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出学校后的第六天,赵星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一个人生活,比他原先想象中麻烦得多。
倒不是说有什么事情特别困难。洗衣服有洗衣机,打扫房间也花不了多少时间,至于吃饭,实在懒得动手的时候,楼下那家开到凌晨两点的小餐馆总能解决问题。但真正麻烦的,是那些过去根本不需要他去注意的小事。
比如垃圾袋用完了、比如洗衣服的时候,才发现洗衣液只剩下一个空瓶、比如冰箱里的鸡蛋放了几天,赵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买的、又比如某天凌晨夜游回来,洗完澡才发现自己忘了把换洗的衣服拿进卫生间。以前住在宿舍的时候,真遇上这种事情,还能隔着门喊上一声,让谁帮忙递一下。
现在显然不行。
赵星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能裹着浴巾出去拿衣服……
从那以后,书桌旁边多了一张纸。
——【垃圾袋。】
——【洗衣液。】
——【鸡蛋。】
——【面包。】
——【能量饮料。】
最后一项后面还被赵星特意画了一个圈。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记得提前买。】
写完以后,赵星满意地点了点头。至少这样,应该不会再出现凌晨三点打开冰箱,却发现里面只剩下一罐能量饮料的情况。当然,那罐最后还是被他喝了。
独居的生活就在这些琐碎的小事里一点一点稳定下来。赵星的作息也和过去有了很大的变化。以前即使夜游到很晚,第二天该上的课还是要上。运气好一些,上午没有课,他还能多睡几个小时。运气不好,凌晨四点刚回宿舍,洗完澡躺下没多久,闹钟就会准时响起。
现在倒是没有了这些问题。
夜游回来以后,他通常会先洗个澡。如果时间还早,就坐在书桌前,把当天晚上遇见的事情简单记进黑色笔记本。
有时候写得多一些,有时候只有寥寥几行。如果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也会写上一句。
——【今晚无事。】
然后在后面补上自己走过的地方,或者一些路上偶然看见的小事。等做完这些事情,窗外通常已经泛起了微弱的晨光。
到这时赵星就会拉上窗帘,然后睡觉,一觉睡到下午两三点醒来,洗漱、吃饭、处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等太阳落下后,再次出门。
日子似乎一下子变得简单了许多。简单到某天赵星坐在床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打开过课程表了。手机里原本设置的几个闹钟还在。
早上七点、七点十分、七点二十……甚至最后一个备注着:
——【再不起真迟到了。】
赵星看着那个备注,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应该是自己什么时候被连续几个闹钟折磨以后加上的。他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但至少是落水以后,所以他还没有忘。
赵星坐在床边,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几个闹钟一个接一个关掉。
没删,只是关了。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放到一旁,起身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一下子照进房间。对面的居民楼安静地立在阳光下,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楼下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里聊天,再远一些的地方,隐约能听见孩子放学回家时的声音。
赵星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身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鸡蛋,他给自己简单煮了碗面,他的手艺最多也就泡一泡方便面,味道自然算不上多好,不过至少能吃。
吃到一半,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了几下,赵星拿起来看了一眼。宿舍群里老三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赵星原本的位置。桌子已经空了,椅子也被推到了最里面。
——【霜白长夜明:报告。】
——【霜白长夜明:你的领地已被CS侵占。】
下面紧跟着一张新照片。老四的快递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堆到了赵星原来的桌子下面。
——【CS:合理利用闲置资源。】
——【霜白长夜明:你甚至还没经过原主同意。】
——【CS:@赵星】
——【CS:同意吗?】
赵星咬断嘴里的面条,单手打字。
——【不同意。】
几秒后,群里又出现了新的消息
——【CS:驳回。】
赵星看着屏幕,沉默了两秒,默默打出了一个问号,老三立刻发来一连串大笑的表情,楚牧过了一会儿才出现。
——【楚牧:别堆太多。】
——【楚牧:他还要回来的。】
群里安静了一瞬,赵星看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片刻后,老三率先打破了安静。
——【霜白长夜明:听见没?】
——【霜白长夜明:回来以后让老赵把你快递全扔了。】
——【CS:那他得先回来。】
——【霜白长夜明:?】
——【霜白长夜明:你小子今天非得挨揍是吧?】
后面的消息很快刷了起来,赵星没有再参与,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在群里吵了一会儿,直到碗里的面已经快凉了,他才放下手机。
——我还能回去吗?
