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闹钟准时在六点二十分响起。林小夕缓缓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伸手按掉闹钟。房间里很安静。她坐起身，下意识望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的女人依旧温柔地笑着，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像是把那个夏天永远留在了照片里。
林小夕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片刻后，她掀开被子，下床，洗漱，换好校服，把书一本本放进书包里。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餐桌上空荡荡的，椅子依旧摆在原来的位置，她轻轻收回目光，拿起钥匙，推开房门。
"咔哒。"
房门轻轻关上，楼道里再次恢复安静……
上午的课程和往常一样，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课，教室里偶尔传来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林小夕低着头认真记着笔记，老师提问的时候，她依旧会举手回答，下课的时候，也还是会把借笔记的同学需要补充的内容一页页指给对方。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却又好像哪里已经不一样了。
放学铃响起，教室里的学生很快三三两两离开，林小夕收拾好书包，一个人朝校门口走去。校门外依旧热闹，奶茶店排着长队，烧烤摊已经提前升起炭火，路边卖水果的大爷正在招呼放学的学生。
她没有停留，沿着熟悉的道路来到便利店，玻璃门缓缓打开。
"欢迎光临。"
电子提示音准时响起。
下午四点，便利店开始渐渐忙了起来。放学后的学生、附近小区的居民、刚下班准备回家的上班族，一波接着一波走进店里。
"您好，一共十五块。"
"微信。"
"好的。"
"欢迎下次光临。"
…………
"姐姐，帮我拿一下那个饭团。"
"这个吗？"
"嗯。"
"谢谢姐姐。"
…………
"不好意思，能帮我热一下便当吗？"
"可以，请稍等。"
微波炉发出轻微的运转声，收银台旁摆着刚补满的矿泉水。
店长抱着一箱饮料从仓库走出来，笑着说道："小夕，辛苦了。"
林小夕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她再次抬头时，窗外已经亮起了路灯，墙上的时钟慢慢指向七点，店长伸了个懒腰。
"好了，小夕，今天就到这里吧，剩下的我来，你可以下班了。"
林小夕点点头:"好，谢谢王姨。"
她脱下围裙，认真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整齐。
"那王姨，我就先回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
"嗯。"
玻璃门缓缓打开，晚风迎面吹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夜色里。
街边的霓虹已经亮起，汽车从身边驶过，尾灯拖出一道长长的红色光影。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向前走，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刚好亮起，林小夕停在人群后面。绿灯亮了，身边的人陆陆续续穿过斑马线，她也跟着迈出了脚步。过了马路，再往前几十米，就是回家的方向，可她走着走着，脚步却慢慢慢了下来。
前面就是那个熟悉的路口，向左，是回家的路，向右，就会绕远十几分钟。
林小夕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过了几秒，她转身，朝着右边走去。
夜晚的新月湖比白天安静许多，湖边偶尔有人散步，也有人坐在长椅上吹风。
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林小夕慢慢沿着湖边走着，目光偶尔会落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时，她会下意识多看两眼，随后又轻轻移开。
——不是……
继续向前，走过湖边步道，前面就是商业街，自动贩卖机依旧亮着，蓝白色的灯光落在地面上，在夜里格外显眼。林小夕望了一眼，那里站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她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只见那个年轻人弯腰拿起饮料，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也不是……
她轻轻抿了抿嘴，继续往前。
经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朝出货口看了一眼，空的。她收回目光，又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商业街尽头，她才慢慢停下脚步。回过头，远处的自动贩卖机已经变成了一小块模糊的光点。街上的行人依旧很多，黑色外套的人也不少，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钥匙插进锁孔，房门缓缓打开，屋子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林小夕弯下腰，把书包轻轻放到门口，换好拖鞋，刚准备朝客厅走去，动作忽然停了一下，她站在玄关，安静地想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皱起眉。
——我今天……为什么会绕那么远的路？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收拾东西。老师刚宣布下课，几个男生便抱着篮球冲出了教室，走廊里很快热闹起来。林小夕合上课本，把笔放进笔袋，背起书包，和昨天一样，一个人离开了教学楼。
校门外，街道依旧熙熙攘攘，她穿过人行道，来到便利店，玻璃门缓缓打开。
"欢迎光临。"
还是那个熟悉的电子音。
转眼，时间来到七点整。林小夕脱下围裙，和店长打了声招呼，走出了便利店。
夜幕已经降临，街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她沿着昨天一样的路线慢慢向前走，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没有停顿，径直朝着新月湖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新月湖依旧很热闹，湖边散步的人不少，有老人，也有年轻情侣，还有不少附近大学的学生。
林小夕慢慢走在人群里，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每当看见有人穿着黑色外套，她都会多看两眼，可每一次，都会很快移开目光。
——不是。
