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洛莉娅的睫毛微微一动——因为温德所说的,确实是她打算要讲的。
逻辑相同,论点一致,连阐述的顺序都完全一样——温德似乎早料到了她在想什么,不仅要截断她的攻势,还在先替她将棋下完一步。
然而,这份冲击却并未造成动摇。少女只是轻飘飘地退后半步,让二人的间距更加宽裕——她早已明白,当她以温德的立场思考的同时,也同样走入了对方的主场。
“这就是全部了,”薇洛莉娅噙起一抹浅笑,“我很期待你的见解。”
从发丝到裙摆,魔女的绿眸又一次扫过少女的身姿。少女的举止仍不超乎温德的预期,但这依然让她感受到了趣味。
“很好,现在轮到我。”
魔女的十指依序张开,又重新收拢。
“你的论证有个前提:我当时有更好的选择,”握拳的右手抬至齐肩,又再度张开,“然而,我有么?”
“化兽者手术——替代方案是法师军队,那套体系的消耗一点不低,对深陷饥饿的守约领人更是雪上加霜。更别提那帮贵族少爷小姐还惦记着他们的体面,继续用制剂确保自己的舒适”
“旧化兽者——他们精神不稳,行为乖张,极易激怒,而且还恪守着和现代秩序完全相悖的,弱肉强食的古道。让他们掌握权力,只会平添摩擦和风险。”
“贵族——我刚政变完,没时间去分拣谁好谁坏,谁可以利用,谁又会对我心怀憎恨,我必须杜绝风险。今天法术断层确实是个代价,但我若在当初手软,可能根本活不到你来看这个断层。”
她摊开手。
“是的,漂亮的验算。但你实际上是在用是今天的结果,去批判我曾经的措施。而当年我面对的问题是——”
那双绿眸直直地锁住薇洛莉娅。
“若是连现在都无法守住,我们又哪有隐患可以担忧?”
温德再度上前,填满曾经拉开的距离:
“你站在这里,凭着后发优势不断指责我选择中的后果,却无法提出更好的替代方案,也忘了——”
食指抬起,抵住少女的锁骨。
“让我们能站在这里继续这场对话的最直接原因,是我。”
薇洛莉娅缓缓地低下头,目光垂像抵住了自己锁骨的那根手指。温德不再能看见对方的眼睛,取而代之的只有她头顶上的发旋。
就在守约领的城主认为这又是一次成功的“震慑”时,少女却像被戳到了痒处一样,先是“噗嗤”笑了出声,接着像银铃一样咯咯笑了起来。
等少女抬起头,城主看见是一张无比欢快、无比纯粹的笑脸,像是孩童发现自己的恶作剧彻底凑了效。
“不,让我们能站在这里的最直接原因,是我,”她止住笑意,“是我,这千年一遇的天才法师,是我,无与伦比的精妙术阵。”
每一个“是我”都被薇洛莉亚极为刻意地加重了读音,仿佛用力踩入泥泞的高跟鞋跟,施力的同时还在缓缓旋转。
这让温德感受到意外,以及一丝轻微的恼火。
“你的行动受到我的制衡,是我正确的决策,才让你的力量为守约领服务。”
温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紧绷的弹簧,匍匐的猎豹。
可这点反驳并未让少女停下。
“但我的出现并不受你的控制,刺针号的坠毁是你无法控制的、纯粹的,偶然。”
“刺针号上的人是我,一个千年一遇的法术天才,更是你无法控制的、纯粹的幸运。”
一字一顿,薇洛莉娅说话的语调简直成了铁匠的重锤,在灼热的钢坯上疯狂地捶打。
“是我,才可能以一己之力这么快地修复术阵;是我,才能凭如此低的消耗,在缺乏化兽者地面战力的前提下,依然稳定住局势。”
“真是稀奇,”低语之中,温德的绿眸被压成了一道极窄、极锋利的狭缝,“你居然在有意激怒我。”
回应她的,只是美丽少女的莞尔一笑。随后,她收起笑容,发出一个无比严肃、无比郑重的论断。
“你会被我激怒,难道不是最说明了问题么?”
薇洛莉娅并不是出于意气用事激怒温德——至少不全是。会被激怒,意味着符合事实,她相信二人都清楚这点。正因如此,她要用温德的怒火,来论证自己的观点。
“您远远称不上是完人,称不上是救世主,温德阁下。”
温德的绿眸保持着眯成狭缝的状态,仿佛一根张满的弓弦。
“那又如何?我依然是城市的魔女,城市的领袖,城市的英雄。”
“是的,”薇洛莉娅以手抚胸,诚恳地点头,“实不相瞒,我一直很尊敬您,羡慕您身上我所没有的强烈决心。但这不意味着您的论断总是对的——不是是否符合道德,而是否符合客观事实。”
接着,她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举至眼前。
“世界并不是简单的电车难题,您并不是斯考文·怀特,不会只有二选一,您认同么?”
她并未等待回复,而是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先守住现在,才能拥有未来。但在确保当今生存无忧后,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必须未雨绸缪——这点您也认同吧?”
温德没有回应,但薇洛莉娅也不需要,毕竟,那是不证自明的,正确的废话。
“在这两点的基础上……”
表演家收回右手,和左手一同在胸前交握。
“以贵族为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用了那么漫长而周密的计划去瓦解那个低效的贵族政府。毒杀,渗透,步步为营,最终把权力收拢到自己手中。这些事花了你多少时间?多少精力?”
温润如水的停顿。那双紫眸没有逼视,只是安静地停在温德的脸上。
“如果你有能力策划一场跨越数年的阴谋,那你真的别无选择么?清除冗余,肃清反对,让贵族的特权名存实亡,让那些少爷小姐收紧腰带,和士兵一起下地干活——这在理论上可行吧?”
“恕我直言,那甚至可能不会慢多少,麻烦多少,更不会有让城市在饥荒里覆灭的风险。唯一的问题是——”
停顿,然后是一声轻柔的低语。
“它没法把你变成唯一的温德。”
“当然,我明白。一个绝境中的城市,将一切托付给一个绝对、强大、完美的领袖,或许确实能更好地生存。如果这个前提成立,您的选择无疑是最优解。”
一直以来,温德都在刺激她,压制她,要求她接受魔女的那套哲学。薇洛莉娅并不认同,却也迟迟无法反驳——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过是温德手中一个漂亮的解压玩具。
但比屈服于权威,她更多在因自己的犹豫沉默:我是不是想得太干净,做得太少?一个两手空空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手上沾血的人?
在这场潮汐之后,在这些化兽者的咆哮中,她终于想明白了。
“但就像我说的,即使干出了一番事业,您也远不是完人。”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这场对话中最危险、最可怕的话。
“叩心自问,您所谓的‘别无选择’,真的没有哪怕一点,为自己的权欲辩护的意味么?”
“你跑题太远了,薇洛莉娅。”
回应她的,是一句寒冷、锐利的低语,它就像刺客的五尺快步,寂然地抵至少女的额前。
她真真正正地,激怒了温德。
然而,在这位魔女深吸一口气后,她依然轻而易举地恢复了原本的冷澈。
“我带你来这里,不是来辩论治理哲学的,”她说,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轻快, “千年一遇的天才法师小姐,我需要你从你的专业角度来看看,这些失控者有什么特殊。”
“如你所愿。”
公主低头、屈膝、提裙,行了个标准无比的提裙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