赵星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他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休学的时候,他告诉所有人,自己只是想给自己一点时间,这句话并不算谎话,只是赵星自己也不知道这段时间究竟会有多长。
几个月?一年?还是更久?
赵星自己也不知道……他没有再继续往下想,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
不论之后如何,至少现在,他还有事情想做。
下午四点多,赵星出了趟门。
冰箱里的能量饮料只剩下两罐,顺便还要买一些日用品。出租屋附近有一家不大的超市,步行十分钟左右。
赵星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着。鸡蛋、面包、速冻水饺、几盒牛奶、垃圾袋、洗衣液……最后又在能量饮料的货架前停了下来。
他看着上面的价格,又低头看了看购物车。片刻后,他默默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房租已经提前交了三个月,暂时不用考虑,但除此之外,水费、电费、吃饭、手机费,还有各种平时看起来不起眼的生活开销,这些费用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多,但加在一起,却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赵星原本还有一些积蓄。那是以前在奶茶店兼职留下的钱,加上没有用完的生活费,短时间内并不会让他陷入没钱吃饭的地步。
但那也仅仅只是短时间,他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赵星站在货架前,盯着手机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那一排能量饮料上。沉默片刻,他拿了两罐,想了想,又放回去一罐。
“……”
赵星看着购物车里孤零零的那一罐,最后还是把刚才放回去的重新拿了下来。
“这个不能省。”
至少目前不能。
赵星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只是这一次他走得明显慢了一些。以前住在学校的时候,他很少认真计算这些东西。住宿费和学费一起交,食堂的饭也不贵,偶尔缺钱了,还可以去奶茶店多排几个班。
可现在不同,虽说现在是提前付了三个月的房租,但房租之后每个月都要交,水电也要自己负责,一日三餐自然是更不用说,而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从奶茶店辞职了。
夜游神当然不需要工资,可赵星需要。房东可不会因为他晚上帮助了多少人,就少收这个月的房租。
“亏我还是个夜游神,排面怎么这么拉胯……”
想到这里,赵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推着购物车站在货架之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余额。
“还是得想办法赚钱啊……”
声音很轻,很快便淹没在超市播放的音乐里。至于做什么,赵星暂时没有答案。重新去找一份需要固定上下班的工作,显然不太适合他现在的作息。奶茶店也是一样,他以前能够一边上课一边兼职,现在却未必能保证自己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出现。
有些夜晚,他可能凌晨一点回来,有些时候,天亮了还在外面。如果遇到什么事情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赵星想了一路,直到结账的时候,也没有想出什么合适的办法。最后没办法,只能先把这件事情记下来。
回到居民楼时,已经接近傍晚。赵星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拎着刚买回来的东西,慢慢走进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走到三楼时,楼上的灯刚好熄灭,赵星抬头看了一眼,隐约听见一声关门的轻响,大概是楼上的住户刚刚回来。
他没有在意,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很快,三楼的感应灯也暗了下去。
赵星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好,鸡蛋放进冰箱,面包摆在桌上,速冻水饺塞进冷冻层,洗衣液放到卫生间,最后,那几罐能量饮料整整齐齐占据了冰箱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些,赵星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两个字。
——【收入。】
笔尖停顿了一下,下面暂时一片空白,赵星盯着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合上了笔记本。
“慢慢想吧。”
窗外,夕阳已经落到了楼宇之间,再过不久,新月市的灯就该亮了。
赵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等他再次睁开眼时,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亮起,一扇又一扇窗户也开始透出灯光。
赵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六分。
还早,他没有急着出门,只是坐在书桌前,将昨天晚上没有整理完的几行记录补了上去。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星合上笔记本,起身。
从冰箱里拿出一罐能量饮料,拉环开启时发出一声轻响,冰凉的气泡在罐口翻涌了一瞬。抬起头喝了一口,拿起钥匙,关灯,出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
走出居民楼时,夜色已经彻底落下。赵星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新月市,随后将一只手插进口袋,另一只手拿着那罐刚刚打开的能量饮料,沿着亮起的路灯,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赵星沿着街道慢慢向前走去,他没有提前决定要去哪里。夜游的大多数时候,本来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有时沿着熟悉的街道一直走下去,有时走到某个路口,又会因为远处亮着的一块招牌,或者一条从未进去过的小巷临时改变方向。
