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宿舍里比平时安静许多。
今天没有早课。
楚牧起得依旧最早，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尽量没有吵醒其他人。这会赵星已经醒了，他爬下床，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照进宿舍，在桌面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床边摆着一个摊开的行李箱，里面还是空的。
赵星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他打开衣柜，把几件平时常穿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很慢，不像是在搬家，倒更像是在整理。
宿舍里渐渐有了动静。
老三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赵星脚边的行李箱，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不是吧……今天就搬？"
赵星回过头，轻轻笑了笑:"手续办好了，学校那边给了几天时间。我就想着早点搬，也省得后面麻烦。"
老三坐在床上挠了挠头，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低"哦"了一声。没有像昨天那样咋咋呼呼。
毕竟该说的话，在昨天就都已经说过了。
楚牧从阳台走回来，把毛巾搭好，看了一眼赵星:"需要帮忙吗？"
"不用。"赵星摇了摇头，"东西不多。"
楚牧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搬的时候叫我们。"
"嗯。"
赵星继续整理着桌上的东西，教材，课堂笔记，还有几本常看的书，电脑，充电器……一件一件放进箱子。收拾到抽屉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抽屉最里面，放着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校园地图。那是新生报到时发的，边角早已经卷了起来，上面还用黑色水笔画着几个圆圈。食堂、图书馆、教学楼，还有宿舍。
赵星望着那张地图，微微有些出神。沉默片刻，赵星轻轻笑了笑，没有继续去想，而是把地图重新折好，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旁边，黑色笔记本静静躺在那里。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依旧只有两个字。
——【赵星】
赵星低头看着，许久，才轻轻合上，然后将它放到了行李箱最上面。就在这时，宿舍门忽然被人推开，只见老四抱着一箱刚取回来的快递走了进来，他看了看赵星脚边已经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又看了看空了一些的桌子，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
"晚上，哥几个送你。"
赵星微微一怔，抬起头，却看到老四已经弯下腰，把快递放回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赵星望着他的背影，笑着点了点头:"好。"
傍晚，夕阳渐渐落下。宿舍楼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抱着篮球往操场跑，也有人提着外卖慢悠悠地上楼，走廊里依旧充斥着熟悉的笑闹声。赵星轻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衣服、电脑、几本常看的书、黑色笔记本，还有一箱能量饮料。
自己的东西比想象中少，似乎一个行李箱，再加一个纸箱，就已经装下了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两年的痕迹。
"收拾好了？"楚牧站起身，顺手接过旁边那个纸箱。
赵星刚想开口，楚牧已经抱着纸箱往门外走去。
"走吧，早点搬完，晚上还能回来吃饭。"
赵星无奈地笑了笑:"谢谢。"
"客气什么。"老三把行李箱一把拉了过去，"这种东西哪轮得到你。你今天的任务就是跟着。"
说完，他还故意拍了拍行李箱。
"还挺沉。里面是不是偷偷藏金条了？"
老四默默走到桌边，把剩下的电脑包背到肩上，一句话也没说。四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出了宿舍。
楼道里不断有人经过，不少认识他们的人都会停下来打声招呼。
"搬东西啊？"
"嗯。"
楚牧笑着点点头。
有人看见赵星拖着行李箱，愣了一下。
"老赵，你这是……"
赵星还没开口。
老三已经摆摆手。
"休学，过段时间回来。"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这样啊。那……保重。"
"谢谢。"
赵星笑着回应。
一路下楼，几乎每遇到熟人，都免不了问上几句。赵星始终只是笑着回答，没有解释太多。
宿舍楼门口，夕阳正好落在楼前的小广场，不少学生来来往往。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有人提着晚饭，有人刚结束社团活动，笑着朝宿舍跑去。
楚牧把纸箱放到地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宿舍楼，忽然笑着说道："还记得第一次搬进来的时候吗？"
老三立刻接过话:"挖槽怎么不记得。老赵当时行李最多。我还以为他把自个家整个都搬过来了。"
赵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有吗？"
"有。"老三一本正经地点头，"而且你当时还带了好几本字典。我当时就在想，‘这哥们是真准备学习来了。’"
老四淡淡补了一句:"后来发现，他是真的。"
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驱散了不少离别前的沉闷。
就在这时，一辆网约车缓缓停在宿舍楼前。司机降下车窗:"尾号1145？"
赵星点点头:"是我。"
楚牧和老三一起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老四把电脑包递给赵星，拍了拍他的肩。
"到了记得给哥几个发消息。"
"嗯。"
赵星接过电脑包，又回头望了一眼宿舍楼。阳台上依旧挂着晾晒的衣服，走廊里依旧有人探着脑袋聊天。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只是这一次，自己要离开了……
赵星轻轻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缓缓降下。
老三弯下腰，对着车里喊了一句："老赵！"
赵星探出头
"嗯？"
"回来记得三顿烧烤！"
赵星忍不住笑了
"忘不了。"
