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赵星便已经醒了。好吧，准确来说，他并没有睡多久。
昨晚夜游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四点，等回到宿舍、整理完黑色笔记本，再真正躺下的时候，时间早已过了四点半。
可不过两个多小时，他还是睁开了眼睛。闹钟在他这并没起到什么作用，反而是那种熟悉的空虚感把他从睡梦中唤醒了。仿佛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又在睡梦中悄悄流失了一部分。
赵星坐起身，轻轻揉了揉眉心。
宿舍里依旧很安静。楚牧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老三抱着枕头睡得正香，老四的手机还亮着，屏幕停留在昨晚没来得及退出的游戏界面。
赵星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能量饮料，而是从书桌上抱起昨天借来的几本教材，悄悄离开了宿舍。
图书馆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几名学生。有人抱着英语单词本，有人拿着考研资料，也有人背着电脑包，准备在图书馆待上一整天。管理员刚把大门打开，人群便陆陆续续走了进去，赵星也跟着走进图书馆。
还是昨天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昨天那几本书。他轻轻把教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往后翻，而是重新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打开，第一页，他认真写下几个字。
——【现代文学史】
随后，在下面写下第一行内容。
——【新感觉派——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现代主义文学流派。】
写完以后，赵星停顿了一下，他又拿起教材，把这一段重新看了一遍，随后闭上书，尝试凭借记忆，再写一遍。
第一遍，漏掉了一半。
第二遍，终于写完整了。
赵星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翻向下一页。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图书馆。桌上的笔记越来越厚，教材旁边放着几张写满字迹的草稿纸。赵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有些内容刚刚记住，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忘记，于是，他只能再写一遍。
忘了，再写，再忘，那就接着写……
直到握笔的右手开始隐隐发酸，他才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旁边一名准备考研的女生无意间看了他一眼。桌上摊开的教材、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那一叠已经写满的草稿纸，让她下意识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又抬头看了看赵星，最后默默戴上耳机，继续复习。
中午，赵星甚至懒得去食堂。只是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简单对付了两口，便重新回到座位。他知道自己已经落后太多了，如果想追上别人，那么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失去的知识重新学回来。
哪怕慢一点，哪怕要重新开始。
下午，图书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从赵星身边经过，无意间瞥见他桌上的笔记，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十几页，每一页都工工整整，几乎没有任何涂改。赵星依旧低着头。一句一句看、一句一句写、一句一句背……
直到下午第一节课快开始的时候，他才轻轻合上教材，抱起那几本厚重的书，朝教学楼走去。
走进教室的时候，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楚牧挥了挥手，向他示意自己身边有空位
"老赵！你一上午跑哪去了？"
赵星坐到楚牧旁边的位置，把教材放到桌上，口中吐出来一个从他入学来几乎没去过的地名:"图书馆。"
老三探过脑袋，看见那本新写的笔记，顿时瞪大了眼睛。
"卧槽？不是吧？你真准备从头学啊？"
赵星轻轻点了点头:"嗯。"
老三张了张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看见赵星眼底那明显的疲惫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加油。"
赵星笑了笑:"会的。"
上课铃声缓缓响起，老师拿着教材走进教室。赵星翻开刚刚记满笔记的第一页，握紧了手中的笔。
这一次，他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追上那个已经遗失的过去。
下午的课程很快开始。讲台上，老师翻开教材。
"今天继续上节课的内容。在正式开始之前，我们先简单回顾一下昨天留下的问题。"
说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新感觉派、现代都市文学、心理描写。"
老师放下粉笔，回头看向教室。
"昨天回答到一半，这节课我们继续。有没有同学愿意说说，新感觉派作品最突出的特点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陆续有几只手举了起来。老师扫了一眼，目光停在赵星身上。
"赵星，你来试试。"
教室里的目光再次落到赵星身上。赵星站起身，脑海中迅速回忆起上午刚刚写下的那些笔记，那些内容，他整整抄了十几遍。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新感觉派......强调都市经验和人物心理。在表现方式上更多采用意识流和象征等现代主义写法......"
他说得并不快，甚至中间停顿了两次，但最终还是完整地说了出来。
老师轻轻点了点头:"不错。坐下吧。"
赵星重新坐下，握着笔的右手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旁边的老三偷偷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道："可以啊老赵。我还以为你今天又得摆烂。"
赵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课堂继续。老师翻到了下一页。
"刚才我们提到了新感觉派。下面，我们来看另一位作家。大家把书翻到一百七十三页。"
教室里再次响起翻书声，老师站在讲台前，继续讲解。
"关于这位作家，我们以前已经介绍过他的生平，今天重点分析他的创作特点。"
赵星低头翻到对应页面，第一行便写着一句话。
——"结合作者早期创作经历，可以发现......"