今晚也是如此。
离开住处以后,赵星先去了趟城东,那里有一条沿河修建的步行道,即使已经入夜,依旧有不少人在散步。再往前一些,是一片建成没几年的商业区,街边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
赵星从人群中经过,手里的能量饮料已经喝掉了大半。街边有人牵着狗慢悠悠地往前走,几个刚结束聚餐的年轻人站在路口,争论着接下来究竟去哪里。便利店门口,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坐在台阶上吃着关东煮,手机靠在面前的矿泉水瓶上,屏幕里播放着不知道看到第几集的电视剧。
赵星偶尔会多看两眼,然后继续往前。
并不是每一个疲惫的人都需要帮助。也不是每一团黯淡的火焰,都意味着有人已经迷失了方向。
有人只是今天过得不太顺利、有人刚刚和家里吵了一架、也有人单纯只是困了。
那些属于人的火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亮起。
金色、蓝色、偶尔夹杂着一些更加复杂的颜色。
它们有的明亮,有的微弱,随着人的情绪轻轻摇曳。
赵星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些,最开始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去分辨那些火焰的颜色,现在却不会了,他只是看着。如果没有必要,便不会靠近。
夜游神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看见,并不意味着一定要介入。
赵星走过商业街,又在下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他站在人群最后面,仰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倒计时。
四十七、四十六、四十五。
身旁,一个小女孩正拉着母亲的手,低头踩着地砖之间的缝隙,每踩中一次,就会悄悄往前挪一点,母亲低头看见,把她重新拉了回来。
“还没绿灯。”
女孩老老实实站好,只是过了几秒,又开始踩下一块。
赵星看了一会儿,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绿灯亮起,人群开始向前,他也跟着走过马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等赵星再次拿出手机时,已经过了十二点。他站在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门前,看了一眼时间,又顺手打开地图。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出了很远。继续往前,是一片建成年代比较早的居民区。赵星以前没有来过这里。地图上纵横交错的小路很多,附近还有一条不算宽的河,从居民区外围穿过。
他收起手机,没有多想,沿着前面的路继续走去。
越往前,街上的人越少。两侧的商铺也渐渐从明亮的餐馆和便利店,变成了一间间已经拉下卷帘门的小店。道路旁种着一排上了年头的树,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偶尔有车辆从身旁驶过,很快又消失在道路尽头。
赵星走得并不快,空掉的易拉罐被他顺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再往前走了一段,一股很淡的酒味飘了过来。赵星起初没有在意,附近有家已经打烊的烧烤店,门口还堆着几个没有来得及收走的啤酒箱,可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酒味反而更重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左右看了一眼,路边没什么人,只有一排修剪得不算整齐的绿化带,再往前,是一张摆在树下的长椅。
赵星原本准备继续往前,视线却忽然停在了绿化带边缘。
那里露着一只鞋。
“……”
赵星站在原地看了两秒,鞋没动,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终于看清。
那是一个男人,此刻那男人正半躺在绿化带里,姿势很难形容。上半身靠着里面的灌木,半条腿还搭在外面的人行道上。旁边倒着两个空酒瓶,还有一个被踩瘪的塑料袋。
赵星停在旁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衣服有些皱,头发也乱糟糟的,浑身上下除了酒味,倒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伤。
“喂。”
赵星叫了一声,没有反应,他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能听见吗?”
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勉强睁开一条缝。他盯着赵星看了一会儿,似乎没看清,又把眼睛闭上了。
“能听见就行。”赵星蹲下来,“哪里不舒服?”
男人没有回答。
“摔倒了?”
还是没有回答……
赵星看了一眼地上的酒瓶:“喝多了?”
这一次,男人终于含糊地应了一声,赵星稍微松了口气。没什么大事,至少还能正常回应。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眼下已经十二点半了,把人就这么丢在绿化带里显然不太合适,附近虽然不算偏僻,但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行人。
赵星想了想,一时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能起来吗?”
男人又睁开眼,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能。”
“腿受伤了?”
“没有。”
“头晕?”
“……有点。”
赵星看着他:“那为什么不能起来?”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星都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从绿化带里传了出来。
“没脸起来。”
赵星原本准备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男人没有重复,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
赵星蹲在那里,看了他几秒,随后站起身。
“先出来。”
“不。”
“你准备在这里睡一晚上?”
