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教室里空调缓缓吹着凉风，窗外的蝉鸣透过半开的窗户传了进来，讲台上，老师翻开课件，推了推眼镜。
"今天我们继续讲现代文学。上节课我们讲到新感觉派，今天往后继续。"
老师按下翻页键，一张人物关系图出现在投影幕布上。
"这一部分和现代文学史联系比较紧密，其中不少内容，我们大一的时候已经学过了，所以一些基础知识我就不再重复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声，不少学生已经翻到了对应章节，还有人提前在书页边缘做好了笔记，赵星也低下头，翻开了自己的教材，第一页，一行加粗的文字映入眼帘。
——"在现代文学发展史中，新感觉派继承了……"
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现代文学史……自己学过，他自然知道。可当他想继续往下回忆的时候，脑海里却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就像一本已经读过的书，知道它存在，却怎么也想不起里面写了什么。
赵星轻轻皱了皱眉，又往前翻了几页，教材里不断出现一句句相似的话。
——"正如我们在《现代文学史》课程中所提到的……"
"这一点在大一已经进行过详细分析。这里不再展开。"
他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那些文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以后，却变得异常陌生。
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分析作品。
"为什么新感觉派会在当时出现？大家可以联系一下五四之后的文学发展。这一点我们以前讲过。"
教室里不断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录，也有人已经开始在教材旁边补充新的知识点。赵星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他不是听不懂老师现在说的话，而是每当老师提到：
"以前、之前、我们学过……"
他的思绪都会停顿一下，因为那些"以前"，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老师忽然放下课本:"那我们来回答一个问题。"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老师环顾四周。
"谁来说说，新感觉派和鸳鸯蝴蝶派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几名学生举起了手，老师点了第一排一名女生。女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回答着，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回答得很完整。"
说完，他的目光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赵星身上。
"赵星，你来补充一下。"
赵星愣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望向他。
赵星张了张嘴，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他知道自己应该知道，可那些知识就像被人从书里整整齐齐撕走了一样，只剩下一页又一页空白。沉默持续了几秒，老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赵星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教材，轻轻摇了摇头。
"老师，我……不知道。"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老师明显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并不难，甚至算得上是送分题。而赵星，以前从来不会回答不出来，老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坐下吧。"
随后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继续讲解，课堂重新恢复正常，可赵星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望着教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这本书陌生，而是……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知识，正在一点一点离自己远去。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起身，有人讨论着刚才老师提出的问题，有人抱着书准备去下一节课。赵星合上教材，刚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老师的声音。
"赵星。"
他回过头，老师站在讲台旁，对他招了招手。
"你来一下。"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楚牧经过时拍了拍赵星的肩:"老赵，中午食堂等你。"
赵星点点头:"好。"
很快，整间教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老师走下讲台，来到赵星面前，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赵星摇了摇头:"没有。"
老师望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刚才那个问题，我记得大一的时候你回答过，而且回答得很好，所以我才会叫你。"
赵星微微一怔，他低下头，望着怀里的教材，脑海里却找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像是有人轻轻擦掉了那一页，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老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是不是落水之后身体还没恢复？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请假休息几天。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赵星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老师。"
离开教学楼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六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校园的小路上，教学楼之间不时传来学生嬉闹的声音。赵星抱着教材，一个人慢慢朝图书馆走去。老师刚才的话，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一的时候，你回答过。而且回答得很好。"
可无论他怎么回忆，那段记忆都像是被人从脑海里挖走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图书馆里依旧很安静，赵星找到现代文学的书架，从里面抽出了几本教材。
《现代文学史》、《现当代文学作品选》、《现代文学三十年》，还有一本自己曾经上课做过笔记的教材……
他抱着书来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很熟悉。那是自己的字。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画出了重点，页边还写着老师课堂上补充的内容，甚至有几处地方，还画着几个很幼稚的小表情。
赵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笔迹。他知道这些都是自己写的，可写下这些内容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现如今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他继续往后翻，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笔记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甚至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
——"这里考试容易考。"，"老师重点强调。"，"和鲁迅那一章一起复习。"`
赵星望着那些文字，脑海里却始终一片空白，就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笔记，一个和自己字迹一模一样的人。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翻开旁边那本《现代文学史》。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刚开始还能勉强看懂，可越往后翻，那种无力感便越来越明显，书里不断出现一句句熟悉的话。
——"前文已经提到……"
"结合之前分析……"
"这里不再重复论述。"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曾经学过，可那些"曾经"，已经不存在了。
赵星慢慢合上书，低着头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图书馆里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键盘敲击声。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抱着电脑从他身边经过。另一边，两名女生正小声讨论着下午要交的论文。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只有赵星觉得，自己和这里，好像越来越格格不入了。