还是不是。
她继续向前，一直走到自动贩卖机附近，蓝白色的灯光依旧亮着，自动贩卖机前站着两个高中生，一边喝着饮料，一边讨论着今天的篮球赛。
林小夕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着头走着，脚步却越来越慢。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响。
"咚。"
自动贩卖机出货的声音，林小夕脚步微微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回过了头，自动贩卖机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色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
他弯下腰，从出货口拿起一罐能量饮料随后轻轻拉开拉环。
"啪。"
熟悉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林小夕站在原地，愣住了。她不会认错。那天晚上，就是这件黑色冲锋衣，也是这罐能量饮料，那个人还是和那天一样。
没有停留，喝了一口饮料后，那人便朝着新月湖的方向慢慢走去。
林小夕望着那个背影，脚步却没有立刻跟上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不远处，那个背影已经走出去十几米，再不追，就真的追不上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握紧书包肩带，快步追了上去。
"那个......"
声音不大，却让前面的身影停下了脚步。
赵星回过头，帽檐下，那双眼睛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后，很快认出了眼前这个小个子的女孩。
"是你。"
林小夕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晚风轻轻吹过湖面，谁都没有先开口，最后，还是赵星轻轻笑了一下。
"最近......还好吗？"
林小夕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嗯……比之前......好多了。"
赵星也点了点头:"那就好。"
说完，两人之间再次安静下来，赵星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离开。林小夕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她低着头，轻轻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那个......你现在......有时间吗？"
赵星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小夕轻轻攥着书包肩带，声音很轻:"我......想和你走一会儿。"
赵星低头看了她一眼:"现在？"
林小夕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像是怕赵星误会，又连忙补了一句:"如果你有事的话……就算了。"
赵星沉默片刻，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能量饮料，抬头又喝了一口:"倒也没什么事，只是习惯出来走走。"
林小夕抬起头:"那……"
赵星笑了笑:"一起吧。"
说完，他转身继续沿着湖边向前走去。林小夕轻轻松了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晚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点水汽。湖边依旧有人散步，也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远处还能听见商业街传来的音乐声。林小夕低着头，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方砖。她偷偷偏过头，看了赵星一眼，和上一次一样，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手里还是那罐熟悉的能量饮料，只是今天，他看起来好像比上次更疲惫了一些，眼底带着淡淡的黑眼圈，脸色也有些苍白。
赵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轻轻笑了笑:"怎么了？"
林小夕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很喜欢喝这个吗？"
赵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易拉罐:"算是吧。"
"为什么？"
"提神。"
林小夕轻轻"哦"了一声。
"很好喝吗？"
赵星认真想了想。
"其实……"
"一般。"
林小夕愣了一下:"那为什么天天喝？"
赵星笑了:"因为有时候，不是喜欢才去做一件事。只是需要。"
林小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桥下有人正拿着手机直播，镜头对着夜晚的新月湖，不断调整着角度。
林小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现在好多人都喜欢晚上出来。"
赵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白天太忙了，晚上才有时间看看这座城市。"
林小夕轻轻点了点头:"也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个……谢谢你。"
赵星侧过头，一时半会对于女孩为什么突然感谢自己感觉有点摸不着头脑:"嗯？"
林小夕望着前方，声音很轻。"上次，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会买那罐酒。"
赵星笑着摇了摇头:"最后不是没买吗。"
"嗯……后来我回去想了想。"林小夕轻轻笑了一下，"其实我根本不会喝酒。那时候就是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
"总觉得喝醉了以后，可能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赵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林小夕低头看着脚边的影子，轻轻踢开了一片落叶。
"可是后来发现，第二天醒过来那些事情还是在那里，妈妈也不会回来。"
夜风吹过，两人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赵星才轻轻开口:"今天怎么忽然想找我？"
林小夕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其实……这几天我每天都会经过这里。"
赵星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林小夕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觉得……说不定还能遇见你。"