“不知道。”
“这里蚊子挺多的。”
“……”
男人没有回答。
赵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短短一会儿,已经有只蚊子落了上来,他抬手拍掉。
“而且你挡路了。”
男人终于又睁开眼,大概是没想到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个。他费力地转过头,看了看自己搭在人行道上的半条腿,然后又看向赵星。
“……这么宽。”
“有人晚上走路不看路。”
“……”
“摔了算谁的?”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竟然真的慢慢把腿收了回来,只是刚动一下,整个人便因为失去平衡,又往绿化带里陷进去了一点。赵星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胳膊。
“算了,还是我来吧。”
男人比他想象中重,再加上喝了酒,整个人几乎使不上力。赵星费了不少功夫,才终于把人从绿化带里弄出来,等男人坐到旁边的长椅上时,赵星也跟着呼出了一口气。
“你还挺沉。”
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对不起。”
赵星看了他一眼:“这个倒不用道歉。”
他低头看了看男人,衣服上沾了不少草叶,裤腿也蹭上了泥,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厉害。
“手机呢?”
男人没反应。
“身上有手机吗?”
这一次,他抬了抬手,指了指裤子口袋。赵星没有替他拿,只是问道:“还能打电话吗?”
男人摇头。
“手机坏了?”
又摇头。
“没电?”
还是摇头。
赵星看着他:“那为什么不能打?”
男人不说话了。
赵星等了一会儿,显然这个男人并不打算回答些什么了,他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道:“在这坐着,我去买瓶水。”
男人依旧闭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赵星转身朝不远处那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也是在这个时候,赵星终于看见一团深蓝色的火焰。那团火焰安静地燃烧在男人头上,颜色很深,深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火焰本身并不算微弱,却一直在摇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偶尔向上燃起一点,很快又重新低下去。
赵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收回目光,便利店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
“欢迎光临。”
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着手机。赵星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水,走到收银台前时,想了想,又转身拿了一包纸巾。结账,推门出去。
夜里的风比刚才凉了一些。赵星没有立刻回到长椅旁,他站在便利店侧面的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男人。头顶深蓝色的火焰依旧摇晃着。赵星已经能够看见众生之火有一段时间了,可他依旧无法准确知道一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火焰只会告诉他,这个人正在迷路,至于为什么,还是要等那个人自己开口。
赵星低下眼,片刻后,瞳孔深处亮起一点星光,细碎的星辉无声浮现,沿着他的视线落向掌心,没有耀眼的光芒,也没有惊动街道上的任何人,古朴的提柄在星光中渐渐凝实,随后是灯架、灯罩,最后,一点暖黄色的火焰在其中安静地亮了起来。
赵星握住提灯,看向长椅上的男人。灯火轻轻摇曳,一缕极淡的光从灯罩中散开。没有照亮道路,只是悄无声息地穿过夜色落在那个男人身上,那团不断摇晃的深蓝色火焰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后渐渐安静下来。颜色没有改变,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加明亮,只是那些原本混乱的摇曳,慢慢平缓了些许。
赵星看了一会儿,眼底的星光逐渐淡去,手中的提灯也随之化作细碎的光点,无声消散在夜色里。他拎着水和纸巾,重新走了回去。男人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突然清醒,也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直身体,只是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赵星在他旁边坐下,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喝点。”
男人迟钝地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终于能够稍微聚焦在赵星脸上。他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呛到了。低着头咳了好一会儿,见状,赵星把纸巾递过去。男人接过,擦了擦嘴。
“谢谢。”
“嗯。”
赵星也拧开自己的那瓶水,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长椅上,谁也没有说话。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从远处驶过,便利店的招牌亮在路边,绿化带里的虫鸣断断续续。过了一会儿,男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身体僵了僵,却没有拿出来。赵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没一会,手机又震了一下,男人还是没有动。第三次,屏幕终于因为连续收到的消息,从裤子口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男人低着头,许久,他才慢慢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赵星没有刻意去看,只是两个人坐得不远,最上面的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落进了视线。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面还有一条。
——【家里酱油没了。】
男人盯着那两条消息,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按灭屏幕,把手机重新扣在腿上。
赵星喝了口水,问道:“你女儿?”
男人没有回答。赵星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一声很轻的。
“嗯。”
“她一个人在家?”
男人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嗯。”
赵星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不回去?”
这句话落下以后。
男人很久没有说话。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远处打开,一个客人拎着塑料袋走出来,很快消失在街道另一头。男人低着头,手机安静地躺在掌心。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却也更低……
“不能回去。”
赵星没有立刻问为什么。
男人看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没脸见她。”
赵星没有说话。
男人低着头,手机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路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男人像是觉得冷,又像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肩膀慢慢缩了下去。
过了很久,赵星才开口询问:“为什么?”
