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楼下，一阵脚步声正沿着楼梯，从二楼慢慢向上。老旧居民楼的感应灯并不灵敏。伴随着脚步声，二楼拐角的灯先是闪了两下，随后才缓缓亮起，昏黄的光顺着楼梯一级一级铺开，将水泥地上的纹路照得清晰起来。
赵星搭在门把上的手微微一顿。
——有人回来？
他倒也没在意，只是侧过身，让出楼梯口的位置，准备等对方先过去再下楼。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急，也不缓。像是已经走过很多次这段楼梯的人，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故意加快。几秒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三楼的转角。
女孩怀里抱着几本教材，另一只手拎着便利店的纸袋，额前的碎发因为一路走回来而微微有些凌乱。她低着头，从纸袋里摸索着什么，似乎是在找钥匙。直到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她才像是察觉到前面站着一个人，下意识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空气安静了片刻。
女孩明显愣了一下。赵星也愣住了。
"……是你？"
熟悉的声音让赵星眨了眨眼。
"诶？你也住这儿？"
林小夕看着眼前的人，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房门，脸上的意外一点点变成了笑意。
"原来是你啊。"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我还一直在想，楼下搬来的新邻居是谁。"
赵星回头看了眼自己刚打开的房门，也忍不住笑了:"我也是刚搬过来没几天。"
"怪不得。"林小夕轻轻点了点头，"难怪最近晚上偶尔能听见楼下有动静。"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摆了摆手。
"啊，我不是故意听的，就是这栋楼隔音有点……"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赵星倒是不怎么在意。
"我知道，我搬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隔壁看电视剧，我差点以为有人在我家客厅放电影。"
林小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也发现了？"
"嗯。"
赵星点点头。
"昨天晚上还有人在楼上拖椅子，听声音，像是在装修。"
"四楼。"林小夕举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就是我。"
赵星一愣:"你？"
"房间新买了一张书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个人搬不太动，就一点一点挪。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赵星摇摇头，"我那时候还没睡。"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忽然沉默了一下。
林小夕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偏了偏脑袋:"差点忘了。你好像……本来就睡得很晚。"
赵星笑着"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感应灯因为迟迟没有新的动作，忽然暗了下去。四周一下子暗了不少，林小夕下意识朝楼梯扶手靠了靠，下一秒，随着她轻轻迈出一步，头顶的灯又重新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赵星看向她怀里的教材，"你这是刚从学校回来？"
"嗯。"林小夕点点头，"马上要考试了，所以在图书馆待得有点晚。"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书，又笑了笑。
"本来想顺便把晚饭解决了，结果看书看忘了。"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便利店纸袋，"只能回来路上买点面包。"
赵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忽然笑了一声:"看来今晚忘记吃饭的人，不止我一个。"
林小夕微微一怔:"你也没吃？"
"嗯。"赵星举起手里的能量饮料，无奈地笑了笑，"刚改完一份稿子。结果一抬头，就已经十一点了。然后想着反正都这个时间了，就准备下楼随便买点东西。"
"改稿？"林小夕有些意外。
"兼职。"赵星点点头，语气和平常聊天没什么区别，"帮别人改改文稿，时间比较自由。最近刚找到的。"
林小夕安静地望着他。她不知道赵星为什么会一个人住在这里，也不知道他最近经历了什么。只是从那句轻描淡写的"最近刚找到的"里，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比几个月前更从容了一些。
没有刻意逞强，也没有故作轻松。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赵星的时候。那时候的他，虽然总是笑着，却总让人觉得心里压着什么。而现在，那种若有若无的沉重，好像淡去了不少。
想到这里，林小夕轻轻笑了一下。
"挺好的。"
她说。
"至少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赵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算是吧。虽然挣不了多少钱，不过养活自己还是够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小夕却没有接话。她知道，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人，休学，搬出来一个人住，再靠着接稿维持生活，并不像他说得这么轻松。只是这个人，好像从来都不喜欢把困难挂在嘴边。
沉默持续了几秒。楼道外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小夕低头看了一眼赵星手里的能量饮料，忽然笑道："所以。这不会就是你的晚饭吧？"
赵星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拿着那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能量饮料。他有些无奈地笑了。
"当然不是。只是顺手拿的。刚刚准备下楼买点吃的。"
林小夕这才点了点头:"那还好。我还以为你打算靠这个活。"
"那也太惨了。"赵星失笑，"我应该还没惨到那个程度。"
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让原本有些安静的楼道，多了几分生活里的烟火气。
过了一会儿，林小夕重新拎起纸袋:"那我先上去了。"
赵星点点头:"嗯。"
她刚迈上一级台阶，忽然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望着赵星。
"对了。"
"嗯？"
林小夕眨了眨眼:"我们认识这么久……好像一直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赵星愣住了。这句话一出口，他才发现，确实如此。第一次见面，是在那个安静的夜晚，后来又陆陆续续遇见了几次。他们聊过很多。聊过夜晚、聊过未来，聊过那些藏在心里的遗憾，可偏偏从来没有问过名字。
就像彼此都觉得，那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星张了张嘴，那个已经用了二十年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竟让他有了一丝极短暂的陌生感。
仅仅只有一瞬，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来得及去细想。
下一秒，他轻轻笑了笑:"赵星。赵钱孙李的赵，星星的星。"
林小夕轻轻重复了一遍:"赵星……"
她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认真记了下来。
随后，她也笑着说道："我叫林小夕。树林的林，大小的小，夕阳的夕。"
赵星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林，小，夕……很好听的名字。和她一样，很安静。
林小夕忽然笑着说道："以后总算不用一直'喂'、'那个谁'地叫了。"
赵星也笑了:"确实。"
她重新迈上楼梯，刚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还有一件事。"
赵星抬起头:"什么？"
林小夕望着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你每天……都这么晚出门吗？"
赵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楼道尽头那扇小小的窗户。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新月市，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街边便利店的灯光落在湿润的柏油路上，被拉成长长的一片。
过了几秒，他才轻轻笑了笑:"嗯。我基本每天都会出去走走。"
林小夕有些疑惑:"夜跑？"
"不是。"赵星摇了摇头，"就是随便走走。"
"有时候去江边，有时候去公园，也没什么目的。"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的习惯。
林小夕望着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前段时间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罐能量饮料，安安静静地看着夜色。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都属于夜晚。
想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下:"那……路上注意安全。"
赵星点点头:"你也是。"
林小夕挥了挥手:"晚安，赵星。"
这是她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生疏，却并不别扭。
赵星也笑着回应:"夜安。"
脚步声渐渐朝四楼远去，直到四楼传来轻轻的关门声，赵星才收回目光。
他拉了拉口罩，将手里的能量饮料轻轻转了一圈，迈步朝楼下走去，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居民楼的大门缓缓打开，夜风迎面吹来。赵星压了压帽檐，独自走进了属于他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