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新月大学图书馆依旧灯火通明。
赵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几本教材，还有老师前几天特意整理给他的复习资料。周围很安静。偶尔有人轻轻拉开椅子，也有人抱着书从书架间经过。
他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资料，遇到重要的地方，便在自己的课堂笔记上补充几句，动作很熟练，这些天，他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白天上课，晚上来图书馆。
夜深以后，再离开学校开始夜游，等回到宿舍的时候，往往已经是凌晨，然后睡不了多久，第二天又要继续重复昨天的生活。
赵星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抬头望向窗外。
校园里的路灯静静亮着，教学楼已经熄了灯，只有图书馆还亮着一大片暖黄色的灯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22：17。
这个时间，再过一会儿，他也该出发了。赵星把手机重新放回桌上，没有再继续看书，而是望着眼前摊开的资料，安静地发起了呆。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他没有去算……只是觉得，这段时间好像每天都一样。努力学习，努力追回那些已经失去的知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然后到了夜晚，再走进另一种生活，帮助那些在夜色中迷路的人。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无奈。
"……还真是忙。"
他轻声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很快便淹没在图书馆安静的空气里。赵星重新低下头，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东西。教材、课堂笔记、老师整理的资料……还有黑色笔记本。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本黑色笔记本上，这是唯一一本不会记录课堂内容的本子，里面写着的是这些日子夜游时遇见的人。
林小夕、陆泽桐、斐裳……还有很多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赵星轻轻翻开，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记录着不同的人，不同的夜晚。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些字都是自己写下来的，可每翻过一页，心里都会莫名平静一些。与之相比，桌上的那些教材，却让他觉得越来越陌生。
赵星轻轻合上黑色笔记本，沉默了很久，忽然，一个很简单的念头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自己每天花在学校里的时间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为了补课、为了复习、为了不让成绩继续下滑，他把几乎所有白天都留给了学校，而真正属于夜游的时间，却只能一点一点向后挤。
想到这里，赵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22：31。
今天已经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他没有继续坐下去，而是慢慢收起桌上的教材，把老师整理的资料放回书包，又将黑色笔记本放进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背起背包朝图书馆外走去。
夜风迎面吹来，赵星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图书馆，又抬头望向远处逐渐沉入夜色的新月市。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同时走着两条路。
一条属于大学生赵星。
另一条属于夜游神。
两条路都没有错，可它们……似乎正在渐渐走向不同的方向。赵星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迈开脚步，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夜风微凉，赵星沿着校园外的人行道慢慢向前走去。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只剩下零零散散几家店铺还亮着灯。他没有刻意寻找什么。夜游对赵星来说，从来都不是巡视，那更像是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散步。
走到哪里，就看到哪里。
若有人需要，他便停下来陪一会儿。若没有，那就继续往前走。
这也是他最喜欢夜晚的原因。
没有白天的喧闹，也没有人催促着要去完成什么。赵星轻轻呼出一口气，肩上的书包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里面除了教材，还放着今天没有来得及整理的课堂笔记。他忽然想起，现代文学老师今天布置了一篇课后分析，期限是后天下午。赵星默默算了一下，明天白天上课，晚上夜游，后天还要继续整理这几天落下的内容。
想着想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班级群，班长发来了一条通知。
——校运会志愿者名单统计，请还没有填写的同学今晚十二点前完成报名。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收到。
——马上填。
——今年还是我。
赵星静静看着不断刷新的聊天记录，手指停留在报名链接上，却迟迟没有点进去。
——去年，我应该也参加过吧。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已经不记得了。今年呢？赵星望着那条消息，沉默了许秒，最终按下了返回。手机重新熄灭，他把它放回口袋，继续向前走去。
夜风吹过，街角一间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抱着几本练习册走了出来。她低着头，似乎还在想着刚刚没解出来的题目，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路人。
赵星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
"小心。"
女孩愣了一下，连忙道谢。
"谢谢。"
她抱紧怀里的练习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匆匆跑向不远处的公交站，赵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公交车缓缓驶离，他才收回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刚才那条报名通知，也想起了桌上那些还没有整理完的课堂资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只手，握着背包的肩带，另一只手，却刚刚扶住了一个差点跌倒的陌生人。
赵星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去想，只是重新迈开脚步，慢慢融入夜色之中。