男人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最后却只是低下头,用手搓了搓脸。
“没为什么,就是……”
他停了很久。
“没脸。”
赵星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有些话,如果对方不想说,问再多也没有用。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男人手里的那瓶水已经喝掉了小半,酒意似乎也稍微散去了一些,至少说话的时候,不再像刚才那样含糊不清。
赵星靠在长椅上,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灯。
“她还在等你。”
男人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还不回去?”
“……”
男人没有回答,赵星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男人忽然问:“你多大?”
赵星想了想,还是决定老实回答:“二十。”
“大学生?”
“算是吧。”
“算是?”
“休学了。”
男人终于抬起头,看了赵星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大半夜在绿化带里把自己捞出来的年轻人,会给出这么一个回答。
“为什么?”
“有些自己的事情。”
赵星没有解释太多,男人也没有继续问。
他重新低下头,低声喃喃:“挺好的。”
赵星看向他:“哪里好?”
“年轻。”男人说,“还来得及。”
赵星没有接话。
男人靠在长椅上,眼睛望着前面空荡荡的街道。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什么都来得及。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赚。反正还年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赵星安静地听着。
男人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被捏得轻轻作响。
“我女儿今年十五。”
赵星微微一顿。
男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能够说下去的事情。
“上初三,成绩挺好的。”
说到女儿时,他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似乎清醒了一些。
“丫头从小就很省心,她妈走得早,这些年基本都是我带她。”
赵星没有问那个“走”究竟是什么意思。
男人也没有解释。
“小时候还会闹,现在大了,反而什么都不说了。买件衣服问她喜不喜欢,她说都行。问她想吃什么,她也说都行。学校要买什么东西,总是拖到最后才告诉我。”
男人低头笑了一下。这一次,倒是真的笑了。只是那股笑意很淡。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她是真不想要,还是怕我没钱。”
赵星看着他:“你问过吗?”
男人摇头:“这种事怎么问?”
赵星想了想,确实不知道该怎么问,于是没有说话。
男人继续道。
“她九月份要去新学校,之前都说好了,学费、住宿、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算过了。”
他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本来够的。”
赵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变化。
“本来?”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过了很久,才开口。
“工作没了。”
赵星安静下来。
“上个月的事。公司裁人,我在那干了快七年,结果说没就没了。”
男人说得很平静,至少表面上很平静。
“刚开始我觉得没什么,再找就是了。七年工作经验,总不至于找不到活干吧?结果……”
他笑了一声。
“还真不好找。那些工资高一点的,不要我。那些工资低的……”
男人停顿了一下。
“我一开始看不上。总想着再等等,说不定下一家就成了。后来也不挑了,能干就行,结果还是没人要。”
赵星没有打断。
男人说得越来越慢,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太久。
“每天早上我还是照常出门,她去上学,我也出门。她以为我去上班,其实我就到处跑,到处投简历,然后面试、等电话、再投……有时候一天能跑两三个地方,有时候一整天,一个电话都没有。”
男人仰起头,看着路灯。
“晚上再按以前下班的时间回去。她问我今天怎么样,我就说挺好,她也就信了。”
赵星看了他一眼。
“你一直没告诉她?”
“怎么说?”男人反问,“告诉她你爸工作没了?告诉她原本给她留的钱,现在每天都在往外花?房租要交、水电要交。饭总得吃。钱不会因为我没工作就停在那里。”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重了一些。
“那可是她的学费!”
赵星没有说话。
“我存了很久!本来够的!”男人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够的!我都算好了的!可结果现在……”
他低下头,没有继续说。
赵星大概明白了。不是钱已经全部没有了,而是原本被放在某个明确位置上的钱,正在因为生活一点一点减少,而工作依旧没有着落。
现在是五月,距离九月还有几个月,听起来似乎还有时间,可对于一个已经连续碰壁了一个月的人来说,每过去一天,大概都只是让那个日期更近一点。
“今天又去面试了?”
赵星问。
男人点头。
“没成?”
“嗯。”
“然后就喝酒了?”
