了一句后，他将手中的能量饮料一口气喝完，将空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后，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半，推开宿舍门，老四依旧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作响，老三躺在床上刷着短视频，时不时笑出声，楚牧正坐在桌前整理第二天要交的实验报告。
听见开门声，几人同时抬起头。
"哟，夜游神回来了。"老三笑着打了个招呼。
赵星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乱叫。"
"这不是贴切嘛？"老三嘿嘿笑了一声，"天天晚上出去溜达。"
赵星没接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楚牧看了他一眼，忽然皱了皱眉:"老赵。"
"嗯？"
"你脸色是不是有点差？"
赵星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楚牧点点头，"比前两天还差，是不是最近又熬夜熬狠了？"
赵星笑了笑。
"可能吧。"
他说完，简单洗漱了一下，便直接爬上了床。
老三忍不住探出脑袋:"今天这么早？"
"困了。"
“你居然也有说困的一天？"
赵星笑了一声，没有回答，拉上床帘，很快便安静下来。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酒馆、没有黑猫、也没有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宿舍里依旧和往常一样热闹，楚牧正在收拾背包，老四一边穿鞋，一边抱怨今天早八，老三则蹲在自己的柜子前翻早餐。
"卧槽。我面包呢？"
楚牧头也没抬:"昨天晚上你自己吃了。"
"真的假的？"
"你吃的时候还问我要不要来一口。"
老三愣了两秒，挠了挠头:"……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四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比除了睡觉和干饭，还能记住什么。"
宿舍里顿时笑成一片。赵星也笑了笑，从床上慢慢爬下来，简单洗漱过后，四个人一起朝宿舍楼外走去。
清晨的校园已经热闹起来，去教学楼的人流不断。
楚牧一边走，一边翻着手机里的学院通知，忽然开口:"校运会报名开始了。"
老四立刻摆手:"别看我，我今年绝对不跑。"
老三笑道:"去年你两百米跑完，直接躺操场半小时。今年再跑一次，医务室都得给你留床位。"
"滚。"老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楚牧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今年估计还是没人愿意报五千。那玩意儿是真折磨人。"
老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赵星:"老赵。"
"嗯？"
"去年五千米不就是你报的吗？"
赵星脚步微微一顿:"我？"
"对啊。"
“尊嘟假嘟？我吗？跑五千米吗？用这双腿吗？”
老三乐了:"你不会忘了吧？起跑的时候紧张得鞋都蹬飞了一只。"
"哈哈哈哈哈。"老四一下子没绷住笑出了声，"挖槽这事我记得，你当时还停下来捡鞋。"
楚牧也忍不住笑了:"捡完鞋继续跑，结果居然还追上来了。"
老三越说越来劲:"后面最后一圈，你都快站不稳了，终点前还摔了一跤，脸都蹭破了。咱们哥几个扶着你去医务室的时候，你还说以后打死都不报五千米。"
三个人笑着回忆去年发生的事情。赵星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老三刚才说的话
——五千米、鞋子、摔跤、医务室……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些应该属于自己的记忆，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任凭他怎么回想，都找不到半点痕迹。
"老赵？"楚牧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赵星回过神，沉默了几秒，勉强笑了一下:"……可能太久了。有点忘了。"
老三一脸不可思议:"这都能忘？"
楚牧倒没觉得奇怪:"一年多了，忘点东西也正常。"
说完，他拍了拍赵星的肩膀。
"走吧，再不走真迟到了。"
三人继续朝教学楼走去。赵星默默跟在后面。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望着脚下不断向后退去的地砖。
晨风吹过校园，阳光洒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周围依旧是学生们说说笑笑的声音，只有赵星，下意识握紧了背包的肩带。
那段本该属于自己的过去。
为什么……
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上午的课程照常进行，老师站在讲台上讲着专业课的内容，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星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黑板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见，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集中精神，脑海里不断浮现着早上的事情。
——五千米、掉了一只鞋、终点摔了一跤、医务室……
那些画面本该属于自己，可当他试图去回忆的时候，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圆珠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最后却只写下了几个毫无意义的字。
"叮铃铃——"
下课铃响起，老师合上课本:"今天就先讲到这里，下节课继续。"
随着老师离开教室，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热闹起来。赵星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旁边的楚牧站起身。
"我去接点水。"
赵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水杯，不知道什么时候，里面已经空了。
"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学生。
有人趴在栏杆上吹风，有人讨论着下午的课程，也有人低着头刷着手机。