夜色渐深，商业街两侧的店铺已经陆续熄灯，只剩下零星几家还亮着招牌。
赵星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向前走着。这是他夜游时经常经过的一条路，也是曾经兼职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经过那家奶茶店时，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店里的灯还亮着，玻璃门上挂着"close"的木牌。透过玻璃墙，能看见店长正站在柜台后清点第二天要用的原料。像是察觉到门外有人，他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赵星。
"哟？"店长笑着推开门，"阿星你怎么来了。"
赵星也笑了笑:"店长，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店长拍了拍围裙，笑道，"倒是你，辞职以后就没怎么见过了。"
赵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最近比较忙。"
"学校？"
"嗯。"
店长点点头，也没继续追问。他走回柜台，从冰柜里拿出一瓶饮料，放到赵星面前。
"新品，今天剩一瓶。拿去尝尝。"
赵星连忙摆手:"不用，我——"
"行了。"店长笑着打断了他，"以前你帮店里那么多忙，请你一瓶饮料怎么了。"
赵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店长靠在柜台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过说真的，你小子变了不少。"
赵星微微一怔，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样子:"有吗？"
"有。"
店长笑了笑。
"刚来店里的时候，你话不多。不过别人一找你帮忙，你从来没拒绝过。后来慢慢熟了，店里的活不用我安排，你自己就知道该做什么。有时候我都觉得，你不像来兼职的，倒像是在店里待了好几年。"
赵星安静地听着。
店长继续说道：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个孩子不小心把奶茶打翻了，他妈妈一直道歉。你小子一句话没说，重新做了一杯就笑着递过去。后来我还说你，这杯钱店里可不给报。"
店长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结果你小子跟我说‘没关系，我请’。我当时就在想。"
"你这人啊，就是太容易替别人着想了。"
赵星望着店长，脑海里努力回想着那一天，可是没有画面……他知道这些事情一定发生过，只是已经想不起来了。
沉默了片刻，赵星轻轻笑了笑:"听起来……以前的我，人好像还不错。"
店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了摆手:"什么叫以前的你？现在不也是一样？我看人还是挺准的。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赵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饮料。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也是。"
店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行了，不跟你聊了。我还得收拾。以后路过就进来坐坐，别老把自己弄得那么忙。"
赵星笑着应了一声:"好。"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夜风轻轻吹过街道。赵星回头看了一眼，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在人行道上。店长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赵星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停留，转身朝夜色深处走去。只是走出去几步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瓶饮料，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有些事情虽然已经记不清了，但至少还有人替他记得。
夜已经很深了，赵星回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风吹过林荫道，树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宿舍楼已经熄灯，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昏黄色的小灯。
赵星放轻脚步，拿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推开宿舍门。
屋里很安静。楚牧已经睡着了，老三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老四的电脑还没关，屏幕已经黑了下去。
赵星轻轻把书包放到桌上，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慢慢坐了下来。桌上放着今天老师整理的资料，旁边放着课堂笔记，而最上面是那本黑色笔记本。
赵星静静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好像分别属于两种不同的生活。
一种属于大学。
一种属于夜晚。
他没有急着去整理今天的课堂内容，而是轻轻翻开了黑色笔记本，最新的一页，还停留在今晚。
——在商业街遇见了店长。
笔尖停顿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往下写，只是安静地望着那几个字。
店长今天说"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赵星轻轻笑了一下:"……是啊。"
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店长，也像是在回答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笔，没有继续记录今晚发生的事情，而是在新的一页最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以后想做的事。
写完以后。赵星看着那几个字，迟迟没有落笔，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了第一句话。
——……还没想好。
看到这里，赵星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哪有人列计划，第一条就写这个。"
他摇了摇头，把笔放下，没有急着继续，只是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赵星靠在椅背上，安静地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终点已经知道了，那么剩下的路至少应该由自己决定。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继续往下想。他只是慢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教材，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