男人没有回答,大概算是默认。
赵星看了一眼旁边绿化带里倒着的酒瓶。
“喝酒的钱倒是有。”
男人转头看他。
赵星神色平静。
“酱油没买。”
“……”
男人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忘了。”
赵星看着他:“我觉得你不是忘了。”
男人不说话。
“你是不敢回去。”
这一次,男人没有否认。长椅旁安静了很久,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个头像,男人下意识看了一眼,没有点开,赵星自然也没有看消息内容。
“她知道你失业了吗?”
“不知道。”
“知道学费的事吗?”
“不知道。”
“知道你今天面试没过?”
“……不知道。”
“知道你现在躺过绿化带吗?”
男人终于抬起头:“这个就不用让她知道了吧。”
赵星点了点头:“确实,挺丢人的。”
男人看着他,大概没想到赵星会这么回答。
过了几秒,赵星才继续道:“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了下去:“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为什么?”
“她才十五。”
“然后呢?”
“这些事告诉她有什么用?”男人的声音逐渐提高,“她能帮我找工作?还是能帮我交房租?她什么都做不了!”
赵星安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
男人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赵星会认同。
“确实做不了。”赵星说,“我也做不了。”
“……”
“我今天下午还在想,自己接下来靠什么交房租。”
男人看向他,赵星靠在长椅上。
“我没工作,手里的钱也只够用一段时间,所以你问我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你还来管我?”
赵星想了想,瘫了瘫手:“那我也没说要帮你交学费啊。”
“……”
男人沉默了。
赵星拧上矿泉水瓶的瓶盖:“我只是路过。看见你躺在绿化带里,顺手把你捞出来。”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草屑的裤腿,过了一会儿,竟然笑了一声。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没事。”赵星说,“下次别躺里面,那里头蚊子挺多的。”
男人脸上的笑意多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又慢慢消失。
“你不懂。”他说。
“我答应过她。”
赵星没有出声。
“她之前跟我说,要是太贵的话,不去也行。”
男人低着头。
“你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赵星摇头:“不知道。”
“我骂了她一顿。”男人说,“我说小孩子别管钱的事,该上学就上学。我说钱的事情不用她操心,我说我早就准备好了。可结果呢?”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现在连工作都没了。”
赵星看着他,眼神平静:“你工作没了,是你故意的吗?”
男人一怔。
“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得像是自己把钱故意花掉了一样?”
男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赵星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并不觉得几句话就能让一个人想明白什么。很多事情,站在旁边看起来很简单,但真正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就像他知道自己的记忆正在消失,知道这件事情无法阻止,也知道自己应该接受,可知道从来不等于能够轻易做到。
赵星看向男人手里的手机:“你女儿还在等你。”
男人脸上的神情再次僵住。
“我知道。”
“那就回去。”
“我怎么回去?”
“走回去。”
“……”
男人转头看着赵星。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赵星说,“但别的我不知道。”
男人沉默了。
赵星低头看着脚边:“你工作的问题、学费的问题、还有接下来几个月怎么办,我都不知道。”
“我连自己的收入问题都还没解决。”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你今晚总得回家。”
男人没有回答。
“她什么都不知道。”赵星继续道,“你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想完了。连她知道以后会怎么想,也替她想完了。”
男人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我是在保护她。”
“可能吧。”赵星说,“但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男人抬起头,眼中透露出茫然。
赵星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指了指男人:“她爸到现在还没回家。”
男人不说话了。
夜里的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树叶轻轻响着。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开了一次,有人走进去,很快,门重新合上。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可他始终没有把它收回口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我要是回去了,该怎么跟她说?”
赵星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知道。”
男人苦笑:“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本来就不知道。”赵星回答得很平静,“我又不认识你女儿,也不知道你们平时怎么说话,更不知道她听完以后会怎么样。”
“……”
“但你可以自己问她。”
男人怔了一下,反问:“问什么?”
赵星看着他:“那还用说?问她怎么想的呗。”
男人没有说话。就在这时,他掌心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是一通电话。
屏幕亮起,上面只有两个字。
——【丫头】
男人的手一下子僵住。铃声在安静的街边响着,一遍又一遍。他盯着屏幕,始终没有接,直到电话自动挂断。
街边重新安静下来。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还没等他把手机放下,屏幕再次亮起,还是刚才的那个号码。
男人闭上眼睛。
赵星坐在旁边,没有催他。
电话再次响到最后,挂断。男人低着头,手指微微发抖,几秒后,第三次铃声响起。这一次,男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接听。
“……”
电话接通,他没有说话,另一边也安静了一瞬,随后,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爸?”