司机轻踩油门，车辆缓缓驶离宿舍楼。后视镜里，楚牧三人站在原地，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车子驶离新月大学后，窗外的景色也渐渐变得陌生起来。赵星坐在后排，怀里抱着电脑包，目光安静地落在车窗外。熟悉的商业街从身旁掠过，再往前，是每天上下课都会经过的公交站，几名学生正站在站牌下面等车，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抱着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低头和身边的朋友说着什么。车辆没有停留，那些熟悉的景象很快便被甩在身后。
赵星看了一会儿，缓缓收回目光。手机恰好在这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宿舍群里多了一条消息。
——【霜白长夜明：到地方了吱一声。】
紧接着。
——【CS：吱。】
——【霜白长夜明：？】
——【霜白长夜明：我让老赵吱，你吱什么？】
——【CS：测试一下群聊功能是否正常。】
赵星看着屏幕，没忍住笑了一声。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赵星低下头，在群里回了一句。
——【还没到。】
老三几乎秒回。
【霜白长夜明：哦。】
过了不到两秒，又是一条。
【霜白长夜明：那到了再吱。】
赵星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没有继续回复，只是关掉手机，将它重新放回口袋。
车子一路向前，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周围的高楼渐渐少了，道路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上了年头的居民楼，沿街的小店也比学校附近更加杂乱。修鞋铺、早餐店、五金店，还有一家门面不大的便利店。
傍晚时分，附近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人提着菜往家走，几个老人坐在路边聊天，还有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冲出来，很快又被身后的家长喊了回去。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六层高的居民楼前。
“到了。”
司机回头提醒了一句。
赵星应了一声，推门下车。后备箱打开，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再加上一个电脑包。这就是他从宿舍带出来的全部东西。
赵星站在路边，看着堆在脚边的行李，又抬头望了一眼面前的居民楼。外墙已经有些褪色，几根电线从楼与楼之间穿过，二楼某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再往上，还能看见晾在阳台外面的衣服。很普通。甚至比他之前在网上看到的照片还要旧一点。不过租金也确实便宜。
赵星对此倒没有什么不满。
他付完车费，先把电脑包背到身后，又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抱起较轻的纸箱，慢慢朝楼里走去。楼道不算宽，墙面上还能看见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搬运痕迹，头顶的感应灯在脚步声中亮起，赵星一路上到三楼，将东西暂时放在门口，又重新下去搬了一趟，等最后一个纸箱被搬进房间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不少。赵星关上房门，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站在玄关处，轻轻呼出一口气:“搬家还真累。”
没人回应，赵星下意识抬起头，下一秒才突然反应过来这里已经不是宿舍了，自然不会有人突然从床帘后面冒出一句“你才知道”，更不会有人顺手接过他的话，再扯到什么奇怪的话题上。
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赵星站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习惯，片刻后，他自己笑了笑。
“行吧，以后得习惯了。”
他弯下腰，打开行李箱。房间并不大，进门就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客厅，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再往里是卧室和一间很小的厨房。家具算不上新，但该有的东西都有。至少对现在的赵星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先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常穿的挂进衣柜，剩下的叠好，放进抽屉。
随后是电脑，充电器，那几本从学校带出来的书，还有老师之前交给他的那些资料。
赵星拿着那叠资料，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它们整整齐齐放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丢，也没有继续摆在最顺手的位置，只是暂时收了起来。
接着，赵星从行李箱最上面拿出了那本黑色笔记本。书桌不大，他将笔记本放在右手边，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常用的黑色中性笔，压在上面。
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后面的纸页里，则记录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它们和被收进抽屉里的课堂资料不同。赵星知道，从今天以后，自己大概会越来越频繁地翻开它。整理到最后，只剩下那个装着能量饮料的纸箱，赵星抱着纸箱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空空荡荡，除了房东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一盒除味剂，什么都没有。
赵星低头看了看纸箱，又看了看冰箱，随后把一罐罐能量饮料整齐地放了进去。第一层很快被占去大半。赵星关上冰箱门，想了想，又重新打开，里面依旧只有能量饮料。
“……”
他站在冰箱前沉默了两秒。
“明天还是去买点菜吧。”
——至少鸡蛋得有，面包也可以买一点。然后在买点方便面……
赵星如此想着。一个人住以后，很多以前不需要考虑的事情似乎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吃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水电，以及房租。
赵星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项购物清单。写到一半，他忽然看见宿舍群又多了几条消息。
——【霜白长夜明：@赵星】
——【霜白长夜明：人呢？】