饮水机前排着几个人，楚牧站到了队伍后面，赵星则靠在一旁的栏杆上，望着楼下的操场，有些出神。
不远处，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看着手机。
"就是这个。"
其中一个女生把手机递了过去。
"昨天晚上学校论坛发的。"
"我知道这个。"
另一个女生点了点头。
"我昨天晚上也刷到了！拍得还挺好看的。"
"就是太糊了。"
"你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夜晚的新月湖。湖边路灯亮着，远远的护栏旁，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因为隔得太远，整张照片都有些失焦，除了能看出对方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其他什么都看不清。
"评论区挺有意思。"其中一个女生笑着往下翻了翻，"有人说最近好几天晚上都拍到这个人了。"
"真的假的？"
"不知道，也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吧。晚上穿黑衣服的人那么多。"
另一个女生点点头:"我也觉得，不过构图是真的不错。有种电影截图的感觉。"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我还保存了。"
几个人笑着继续翻看照片，很快，话题又聊到了别的地方。
"对了，你们中午去哪吃？"
"食堂吧。"
"我想吃麻辣香锅。"
"那一起。"
几人一边聊着，一边朝楼梯口走去。聊天声渐渐远去。饮水机发出轻微的流水声。楚牧接满水，转头看了一眼赵星。
"老赵，到你了。"
赵星回过神，走过去把水杯放到饮水机下面，透明的水流缓缓落下，他低头望着不断升高的水面，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老三说的那场五千米，直到水快要漫出来的时候，楚牧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水。"
赵星猛地回过神，连忙关掉开关。
"抱歉。"
楚牧笑了笑:"今天怎么老走神？"
赵星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昨晚没睡好。"
楚牧也没多想:"那今晚早点睡。"
"嗯。"
赵星拧紧杯盖，跟着楚牧朝教室走去。经过窗边时，一阵风轻轻吹过，走廊外，几片树叶缓缓飘落，赵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几个女生站着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仿佛刚才关于那张照片的讨论，从来没有发生过。
夜幕降临，宿舍里，老四戴着耳机，正在和队友激情开黑。老三躺在床上刷着短视频，时不时笑出声。楚牧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实验报告。
赵星站在阳台前，晚风轻轻吹动窗帘。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22：13。
和平常一样。
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又从桌上拿起那本已经有些旧了的黑色笔记本，放进外套口袋。临出门前，又顺手拿了一罐能量饮料。
"老赵？"楚牧抬起头，"又出去？"
"嗯。"赵星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
"知道。"
宿舍门轻轻关上，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夜晚的新月市依旧灯火通明。赵星慢慢走在人行道上，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几分白天残留的暑气。商业街依旧热闹，烧烤摊前围满了刚下班的人，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正拿着扇子，一下一下扇着炉火，一切都和平时没有区别。
赵星也和平时一样，慢慢向前走着。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种感觉，从昨天夜游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脑袋始终昏昏沉沉，像隔着一层薄雾，就连眼前的霓虹灯，也显得有些模糊。
他轻轻揉了揉眉心，继续向前。走过商业街，穿过十字路口，再往前就是新月湖，赵星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望着路边一家已经关门的奶茶店，眉头微微皱起。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很熟悉。
不是因为他经常路过，而是另一种熟悉，像是曾经发生过什么，可当他认真去回忆的时候，脑海里却什么都没有。
赵星站在那里，看了十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又走了一段路，经过公交站的时候，他再次停下了脚步。
站台、广告牌、长椅，甚至旁边那棵高大的梧桐树，都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自己曾经无数次来过这里，可当他闭上眼，努力去寻找那些记忆的时候，依旧是一片空白。
赵星沉默了。他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字，有些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有些是酒馆里的记录，还有一些，是他担心自己遗忘后，提前写下来的备忘。
赵星快速翻动着纸页，希望能找到关于眼前这些地方的记录。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公交站没有、奶茶店没有、商业街也没有，这些地方仿佛从来没有在笔记本里存在过。
赵星翻页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夜风轻轻吹动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望着那一页空白，久久没有动作。
片刻后，赵星慢慢合上笔记本，重新放进口袋，继续朝新月湖走去，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
一路上他又经过了几处地方，每一次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每一次都会觉得熟悉，每一次都想不起原因……终于，赵星在湖边停了下来。
他双手撑住护栏，轻轻坐了上去，拉开手里的能量饮料。