他的动作停住了。早期创作经历.....脑海里一片空白。
老师已经继续讲了下去:"大家应该还记得。他早期受到了哪些文学流派的影响？这个知识点，我们去年考试还考过。"
教室里不断有人点头，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回答老师的问题。赵星低头望着教材，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忽然又开始一点一点崩塌。
上午背会的新感觉派，只是今天课堂里的一个知识点。可当课程继续往下推进的时候，新的内容，又需要更早以前学过的知识，而那些知识他依旧没有。
老师开始分析作品，赵星努力让自己跟上，一边听，一边记。可越往后，笔下的字便越来越少，直到最后笔尖停在纸面上再也没有落下，他没有走神，倒不如说十分专注，可老师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一棵已经长成的大树上继续添枝加叶，而自己却还在重新认识那粒种子。
时间流逝，下课铃响起。老师收起教材。
"今天就到这里。下周课堂小测，范围就是今天和昨天讲的内容。"
说完，老师便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抱怨小测来得太快，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去哪吃晚饭，楚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老赵，晚上去图书馆？"
赵星轻轻点了点头:"嗯。"
老三笑了一声:"那你可真准备卷起来了。"
赵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写到一半的笔记。这一页，前半页密密麻麻，后半页却只剩下几行凌乱的字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今天上午，并不是追上了课程，只是追上了昨天，而老师今天讲的内容，已经再次把他甩在了身后。
夜幕悄然降临，图书馆里的人比白天少了许多，赵星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的教材已经从现代文学换成了《现代文学史》，旁边还摊着上午新写的那本笔记。他低着头，一遍又一遍翻着教材，老师今天课堂上提到的那位作家，他已经重新看了四遍。
人物经历、创作背景、文学特色，这些他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
随后合上教材开始默背，五分钟后，赵星重新翻开书，和刚才相比，这次记住了不少。他轻轻松了一口气，至少，努力是有用的。想到这里，他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往后学习，可当他翻到下一章节的时候。动作却忽然停住了，这一章第一句话写着：
——"延续上一章关于左翼文学发展的讨论......"
赵星愣住了，他缓缓往前翻了一页又一页，最后停在上一章节的结尾，那里出现了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人名。
他没有印象，继续往前翻，又出现一个，还是没有印象。他轻轻闭上眼，努力回想着，脑海里依旧空空荡荡……赵星重新睁开眼，慢慢把书合上，他忽然发现自己今天下午补上的那些内容，不过只是无数缺口中的其中一个。而教材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河，每往前一步，都会发现更早以前，还有一大片空白等着自己。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随后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黑色笔记本，轻轻翻开，前面的内容依旧记录着最近夜游时发生的一切。
林小夕、斐裳、酒馆、黑猫、还有那些帮助过的人……
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赵星慢慢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停留着昨天晚上写下的两句话。
——今天，老师说，我以前现代文学学得很好。
——可我已经不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了。
赵星望着这两行字，沉默了很久，随后拿起笔，在下面继续写道：
——今天开始重新学习现代文学。
——第一章已经重新学会。
写完以后，他停顿了一下，又慢慢写下第二行。
——可是后面的内容，依旧不会。
笔尖停留在纸面上，久久没有移动。过了许久，他忽然划掉了"不会"两个字，重新写成了另外一句。
——可是后面的内容，还来不及重新认识。
写完以后，赵星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忽然觉得"不会"和"来不及认识"其实是不一样的。
不会，意味着没有能力。
而来不及认识，至少说明还有机会。
他轻轻合上黑色笔记本，重新翻开教材。这一晚，他没有再急着往后赶，而是一页一页重新整理今天学过的内容。每整理完一页就在笔记本上画一个小小的对勾，像是在告诉未来的自己，这些内容今天重新学过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星这才放下手里的笔，低头看向桌面，教材依旧很厚，那本新的笔记已经又写满了十几页。
他轻轻收好所有东西，背起书包，独自走出了图书馆。
夜风迎面吹来，赵星站在图书馆门口，抬头望向夜空。
今晚，他还是会去夜游。因为那是现在的他必须去做的事情。可在夜游之前，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图书馆。然后转身朝新月湖的方向慢慢走去。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新月市，赵星没有急着回宿舍，而是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朝新月湖的方向走去。夜晚的风比白天凉了许些。商业街依旧灯火通明，街边的小吃摊飘出阵阵香味，学生和上班族三三两两从他身边经过，整座城市依旧和往常一样热闹。
赵星拉了拉外套的衣领，走到自动贩卖机前，熟练地投下两枚硬币。
"咚。"
一罐能量饮料掉了下来，他弯腰拿起，轻轻拉开拉环。
"啪——"
熟悉的声音响起，赵星轻轻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原本有些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继续朝前走去。
夜晚的新月湖，比白天安静得多。湖边依旧有人散步，有人跑步，也有人坐在长椅上吹风。
赵星没有停留，只是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这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也是一天之中，最放松的时候。可今天他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脑海里不断浮现着白天课堂上的画面。
——"这些内容，我们大一已经讲过了。我记得，你以前回答得很好。"
还有那本写满笔记的教材，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迹……一切都在提醒着他，那个曾经认真学习、认真生活的赵星，正在一点一点离自己远去。
不知不觉间，赵星走到了新月湖中央的小桥上，他停下脚步，双手扶着栏杆，静静望着湖面，湖水倒映着两岸的灯光，风吹过时，碎成了一片片金色的波纹。赵星望着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知道，自己还是赵星，至少现在还是。可如果有一天，那些属于赵星的记忆全部消失，那个时候自己还能算是赵星吗？
想到这里，赵星轻轻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无奈。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今天写下的内容还停留在最后一页。
——今天开始重新学习现代文学，第一章已经重新学会，可是后面的内容，还来不及重新认识。
赵星静静看着这几行字，随后，在下面慢慢写下了一句新的话。
——可如果重新学习，也追不上记忆消失的速度呢？
笔尖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慢慢晕开。他望着那句话，久久没有动。夜风轻轻吹动书页，赵星忽然伸出手，将那句话缓缓划掉，然后重新写了一句。
——那就一直学下去。
写完以后，他望着这几个字，轻轻合上了笔记本。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一定能够成功的信心。他只是忽然觉得，既然遗忘无法阻止。那么至少自己还能决定今天学什么、还能决定今晚要不要继续夜游、还能决定明天早上是不是继续坐在图书馆里。
想到这里，赵星把笔记本重新放进口袋，转身离开了湖边。夜风吹起外套的衣摆，他一步一步朝着夜色深处走去，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慢慢融进了整座城市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