他重新翻开自己的教材，试着从第一页开始看，一句一句读，一行一行记。半个小时后，他重新回到第一页，发现刚才看过的内容，又忘了大半，并非完全忘记，但那些知识像沙子一样，抓得越紧，就流失得越快。
赵星轻轻揉了揉眉心，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现代文学史 入门”，搜索……很快跳出来一大堆讲解视频，他点开其中一个，视频里的老师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讲起。赵星安静地听着，这一听，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图书馆里的广播响起。
——"各位同学，现在是十二点三十分……"
赵星这才回过神。低头看向面前摊开的教材，刚才老师讲过的内容，他已经能够理解了，可当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新的陌生感再次扑面而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不是不会学。自己失去的不单单是那一两个知识点，而是整整几年的积累。想到这里，赵星轻轻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片刻后，他重新坐直身体，把教材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像一个刚接触这门课程的新生一样，重新开始做笔记。
下午的课程结束时，已经接近傍晚，赵星抱着教材走出教学楼。夕阳将整座校园染成了暖橘色，篮球场上传来阵阵欢呼声，不远处的操场上，校运会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搭建临时看台，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校运会报名通知，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讨论着今年准备报什么项目。
有人说着去年谁跑得最快，也有人笑着提起去年比赛时发生的趣事。
赵星安静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声音很近，却又像隔着一层玻璃。
不久，宿舍门被推开。
"老赵，回来啦。"老三正躺在床上刷着短视频，看见赵星回来，顺手把手机放到一边，"怎么样？老师找你干嘛？"
赵星把书放到桌上，头也没回:"没什么，就问了问最近的状态。"
楚牧从阳台晾完衣服回来，笑着说道："我就说吧，老张找你肯定不是骂你，他那人就这样，谁成绩掉了他都得问两句。"
老四一边操作着电脑，一边接话:"确实，不过老赵，你最近成绩是真有点危险。马上就要月考了，你再这样下去，估计得挂。"
赵星轻轻点了点头:"嗯。"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把下午借来的几本教材重新拿了出来。
老三探过脑袋看了一眼:"嚯！你这是准备从头开始学？现代文学史？这玩意儿不是大一学的吗？"
赵星翻书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嗯。"
老三有些疑惑:"不是吧？你不会忘得这么快吧？"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我还以为只有我这种考试前现学的人会忘。"
楚牧走过来，随手拿起一本教材翻了翻。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还有不少荧光笔画出的重点。
"这些不都是你自己记的吗？我记得那会儿你天天抱着这本书跑图书馆。还借给我抄过笔记。"
赵星望着那一页页熟悉的字迹，轻轻笑了一下:"可能……太久没看了，都还回去给老师了吧。"
楚牧没有多想，把书放了回去:"正常，大学不都这样，学完就忘，考试的时候再捡回来就是了。"
说完，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收拾校运会报名表。
宿舍里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老三继续刷着视频，老四戴上耳机打游戏，楚牧坐在桌前统计班里的报名名单，偶尔还能听见他们讨论今年谁去跑一千米，谁又被班长抓去报项目。
赵星低头翻着教材，一页、两页、三页……他忽然发现楚牧刚才说的话，自己一句都反驳不了。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认真学现代文学史，不记得什么时候写下这些笔记，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借过楚牧这本书。
那些事情，明明都发生在自己身上，却像是在听别人讲一个与自己有关的故事。
他轻轻合上教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那里摆着几本大一时买的专业书，旁边还放着一本已经有些卷边的笔记本，他站起身，把那本笔记本拿了下来，翻开第一页，里面依旧是自己的字迹，记录着第一次文学概论课的课堂内容，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越往后翻，字迹越来越熟悉，可记忆却越来越陌生。
赵星静静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书架。
宿舍外，夕阳已经彻底落下，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通知:
——【课程成绩预警提醒】
赵星望着那几个字，手指停留在屏幕上方，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开。
宿舍渐渐安静下来，老四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作响，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床上刷起了短视频，时不时发出几声笑，楚牧坐在桌前，对着校运会报名表改了又改，最后伸了个懒腰。
"终于弄完了。"说完，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坐在书桌前的赵星，"老赵。"
"嗯？"
"今晚还出去吗？"
赵星愣了一下:"出去？"
楚牧笑了笑:"你最近不是天天晚上出去散步吗？我们几个都快习惯了。"
赵星轻轻点了点头:"应该吧。"
楚牧没有继续问，只是随口说道："也别回来太晚，明天上午还是老张的课。"
"知道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等宿舍另外三人开始各忙各的以后，赵星重新低下头，看向手机，那条课程成绩预警依旧停留在通知栏里。他点开，页面缓缓加载，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几门课程的成绩。
现代文学、古代文学、文学概论、写作基础。
几乎每一门，都在及格线附近徘徊，其中现代文学后面，还多了一行黄色的小字。
——【建议及时与任课教师沟通学习情况。】
赵星静静看着屏幕，没有任何表情，这些成绩，其实并不算特别差。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因为这些课程，大多都建立在大一、大二所学知识的基础上。而那些知识正一点一点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他退出成绩页面，又点开课程表，这一周几乎所有课程，都与过去学过的内容有关，赵星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阳台。
夜色已经降临，校园里的路灯依次亮起，操场上依旧有人跑步，篮球场上的欢呼声远远传来。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赵星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教学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老师今天说过的话
——"这些内容，大一已经讲过了。我记得，你以前回答得很好。"
还有楚牧。
——"这些笔记不都是你自己写的吗？我记得那会儿你天天抱着这本书跑图书馆。"
赵星缓缓闭上眼，他相信他们说的话，自然也知道他们没有骗自己。可那些记忆……自己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就好像有另一个赵星，替自己经历了那些事情。而现在，那个赵星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晚风吹过，赵星慢慢睁开眼，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很久，随后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他握着笔停顿许久，最终落下第一行字。
——【今天，老师说，我以前现代文学学得很好。】
写完以后，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过了很久，才继续写下第二行。
——【可我已经不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了。】
赵星望着这两行字，轻轻合上笔记本，随后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他一步一步朝楼下走去，宿舍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夜晚，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