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领 医院
翻阅着薇洛莉娅带来的资料，艾兰妮听见一旁的少女轻呼出一口气，接着这么问道：
“……你觉得，温德是个怎样的人呢，艾兰妮医生？”
船医从纸张中抬起头，望向这个姑娘的侧脸。美丽聪慧的少女没有看她，失焦地望着墙壁，手指漫不经心地盘绕着白金的发丝——显得茫然又忧愁。
辉石灯的光晕灰白而安静，笼罩着这间堆满病历与药瓶的小诊室。远处的铁穹下，寒风正从破损的蜡壁上掠过，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艾兰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刚玉也好，薇洛莉娅也好，她们都比艾兰妮更年轻，也更有才华。她们站在聚光灯下，做着艾兰妮做不到的事。
可这样的两个人，也会有这样茫然忧愁的时刻——和比她平庸得多的人，没什么两样。
尽管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点，艾兰妮还是为此感慨又唏嘘。让她们苦恼的，会是十分深奥的事么？她不敢说自己懂，就像她不知道薇洛莉娅为何这么问。可即使不敢说自己明白，身为年长者，艾兰妮也想帮上点忙。
至少，要答得诚实、直白，不拐弯抹角。
再次翻过资料中比较重要的几页，接着回忆自己见过的那些化兽者，艾兰妮给出了她的答案：
“我觉得她是个人渣，薇洛莉娅。”
一边说着，船医一边尽量直视她的眼睛。那声音平静而笃定，语气并非辱骂，而是陈述一个诊断。
“说得相当绝呀。”
少女惊讶地挑眉，但这神情很快成了若有所思：
“是因为您也是医生么？”
看呀，她多聪明。艾兰妮微微颔首。
“嗯。对活人做那样的手术，不是有医德的人该做的事。无论理由为何——温德好歹是个医生。”
“……这样呀。”
烛人公主低下头，白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表情。艾兰妮不知自己的回答让她想到了什么，她有没有帮上忙。
她总会这么想——和刚玉在一起时，和浩风在一起时，都是这样。浩风嘻嘻哈哈、大大咧咧，但他要保证跟随自己的人不会害怕、不会后悔；刚玉像个封住的黑匣子，脑子无时无刻不在疯转，像要找遍每一个可能，然后为所有人挑出最好的。
至于薇洛莉娅……她很骄傲，也很有自己的固执与坚持。但有时，她又好像有点自卑——像是不确定自己配不配骄傲，配不配坚持。
特别是现在。这位天资卓绝的少女好像做到了一点什么事，却反而因此更加动摇了。
艾兰妮真希望能给这个女孩帮上点忙。
“那么，这些资料有给你什么发现么？”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沉默太久，薇洛莉娅重新挺直身体，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主要在化兽者改造和最近的大规模失控上。从你的回答来看，你在一开始就不认同手术——而我和温德的这份总结，加重了这份不认同，是吧？”
“嗯，”妖精裔微微点头，“我这几天都在医院工作，没去其它地方。只被带去过血田两次，看是否能优化那里的种植方法——因此见到的化兽者不少。”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双森绿的眼眸望向桌面，落在角落堆叠的病历上——那里记录着一个又一个化兽者的名字。
“按我天赋能力的视角，他们全都……”她皱起眉毛，像是于心不忍，“病入膏肓。”
“无论做了什么改造，改造程度多深，某种类似毒素或瘟疫的东西都遍布了他们全身，深入骨髓。和全身器官衰竭的重病患者几乎一样，只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吊着一口气。”
她抽出一份病例，指向她手写的记录和批注。