——【霜白长夜明：被房东卖了？】
——【楚牧：应该在搬东西。】
赵星这才想起自己答应过到了以后发消息。他随手拍了一张还没完全整理好的房间，发进群里。
——【到了。】
老三立刻回复。
——【霜白长夜明：吱呢？】
赵星想了想。
——【吱。】
——【霜白长夜明：满意了。】
——【CS：地址发一下。】
赵星微微一怔。
——【干什么？】
——【CS：以后方便上门蹭饭。】
——【霜白长夜明：就他？】
——【霜白长夜明：你确定不是去给他收尸？】
——【霜白长夜明：我严重怀疑老赵离开我们宿舍以后只能靠能量饮料维持生命。】
赵星看了一眼身后的冰箱，沉默片刻，默默把刚才拍好的照片重新点开。还好，宿舍里的几人看不到冰箱里面。
他靠在书桌边，看着群里老三和老四又吵了起来，楚牧偶尔出来制止一句，结果往往没什么用。
房间依旧安静，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种过于空旷的感觉似乎淡了一些。赵星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只是看了一会儿，便将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已经消失了，不知不觉间，夜幕落了下来。赵星走到窗边，这里的视野比宿舍差一些，没有办法看见太远的地方。
正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楼与楼之间隔着一条不宽的巷子。有人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楼下的小卖部亮起了招牌，更远一些的地方，能够看见高楼顶部闪烁的灯光。一扇扇窗户亮了起来，有的很快熄灭，有的始终亮着。
赵星靠在窗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过去这个时间点他大概还在图书馆，或者刚刚结束一天的课程，回到宿舍放下背包，然后看一眼时间，再决定今晚什么时候出去。
可现在，桌上没有明天需要带去教室的教材，手机里也没有需要提前设置的闹钟，明天早上不会有人喊他起床，也没有课程在等着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放假，放假的时候，总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回去。而现在，赵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重新走进教室，也不知道那一天究竟会不会到来。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拿起窗台上的能量饮料，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赵星望着窗外渐渐深下去的夜色，轻轻呼出一口气。
“该出门了。”
他说。
声音落在房间里。这一次，他没有因为没人回应而觉得不习惯。赵星转身走向玄关，换好鞋，拿起钥匙。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刚刚收拾好的房子，黑色笔记本安静地放在书桌上，电脑还没有开机，冰箱发出轻微的运转声。
一切都很简单，却已经有了一点属于他的痕迹。
赵星关掉客厅的灯，房门轻轻合上，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依次亮起。
走到二楼时，一扇房门恰好从里面打开，赵星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一个抱着纸箱的年轻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对他点了点头。
“谢谢。”
“没事。”
赵星侧身等她过去，随后继续下楼，再往下一层，某户人家的门口摆着一双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鞋，旁边放着一盆长势很好的绿植，赵星随意看了一眼，没有停留。
这栋楼里住着很多人，以后大概会慢慢认识几个，也可能一直都不会认识。居民楼本来就是这样。每天从同一条楼梯经过，住在只隔着几层楼的地方，却可能几年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赵星走出单元门，晚风迎面而来，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离开的那扇窗户，没有开灯，在整栋居民楼亮着的窗户之间，显得并不起眼。片刻后，赵星收回目光。
夜晚的新月市依旧和往常一样，街道上有人刚刚下班，有人提着晚饭往家走。公交车从路口缓缓驶过，车窗里映着一张张疲惫或出神的脸。远处的商业街依旧亮着招牌。更远的地方，无数灯火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赵星站在人行道旁，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还早。
过去这个时候，他或许还会想，今晚几点回去，明天几点起床，还有什么课程没有复习。现在，那些事情暂时离开了他的生活。
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也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只是从今晚开始，他不用再一边走在夜色里，一边计算距离天亮还有多久。赵星按灭屏幕，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随后，他拿起手里的能量饮料喝了一口，沿着街道慢慢向前走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大多数时候，夜游本来就是这样。他只是走在城市里。路过便利店，穿过十字路口，偶尔停下来看看那些仍旧亮着的窗户，再拐进一条自己以前很少走过的街道。如果什么都没有遇见，那便继续往前走。
赵星并不觉得每一个夜晚都必须发生些什么。
这座城市里有许多人正在迷路，同样也有更多的人，只是在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有人疲惫、有人孤独、有人只是单纯地睡不着，想在凌晨的街道上走一走。
夜游神并不需要为每一个从身旁经过的人点亮一盏灯。
有些路本来就应该由他们自己走。
赵星沿着街道继续向前，黑色的衣角偶尔被夜风吹起，手里的易拉罐已经空了一半。从外表看去，他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深夜还没有回家的人都没有多少区别。或许唯一不同的，只是当某一盏属于人的火焰，在夜色里渐渐暗下去时，他会看见，也会停下来。到了那个时候，藏在眼底的星光才会亮起，而那盏灯，也才真正有了被点亮的意义。
赵星没有急着寻找什么，只是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去，夜色在前方缓缓铺开，而属于赵星的生活，也在不知不觉间，换了一种新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