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毛松开,转而挑起,温德的神色由疑惑转为好奇,甚至带上了一点惊喜的意味——就像发现家养的金丝雀,忽然又多出了一种新的叫声。
“讲讲?”
那语气不像被冒犯,也不像被触动,女人的姿态就像名真正的英雄,确信自己的一切都问心无愧,无从质疑。
望着这岿然不动的漆黑,薇洛莉娅开口,以一句陈述展开攻势。
“在你迄今为止的重要行动里,我发现了一个共性,”作为起始,她语调平稳,“每一次,你都在将某些人作为代价。旧化兽者被利用后边缘化;化兽者付出了身体与理智;烛人贵族被肉体消灭或在铁窗后沦为工具。你总是牺牲部分人,以此换取高效。”
“这有什么问题么?”
温德语调轻快,像在反问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
“牺牲本来就是治理的一部分。而我的方式——只牺牲少数人,换取多数人的存活——这不正是效率的定义?”
说着,她摊开双手,仿佛一句理所当然的声明:统帅众人者,不应为世俗的道德所限。
这就是奥利维娜·温德。
“而在我看来,这正是你的盲点所在,”少女再一步上前,直到与这冷澈的领袖面对面,“你对‘人’的价值的估算,存在系统性的错估。”
没流出插话的余地,她当即话锋一转。
“请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在你的认知里,除了劳动力、战斗力、你政策的拥护者之外——‘人’,还有什么意义?”
“指标,指示城市离灭亡多远。”
温德的回答几乎是不假思索。
“人口是个不能归零的数字,因为城市会在它等于零时灭亡。而我的工作,就是确保人口为正。”
游戏里的血条,薇洛莉娅立刻想到了这个。
那是一个长长的红槽,只要还在,游戏就能继续,红槽越长,就离失败越远。避免它下降是必要的,但在有把握不降为死亡的高手眼里,它又是最轻易被出卖的游戏资源,消耗多少都没有所谓。
一股寒意爬上脊梁,但薇洛莉娅却发觉这并非温德的冷酷,又或者说温德其实并不是一个冷酷的人——她漠然。这位守约领的城主,就如同玩家般俯瞰着城市的一切,总结为一串串数据,尽心尽力地维持着它的存活,却不往其中投入半分感情。
“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少女轻声说道。
这次,不只是眉毛,温德那鲜红的嘴唇也一并扬了起来——她在愉快并期待地等待着,等待薇洛莉娅的展开。
“这个时间人是种极为复杂的东西,它超出一切理性计量的上限。”
诉说之中,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正变得坚定,思绪正变得清晰。
“他们会受伤,会患病,会愤怒,会痛苦。在受你操纵的同时,他们仍然有自己各不相同的愿望,并会对发生的事情有所记忆,不会因简单的宣传遗忘。他们的身体有极限,理智有阈值,信任有配额——这些都不是‘数字’两个字能覆盖的。”
“真是句漂亮的大道理。”
温德笑了起来,咯咯地笑,带着气音,像穿过窗棂的寒风。
薇洛莉娅无视这份轻蔑,而是平静地抬手,伸出食指:
“正因如此,对他们的牺牲,必然会埋下隐患。而这些隐患,会在某个时刻——一个你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的时刻——重新浮出水面。”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铁笼:
“譬如现在。”
温德开始收起笑容。
“化兽者大规模失控,防线濒临崩溃——这是你牺牲他们身体与理智的代价,在今日追上你的脚步。法师与你毫无信任,整个城市找不出一个能帮你验证术阵的人——这是你奴役贵族的代价。旧化兽者对你们心怀仇怨,让你的谈判桌多了本不该有的阻力,你对潮汐的了解也推迟到了现今——这是你鸟尽弓藏的信誉债。”
她将目光从铁笼移回温德脸上,再度与那抹幽绿对峙。
“而放眼将来,代价还远不止于此。潮汐终有一天会退去。到那日,这座城市将以叛乱城市的身份暴露在王朝视野下——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魔女维持着沉默。但薇洛莉娅并没有看出动摇惑认输的含义,相反,她成竹在胸、蓄势待发——就像一时兴起,决定看完薇洛莉娅的表演。
即使如此,少女也不打算放过这个拱手让出的机会。
“城市会毁灭。”
她说。
“就算不会,你的统治也会终结。”
她声音沉重,却奇异得不像是威胁。
“你我都清楚,地方反叛中央目前是不可能的——潮汐之眼支配着全王国的熔流艇交通。而如果从内部攻下烛照都,瘫痪那个信标——确实能让敌我双方陷入同等的不利,但这也无异于——”
绿光一闪,温德的眼睛几乎是亢奋地亮了起来,让薇洛莉娅也为之一怔。
“你在把它当成前提——攻下烛照都,从内部,天方夜谭——你在把它当成前提。”
魔女连语速都快的惊人,上气不接下气。
“在你眼里,这是一件可以讨论的事。”
沉默,失控者者的喧哗占领空气。
“这和现在的话题无关吧?”
薇洛莉娅的声音格外清澈,像是用锐器划出界限。
又一阵沉默。
“你说的对,朋友。”
温德恢复了笑容,她张开双臂,即像一个迎接朋友的怀抱,又像渡鸦展开双翅。
“我不该岔开话题——但说真的,我现在几乎要猜出你打算讲什么了。”
她的眼睛随笑容眯称一道月牙形的狭缝,像是认定了猎物奔逃的路径已全部设下陷阱。
“我估计你还会说我独裁的问题。这让我高效,但也缺乏纠错,也没有人能在我受伤、患病、甚至是死亡时接替我——那会让城市陷入混乱。”
她同样上前一步,让本就与自己面对面的少女靠得更近,近到帽檐的黑影遮住脸庞,近到二人的呼吸会直接击中彼此的皮肤。
“我猜,你还会说我混淆了‘不可见’与‘不存在’。因为没法直接看见牺牲人的后果,就把他们当成了可以轻易牺牲的东西。但代价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在暗处自行累积利息。”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她说,像是感到了一点点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