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教室里比往常安静许多。今天是月测，试卷还没有发下来，不少同学已经把课本收进书包，趁着最后几分钟和旁边的人讨论着老师前几天划出来的重点。
"文学流派那一章你背了吗？"
"昨天刚背完。"
"我感觉这次论述题八成还是考作品分析。"
"我倒觉得老师会考综合一点的。"
"别猜了，他哪次按套路出题过？"
赵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只有一支笔和一块橡皮。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已经开始有人为校运会做准备，几个学生正抬着一箱矿泉水往主席台走去。
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慢慢收回目光，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已经有些卷边的笔记本，那不是黑色笔记本，而是这几天重新整理出来的课堂笔记。从第一页开始，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几乎每一段旁边，都标注着不同颜色的重点。
这是他这几天一点一点重新补回来的东西。
赵星轻轻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停留着昨晚整理好的内容，他没有继续往后翻，只是安静地重新看了一遍。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
"都把书收起来吧。"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翻动书包的声音，老师把试卷放到讲台上。
"这次还是和平时一样，九十分钟。不用紧张，主要看看大家最近学得怎么样。"
说完，他开始发试卷。赵星接过自己的那份，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翻开第一页:
第一题，现代文学常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尖落下，很快写出了答案。
第二题，文学流派辨析。
也会。
第三题，填空……
赵星握着笔，一题接着一题写下去。他的速度并不快，几乎每写一道题，都会停下来想一想。可至少这些天重新学过的内容，他都还能记得，写到这里的时候，赵星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或许……真的还有机会。
他继续往后翻，试卷来到第二面，一道论述题映入眼帘。
——结合现代文学史的发展过程，分析新感觉派文学产生的时代背景及其文学价值。
赵星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时代背景……文学史发展过程……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结合现代文学史"几个字上，脑海里的思绪像是忽然断了一样。他知道新感觉派是什么，知道它有哪些特点，也知道代表作家是谁。可当这些知识需要放回整个文学史里去分析的时候，他的脑海却只剩下一片空白。就像拼图已经找回了其中一块，可剩下的部分，依旧缺失着。赵星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低下头。
凭着自己重新学习的那些内容，一点一点写了起来。他知道这样写一定不完整，可除此之外，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有人已经开始检查试卷，也有人还皱着眉思考最后一道题。
赵星放下笔，重新把整张试卷看了一遍。最后一道论述题，他还是空出了两行。倒不是不会写，他只是不敢再写。因为这后面的内容，他已经没有把握了。
铃声准时响起。
"停笔。"老师站起身，"最后一排开始收卷。"
赵星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试卷递给后面的同学。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他望着讲台上那一摞渐渐收齐的试卷，心里却没有一点考试结束后的轻松。
他很清楚，这一次自己已经尽力了。
三天后，月测成绩公布，上午第二节课刚结束，班级群里便弹出了一条消息。
——【现代文学月测成绩已上传，请各位同学自行查看。】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出来了？"
"这么快？"
"完了，我最后一道论述题瞎写的。"
不少人已经拿出手机查看成绩，有人长舒一口气，也有人趴在桌子上哀嚎。赵星没有立刻点开，而是静静望着手机屏幕，过了几秒，才缓缓打开教务系统，页面加载了几秒，成绩跳了出来。
——67分。
赵星望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没有不及格，但也算不上好。只是一个刚刚跨过及格线一点点的分数。他轻轻关掉手机，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知道，这个成绩，是自己重新学习了整整几天才换来的。
"老赵。"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多少？"
赵星把手机递了过去，老三看了一眼。
"六十七？还行啊，我还以为你这次得挂。"
楚牧也走了过来:"不错了，至少及格了。后面还有时间，慢慢补就是。"
赵星轻轻点了点头:"嗯。"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下午，现代文学课，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
"成绩大家应该都看到了。总体还不错。不过有几道论述题失分比较严重。"
说着，老师开始发试卷。赵星接过自己的卷子，鲜红色的"67"写在右上角。他低头一题一题看了起来，前面的选择题、填空题，正确率很高，几乎没有什么问题。可越往后，红笔修改的地方便越来越多，尤其是最后两道论述题，几乎整整半页都是批注。赵星望着老师写下的一句话。
——分析缺少文学史发展脉络。
他轻轻抿了抿嘴，继续往下看。
第二道。
——论述过于片面，缺少与前期文学发展的联系。
第三道。
——观点基本正确，但论证依据不足。
赵星慢慢放下试卷，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不会的并不是这些知识本身。而是......这些知识之间的联系。
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始讲评试卷。
"很多同学最后几道题都写得不错，但是也有一些人，基础知识都会，一到综合分析就不知道怎么写。"
老师轻轻挥了挥手里的试卷。
"论述题不是背知识点。它考的是你能不能把以前学过的内容串起来。如果只是一个一个知识点去记，考试的时候，是拿不到高分的。"
赵星安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老师说的每一句，都像是在说自己。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陆续起身离开教室。赵星刚准备收起试卷，讲台上的老师却抬起头。
"赵星，来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的声音安静了一瞬。楚牧回头看了一眼赵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应该还是找你聊学习。"
赵星点点头，拿起试卷，朝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他低头望着卷子上那些红色批注。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为什么......还是追不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树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偶尔传来学生经过走廊时的说笑声。赵星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老师。"