“都说化兽者是牺牲部分理智来换取力量……可在我看来，他们的神经系统反而才是最健康的部位，只相当于能够自理的轻度精神病。”
“潮汐行尸，”薇洛莉娅打了个响指，紫罗兰的眼眸如火光般亮起，“那所谓的失控，就是仅剩的神经系统一同病变的过程么？或者说，最近的大规模失控，就是潮汐污染增强，让大量化兽者的神经无法承受？”
“你真的很聪明，薇洛莉娅。我也是看了这些资料才发现。”
棕发捋至尖耳之后，艾兰妮露出一抹苦笑。
“是的，很接近。潮汐行尸本质上是尸体，按妖精裔的感应同样不该有生理活动。但在潮汐对其浸染和转化后，它们就是可以‘死而复生’。”
“化兽者也是同理。他们的器官彻底衰竭了，但在潮汐力量的支撑下却能继续活动——因此体能反而远超常人。”
船医发现自己在叹气。她合上手边的病历，抬起眼，直视那双正专注地等待着的紫眸。
“你给我的资料佐证了这点。失控两周内的化兽者会保有零星的记忆，同时也会因饥饿而虚弱——但两周之后，他们记忆尽失，也彻底不再需要食物。这和‘饥饿’潮汐催生的恶魔性质相同，是潮汐在供给他们的活动。”
“对你的猜测，只有一点，我需要修正。”
她竖起一根手指，并强调地顿了顿。
“化兽者的失控，比起病变，更像是神经发生了崩解。”
“而一旦意识崩解，肉体就彻底按潮汐的法则行动？”
薇洛莉娅的手指摸上发丝，一圈，又一圈地开始缠绕。那双紫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明亮得近乎妖异。
听到她的猜测，本准备来段长篇大论的船医苦笑一声，垂落肩膀。
“是的，”她摇了摇头，“这也是为何化兽者手术与失控均不可逆。前者破坏了器官，失去潮汐支撑后会立刻衰竭；后者摧毁了神经，即使剥离污染也相当于脑死亡。”
金发少女微微歪头，紫水晶般的眼睛仿佛预示着更深的思考。
看着这幅美景，艾兰妮却是有些气恼。
“薇洛莉娅，”她故意鼓起腮帮子，“下次我做说明时，不许插嘴说你的猜测。被人打断，又意识到她比我聪明——这让我不大开心。”
“哎呀，”心虚地撇开视线，少女的神情却夹着一点被夸的得意，“下次我会注意的。”
这姑娘，要是在才能之外也这么自信就好了。艾兰妮想着，第三次叹气。
“总之，如果要预防失控，我会建议从保护神经系统上着手。吃药、冥想、少吵架，都可以。”
她整了整手里的资料，接着望向诊室角落新设的奠钟。
“既然失控和潮汐有关，也可以把他们安置在频率合适的奠钟力场下，降低污染的接收量，减轻神经的压力。但要注意分寸——力场过强反而会损害机能，导致失控风险不降反升。”
说完，薇洛莉娅像上课的学生一样，礼貌而标准地举起右手。
艾兰妮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提问，接着便听到一个让她颇为惊讶的问题：
“那可以适度地抽取一些污染，来降低压力么？”
艾兰妮眨了眨眼，又再眨了眨眼，才回过神来。
“……不能，”她缓缓摇头，声音变得谨慎，“手术不只是‘摄取污染’那么简单。它更像是给潮汐力量主动建立一个‘入口’——否则化兽者手术应该是注射血清，或者食用恶魔，而不是移植器官。降低污染后，他们会变得虚弱，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补充污染……我没法确定后果，但这绝对有害。”
一种诡异的、不祥的预感逐渐在艾兰妮的脑海凝聚，如一根抵着她胸口的钢锥，尖锐刺痛，令她眉毛紧锁。
“但你为什么这么问？就像真的能抽取污染一样。”
问出口时，她发现自己声音紧张而沙哑。
“温德的异能是毒素代谢，”薇洛莉娅解释道，“她一直在食用潮汐恶魔，以此找出可食用的部位。鉴于她现在身体健康，我想她应该能把污染当成毒素一同代谢——即使她当时还不了解污染……”
“艾兰妮？”薇洛莉娅停下了。
从她骤然皱起的眉毛来看，自己的表情应该相当可怕吧——船医如此想到。
“薇洛莉娅……”抑制住惊慌与颤抖的冲动，艾兰妮强迫自己往下讲，“你真的觉得，温德确实是健康的么？”
少女瞳孔骤然收缩——她也明白了。