男人张了张嘴:“……嗯。”
“你在哪?”
“我……”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星,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片自己刚才躺过的绿化带。
“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你到底去哪了?”
男人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女孩再次开口:“你是不是喝酒了?”
男人闭上眼:“……喝了一点。”
“你在哪?”
“没事。”
“我问你在哪。”
男人沉默,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
男人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出去找你。”
“别。”他几乎立刻坐直了身体,“这么晚了你出来干什么?”
“那你回来啊。”
男人一下子没了声音,电话两边都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草屑的裤腿。
“……嗯。”
“回家。”
他说。
赵星点了点头:“走吧。”
男人迈出一步,脚下却有些发飘,赵星伸手扶了他一下。
“你家在哪?”
男人站稳以后,抬头辨认了一会儿方向:“前面。”
“多远?”
“……不知道。”
赵星看着他,男人也看着赵星,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不是住附近?”
“住。”
“那你不知道多远?”
男人低头揉了揉额头:“我现在脑子有点晕。”
赵星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址呢?”
这一次,男人总算还能记得,他报出一个小区的名字,赵星拿出手机搜了一下,不算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只是按照男人现在这个状态,可能要更久。
赵星收起手机。
“走吧。”
男人点了点头,刚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赵星回头,有些疑惑:“怎么了?”
男人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面露尴尬:“酱油……还没买。”
“……”
赵星看着他,男人站在原地。
“她让我买酱油。”
赵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依旧亮着灯的便利店。
“还能记得要买哪种吗?”
男人沉默。
赵星大概知道答案了。
“问她。”
“不问。”
“为什么?”
“这种事还要问,显得我平时根本没注意。”
“你平时注意了吗?”
“……”
男人不说话了。
赵星转身往便利店走。
“进去看看。”
两个人重新回到便利店,自动门打开。
“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的店员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赵星身上,随后又落在男人沾满草屑和泥土的裤腿上停了两秒,又默默低下头。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裤子,草叶掉下来几片。
“我刚才是不是挺丢人的?”
赵星拿起货架上的一瓶酱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躺在绿化带里的时候,附近没人。”
男人刚准备松口气,赵星又补了一句。
“除了我。”
“……”
“所以还好。”
“你可以不说后半句。”
“哦。”
两个人站在货架前,看着面前一排大大小小的瓶子。赵星忽然发现,买酱油这件事,好像比想象中复杂。不同的牌子,不同的种类,瓶子长得也差不多。
男人皱着眉看了半天,最后拿起其中一瓶。
“应该是这个。”
赵星看了他一眼。
“确定?”
“差不多。”
“刚才你连自己家离这里多远都不知道。”
“这个我有印象。”
“行。”
男人拿着酱油走向收银台,结账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码,支付成功。赵星站在旁边,看见他把那瓶酱油接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坐在长椅上说自己没脸回家的人,此刻手里拎着一瓶酱油以后,看起来忽然正常了许多。
至少像是一个准备回家的人了。
两人离开便利店,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男人的酒还没有完全醒,走得不快,赵星也没有催。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谈工作,也没有再谈学费。男人偶尔会停下来辨认方向,赵星就站在旁边等。
走过一个路口时,男人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赵星看了他一眼。
“赵星。”
“哪个星?”
“星星的星。”
男人点点头。
“我姓陈。”
“嗯。”
“陈建国。”
赵星脚步顿了一下。
男人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赵星继续往前走。
“名字挺有年代感。”
“……”
陈建国看了他几秒。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赵星想了想。
“不知道。”
“没人说过?”
“可能说过。”
“可能?”
赵星没有回答,陈建国也没有继续问,又走了一段,他忽然说道:
“其实我知道还有时间。”
赵星转头看他,陈建国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那瓶酱油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离九月还有几个月。”
“嗯。”
“我知道,工作也不是一定找不到。”
“嗯。”
“实在不行,先找个临时的活干。”
“嗯。”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赵星想了想。
“会。”
“……”
陈建国摇了摇头,继续往前。
“我都知道。”
他说。
“就是今天……”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赵星却大概明白。有时候人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是完全看不见路,只是连续走了太久,累了,然后在某一天忽然就不想走了。赵星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陪着陈建国继续往前。
走过一条街,再穿过一个路口。陈建国的脚步已经比刚开始稳了不少。大概二十多分钟后,两人终于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前停了下来,陈建国抬头看了一眼。
“到了。”
赵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小区不大,几栋居民楼并排立在夜色里,大部分窗户已经熄了灯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扇还亮着。陈建国站在门口,却没有进去。
赵星看了他一眼。
“哪栋?”