"进。"
老师放下手里的水杯，示意赵星坐下。
"别站着。"
赵星点点头，在办公桌对面坐了下来。老师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翻着这次月测的成绩单，过了一会儿，才把赵星那张试卷放到桌上。
"这次进步了。"
赵星轻轻一怔。
老师笑了笑:"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只会批评学生，和上次相比，你确实进步了。尤其是前面的基础题。看得出来，这几天没少花时间。"
赵星低下头，声音有点低沉:"嗯。"
老师轻轻点了点试卷:"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星抬起头。
老师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最近是不是很累？"
赵星愣了一下，有点意外老师会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做出了回答:"……还好。"
老师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吗？这几天上课，我一直在观察你。以前你上课的时候，会一直跟着老师的思路。现在不一样。"
老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现在的你……更像是在重新学习。"
赵星握着试卷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老师没有察觉，只是继续说道："我看了你的课堂笔记。比以前认真得多。很多地方，你甚至把教材上的内容重新抄了一遍。正常来说，这种笔记，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大二学生的本子里。"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老师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星。
"赵星，是不是落水以后，还有什么地方一直没有恢复？"
赵星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师继续说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只是……你现在的学习状态，很奇怪。"
"新的内容你学得很快，可一旦涉及以前学过的知识，你就像要重新开始一样。类似情况，我以前从没见过。"
赵星轻轻抿了抿嘴，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道："老师，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把以前学过的东西忘了，还能补回来吗？"
老师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赵星，几秒后，轻轻笑了笑。
"当然可以。学习本来就是不断重复的过程。忘了，再学一遍就是。没人规定大学里学过的东西，一辈子都不能忘。真正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重新学。"
赵星低着头，没有说话。
老师看着他，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真的觉得身体状态一直不对。老师建议你最好还是去医院再检查一下，不要一个人硬撑。另外……"
老师顿了顿。
"以后每周抽一两个下午来找我，我帮你把落下的内容重新梳理一遍，一个人学，总比两个人学要慢一点。"
赵星慢慢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老师……"
老师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别想太多，我是你的任课老师。帮学生补课，本来就是应该的。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着急追成绩，而是先把基础一点一点补回来。"
赵星望着眼前的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落在教学楼前。赵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办公室门。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件不能轻易放弃的理由。
夜晚，赵星像往常一样走出了宿舍。晚风吹过校园，白天的喧闹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学生从图书馆朝宿舍走去。
他慢慢走出校门，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熟悉的街道，一步一步向前。新月市依旧灯火通明。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不断切换，路边烧烤摊升起淡淡白烟，便利店门口坐着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抱着饮料聊着今天发生的趣事。
这一切都是赵星熟悉的夜晚。可今天，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认真观察这些景象。老师的话依旧在脑海里不断回响。
"一个人学，总比两个人学慢一点。"
"以后每周来找我。"
赵星轻轻呼出一口气，握着能量饮料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他知道老师是真心想帮自己。可问题就在这里，老师能帮自己补课，却补不回那些已经消失的记忆……
不知不觉，赵星走到了新月湖边。夜风吹皱湖面，倒映着岸边一排排灯火。他坐到护栏上，静静望着湖面。这里是他第一次遇见黑猫的地方，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赵星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一页、两页、三页……记录越来越多……
林小夕、陆泽桐、斐裳、还有这段时间夜游遇见的人和事……
这些都是落水以后发生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翻着翻着，赵星忽然停了下来。他发现整本笔记里几乎没有关于落水以前的内容。显然，现在自己已经写不出来了。
赵星沉默了很久，随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慢慢写下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重新学会了所有专业知识。
笔尖停顿，夜风轻轻吹动纸张。赵星继续写了下去。
——那学会这些知识的人，还是以前那个赵星吗？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久久没有落笔。这是第一次他开始怀疑自己努力追赶的，到底是什么？
是成绩？
还是那个已经消失的过去？
赵星缓缓合上笔记本，重新放进口袋。他没有得到答案，也没有继续去想，只是轻轻从护栏上跳了下来，继续朝夜色深处走去。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着，他的身影从灯光下经过，又慢慢融入黑暗。
这一晚，赵星依旧在夜游。可他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没有办法继续留在学校了，那又该怎么办？
夜风吹过，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安静地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