“即使是情况紧迫的现在，温德也没有提及污染相关。我只能假设她确实不了解它的存在。虽然她也有可能，在没意识到污染的前提下就把它当毒素代谢到了体外——”
“但这太乐观了，”低沉、清晰、恐惧，这是艾兰妮现在的声音，“更大的可能是，她既无法意识到污染，也无法处理它。”
一阵沉默。只有奠钟指针的滴答声填补着空白。
这名以身试毒的魔女，很可能在不自知中深受毒害。
“她还有救么？”
少女猛地前倾身体，紫眸中的光芒近乎灼人。那姿态实在太像要扑过来了，以至于艾兰妮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应该有希望。”
船医擦去额间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
“温德至少是名医生。既然在使用异能，她应该也有所警惕。我倾向于认为，污染会在食用后自然地、缓慢地挥发——让残余的污染少到没有引起她警觉的程度。”
她说这话时，视线落在薇洛莉娅攥紧裙摆的手指上。那指节泛白，将蓝色的布料拧出几道深褶。
“ 只要她还能自己决定吃不吃恶魔，情况就依然在可控范围。但现在……”艾兰妮深吸一口气，“化兽者大规模失控的现在，她同样可能受到影响。”
沉默。
薇洛莉娅垂下眼睫。那双紫罗兰的眸子在辉石灯下显得格外深沉，像是沉淀了某种极重的念头。
她的手指终于不再缠绕发丝，而是安静地停在膝上——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
艾兰妮等待着。她知道这个姑娘正在把零散的线索拼成某幅完整的图景，在脑中推演着某种行动方案。那几乎是看得见的过程——眉头微蹙，嘴唇轻抿，然后缓缓松开，像是找到了某个关键的接口。
“……我得去见她。”
少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现在么？”
“越快越好。”薇洛莉娅抬起头，目光越过艾兰妮，落在窗外那片阴沉沉的铁穹之上。寒风从穹顶的缝隙灌入，将她的金发吹起几缕。“温德现在正忙着收拾残局——她很可能没留神自己的状态。就算留神了，也未必有空处理。”
她站起身，蓝裙的裙摆拂过椅脚，发出细微而利落的窸窣声。
“如果她是清醒的，我得确保她意识到了污染的问题。如果不是——”
她顿了顿。
“那我得在不刺激她的前提下，弄清如何挽回。按你的说法，即使出了问题，她应该也只是早期。”
“你打算用什么理由？”船医担忧地皱起眉，“我们还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情况。如果太刻意了……”
“做饭。”少女答得斩钉截铁，紫眸中甚至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只要我说想学她腌的那罐酸辣酱，她大概就会放下手里的公文，带我进厨房。”
艾兰妮怔了怔，随即无奈地摇头。她想说点什么——提醒她小心、告诉她不要一个人去、叮嘱她别在那个魔女面前太逞强——但她看着薇洛莉娅此刻的表情，忽然什么也说不出了。
那不再是方才那个茫然又忧愁的少女了。只要能够拯救谁，那站在她面前的，就是那毫不畏惧、从容优雅，即使迎着千万目光，依然能凭谎言闪耀无限的惑星。
“那我去了。”
薇洛莉娅转身，迈步。蓝裙在她身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顿住。
一阵尖锐的热意从裙侧透来。伸手探入口袋，指尖触到一枚刚刚传送而来的铜币——还烫着。
“……刚玉？”
她下意识地轻呼出声，并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指尖在裙布的遮掩下拨开铜币，一张折叠成小块的纸条贴在币面上，字迹是船长一贯的工整简洁：
【计划在城主塔进行调查，需要掩护。请设法帮我引开温德。】
薇洛莉娅读完，嘴角缓缓扬起。
出发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