陈建国抬起手,指向里面。
“三栋。”
“几楼?”
“五楼。”
“哪扇窗?”
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那栋楼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五楼的一扇窗户上。那里的窗户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那个。”
他说。
赵星抬头看了一会儿。
“还没睡。”
“嗯。”
陈建国低着头,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晃了一下,刚才一路上已经恢复了不少的脚步,可到了这里却又停住了。
赵星没有催,两个人就站在小区门口。
过了一会儿,陈建国问:“你说……我上去以后怎么说?”
赵星想了想,摇摇头道:“不知道。”
陈建国转头看他。
“又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
“不过。”赵星看向那扇亮着的窗户,“你今晚已经骗不过去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满裤腿的泥,还有一身怎么都散不干净的酒味。
他忽然笑了一声:“也是。”
笑完以后,又安静下来。许久,他轻声问道:“她会不会觉得我挺没用的?”
赵星没有回答。
陈建国等了一会儿。
“怎么不说话?”
“因为不知道。”
“……”
“你不是让我别替她想吗?”
赵星看向他,指了指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所以你自己上去问。”
陈建国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最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行。”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赵星。”
“嗯?”
“谢谢。”
赵星看着他。
“谢什么?”
陈建国想了想,似乎自己也说不清,最后抬了抬手里的塑料袋:“至少酱油买回来了。”
赵星笑了一下:“别买错了。”
“……”
“走了。”
陈建国转过身,这一次,那个背影没有再停。
赵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走进小区,经过路灯,走进单元门,然后消失不见。他没有跟上去,那已经不是他该去的地方了。赵星抬起头,五楼的那扇窗户依旧亮着,几分钟后,窗帘后面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原本只有一个,很快,又多了一个。
隔着这么远,赵星自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陈建国究竟有没有把工作丢掉的事情说出来,或许说了,又或许今晚还是没能说出口。
学费依旧没有凑齐、工作也依旧没有找到,明天醒来以后那些事情一件都不会消失,赵星没有办法解决任何问题,他很清楚这一点。可那扇窗户里,至少已经有两个人了。
赵星站了一会儿,随后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后半夜,赵星没有再遇见什么人,他沿着来时没有走过的路慢慢往回。经过一条凌晨还亮着灯的街,买了一罐新的能量饮料,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等回到住处时,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楼道里一片安静,赵星放轻脚步上楼,经过二楼时头顶的感应灯忽然亮了,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似乎刚刚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赵星没有在意,继续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房门打开,屋里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安静、整洁。桌上的黑色笔记本放在原来的位置。
赵星换好鞋,把只剩下一点的能量饮料放到桌边。没有立刻去洗澡,将外套放在一边,随意的坐在了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提笔,笔尖落下。
——【五月二十七日。】
——【城西。】
赵星停了一下,继续写。
——【一个喝醉的人。】
——【姓陈。】
——【工作丢了。】
——【他女儿九月开学。】
写到这里,赵星的笔尖停住。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冰箱运行时细微的声音。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几行字,过了一会儿,又写下一句。
——【我把他送回家了。】
赵星看了一会儿,觉得似乎还少了什么,于是继续写。
——【工作和学费的问题没有解决。】
笔尖停顿,最后,又补上一行。
——【但至少今晚回家了。】
赵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已经有了一点将要天亮的迹象,他想起陈建国一路上说过的话……工作、房租、学费,还有那句。
——我答应过她。
赵星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随后目光落在笔记本前面的纸页上,那些是这段时间留下来的记录,有些很长,有些只有几句话。
有人迷路,有人失眠,有人只是坐在路边很久。
也有很多夜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星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陈建国至少还记得自己答应过女儿什么。
可他呢?落水以前的赵星有没有答应过谁什么?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一直想做,却还没来得及做的?
赵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忘记了多少。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便久久无法消失。赵星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过了很久,他重新翻开一页。
纸面空白,赵星拿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最后他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合上了笔记本。
“……算了。”
声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赵星起身,拿着换洗的衣服走进卫生间,很快,里面传来水声。桌上,那本黑色笔记本安静地放着,而在刚才被翻开的空白页上依旧空白,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