赵星愣了一下，没有对少女的想法做出评价。
林小夕抬起头，看着湖面被风吹皱的波纹，轻声说道："我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以前放学以后，妈妈会给我发消息。“今天想吃什么？'，'路上慢一点。’，‘到家了吗？'之类的，可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
"手机还是会响，可再也不是她了。"
赵星握着易拉罐的手微微紧了紧，依旧没有打断她。
两人的脚步依旧很慢。夜色一点一点深了，湖边的人也渐渐少了下来，只有路灯还安静地亮着。
林小夕停下了脚步，赵星也跟着停了下来。
远处的霓虹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林小夕望着湖面，轻轻吸了一口气:"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赵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妈妈走了以后，家里的亲戚都来找过我。"林小夕低着头，声音很轻，"他们都说，我现在还没成年，一个人住不安全，让我搬过去，舅舅家、姨妈家……他们都说会照顾我。"
她轻轻抿了抿嘴继续说道:"可是……我不知道。我已经十七岁了，还有一年就成年了。妈妈留下来的钱，省一点的话，也够我读完大学。如果搬过去，大家都会轻松一点，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片漆黑的湖面。
"我总觉得，如果我离开那个家。好像妈妈存在过的痕迹，就越来越少了……可如果继续一个人住，有时候回到家打开门，整个屋子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会觉得……"
她的声音有一丝丝哽咽，抬起头，对着赵星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挺害怕的。"
夜风吹乱了她耳边的头发。她没有整理，只是低着头，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林小夕轻轻低下头。
晚风吹起额前的碎发，她抿了抿嘴，声音轻得像是随时都会散在风里。
"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一种选择，才是对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安静地望向赵星。路灯的光落进她的眼底，映出一层浅浅的水光，像是夜色落在湖面，被风轻轻吹皱。她没有哭，只是眼眶微微泛着红，像是在努力忍着什么。又像是害怕，只要轻轻眨一下眼，那层好不容易压住的情绪，就会顺着眼角落下来。
她就这样静静望着赵星，目光里没有期待，也没有催促，更像是一个已经在岔路口徘徊了很久的人，终于鼓起勇气，向身边唯一还能倾诉的人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如果……"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是你，你会怎么选？"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赵星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湖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夕都以为，他是不是没有听见。过了不知道多久，赵星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林小夕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眼前这个人，会像上一次那样，很轻松地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可这一次他说的却是‘不知道’……
赵星低头看着手里的能量饮料。易拉罐已经空了，他轻轻晃了一下，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没有办法替你回答，因为以后住在那里的人不是我。"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那条沿着湖边一直延伸出去的人行道。
"别人替你选的路，最后还是要你自己走。"
林小夕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赵星继续向前走去，林小夕默默跟在他的身边，两人的脚步很慢。
"以前。"赵星忽然开口，"我小时候。"
他的话停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像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可最后他只是轻轻笑了笑。
"算了。"
林小夕偏过头。
"怎么了？"
赵星轻轻摇头。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说一点以前的事情。不过……我想不起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林小夕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的背影，有些孤单。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赵星停下了脚步。前面，一条路通向居民区，另一条路继续沿着新月湖向前。
他转过身:"送到这里吧。"
林小夕抬起头:"你还要继续走吗？"
赵星轻轻点头:"嗯。还有一点路。"
林小夕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谢谢。"
赵星愣了一下。
"我好像……"她望着脚下的路，声音依旧很轻，"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选……不过，至少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赵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他抬起手中的空罐，像是在向林小夕示意:"早点回家。"
"嗯。"
林小夕点了点头，转身朝居民区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望去，赵星已经重新朝着新月湖深处走去。黑色冲锋衣渐渐融进夜色，很快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林小夕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她才慢慢收回目光，随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