"啪。"
清脆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他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烦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
"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知道，神格不会停止侵蚀，记忆也不会停止消失。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夜风吹过湖面，远处高楼的灯光倒映在水中。赵星坐在护栏上，安静地望着那片波光。许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从护栏上跳了下来，继续朝前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夜景上，而是不停地扫过街道两旁的一切。
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害怕。
害怕下一次停下脚步的时候，连"熟悉"这种感觉都一起消失。
夜色越来越深。离开新月湖后，赵星没有立刻回学校。他只是顺着商业街慢慢往前走。路边不少店铺已经开始收摊，卷帘门一扇接着一扇落下。
便利店门口，一名穿着职业装的女人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伴随着清脆的风铃声，她一边揉着有些发酸的肩膀，一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都快十点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准备回家。刚迈出两步，脚步却忽然停住。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正慢慢朝这边走来。
女人看了几秒，像是想起了什么。
"……是你？"
赵星闻声抬起头，看见对方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晚上好。"斐裳笑了笑，"没想到还能碰见。"
赵星点了点头:"挺巧。"
"确实。"斐裳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今天又加班到现在。刚从公司出来。"
两人站着聊了几句，街边偶尔有车辆驶过，远处霓虹映在玻璃橱窗上，倒映出斑斓的光。
沉默片刻后，斐裳笑着问道："说起来，我们见过两次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赵星轻轻沉默了一下:"赵星。星星的星。"
"赵星……"斐裳轻轻念了一遍，笑着点头，"挺好听的名字。"
她伸出手:"我叫斐裳。"
赵星没有握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回轮到斐裳愣了一下:"你知道？"
"上次。"赵星轻声说道，"有人叫过你。"
斐裳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什么时候告诉过你。"
两人并肩朝前走去，谁都没有再提第一次见面的事情，也没有提那个项目，只是像普通朋友一样，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你们大学最近是不是快考试了？"
"还没有。"
"那还好。"
"你呢？"
"最近项目刚结束。"斐裳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终于能轻松几天了。"
"挺好的。"
"是啊。"
两人慢慢走着，晚风轻轻吹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斐裳忽然发现，身边这个年轻人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虽然话也不多，但至少会回应。可今晚，更多的时候，只是在听，像是在想着什么。
斐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赵星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也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轻轻放慢脚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赵星脚步微微一顿，沉默……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过了十几秒，他才轻轻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斐裳点点头:"你说。"
赵星望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人行道，声音很轻:"假如……"
"我是说假如。"
"有一天，你开始忘记自己的过去。不是只忘记一件事，是那种一段一段地忘。你知道它们正在消失，但却没有办法阻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斐裳没有立刻回答。她停下脚步，认真看向赵星。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总是在夜里出现的年轻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不是迷茫，也不是无助，更像是……害怕来不及。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只是安静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先把还记得的东西留下来，不管是写下来也好，录下来也好。至少以后忘记的时候，还有机会重新认识曾经的自己。"
赵星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伸进口袋，指尖轻轻碰到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冰凉的封面，和往常一样。可这一刻，他却忽然觉得，它似乎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可靠了……
夜风轻轻吹过，两人重新迈开脚步，谁都没有再说话。街道尽头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着，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