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领 化兽者营地
“薇洛莉娅会为我们拖住温德。”
读完递送而来的纸条,刚玉抬起头,望向坐在他身前的卡洛斯。
这名长老便坐在脏污的蕨类坐垫上,畸形的四肢、失调的比例,都让他显得像是个扭曲的祭品,而非此处的话事人。
“很好,”长老开口,呈现出不符合体态的威严,“接下来,我会和你同行。”
话语刚落,营地浓郁的空气便如弦般紧绷了起来,空间中盈满了压抑的嗡鸣——那是一个个化兽者紧绷的肌肉,还有咽喉中翻滚却未能吐出的话语和低吼。
卡洛斯没有任由他们继续。
“你们可以提问,我会回答,”他缓慢而僵硬地扭动脖颈,环视四周的同胞,“巴顿,你照常骂。”
巴顿通红的脸部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巴张开、咬合,又张开,再咬合,随后骂声如撕裂般决堤而出:
“**的你脑子是不是给风湿泡萎缩老年痴呆了?!你**自己去?去给那女巫送菜?!还是说你觉得这小矮子比咱们自己弟兄靠谱——”
他的骂声戛然而止——卡洛斯抬起他那萎缩的、短小如婴儿的手,做出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我还没有老到走不动路。”
只是一眨眼,他就来到跪伏着的巴顿身前,硕大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靠谱——是的,你们没法潜入城主府,而她能,”说完,他看了眼巴顿紧合住的下巴,“你应该只剩谩骂了,巴顿,所以我先帮你停了下来。”
巴顿沉默地点头,而长老扭过身,看向其它人:
“另外的问题?”
“卡洛斯长老,”这次是金吉塔理了理骨刺,站了出来,“我不认为刚玉值得信任,她知道的太多了——弟兄们这么久也没探清楚的地道,她却——”
“刚玉,解释。”
长老转向刚玉,抬了抬他满是羽毛的下巴。
“薇洛莉娅是烛人贵族,路易斯的地道设计有在城防学院被展出。”
船长答得简明概要。
“如果真是那么简单,”这并没让金吉塔信服,“那我们凭什么——”
“因为我们是过街老鼠,金吉塔,”卡洛斯声音低沉地回道,“我们甚至没法靠近城主府的围墙,因为他们不许带兜帽的人靠近,更不可能让我们露出真容走在街上。”
青年化兽者咬紧了牙关,却没有反驳,因为被唾骂和厌弃,是他们共同的愤恨——无论是手术之前,抑或手术之后。
“但也不该是您亲自去,您太重要了,”他咧开牙,吐出一口腥气,“至少,也带上我们的一名弟兄,就算路线的来有没有问题,我们也不该相信这个外来者。”
长老笑了起来,像是风箱般霍霍作响。
“她和监狱里的贵族一直在通讯,这还不够么?那可是温德的逆鳞,”他在空中挥着短小的手指,一句一顿,“那个莉莉安总被温德拴在旁边,房间外还包着层护卫。”
“如果还觉得不够——她是个船长,却被扣下了船。”
像企鹅般缓慢摇晃地踱步着,他走回了坐垫。
“至于为什么是我亲自,”眼皮没有半分颤动,他硕大的眼球扭向刚玉,“你从贵族那收到的消息是,他们在政变前同样粮食短缺么?”
“尚未到饥饿的地步,”女孩摇了摇头,深蓝的双眸却依然明澈,“但能够支撑的时日不多,而且不可能被搜出那样大的数量。”
“如果有那个数量的余粮,应该有分发并平息叛乱的声音,”她继续说道,“这中间其实有隐藏的疑点。”
隐藏真相的最好方法,就是将另一个真相摆到他人面前,并让他们认为这就是全部。
而就薇洛莉娅传递的密信来看……温德对她几乎是和盘托出,甚至是太和盘托出了。
刚玉承认自己有感性的懊恼,对方总被拴在温德身边,连见上一面都极为困难,更别说还天天一起做饭(甚至还乐在其中)——但她依然确信,自己的怀疑有理性的基底,温德有某些更加需要掩盖的秘密。
“阴谋的味道,机遇的味道。掠食者必须闻得到这种气味才行。”
卡洛斯低语着,姿态仿佛俯视将死者的秃鹫。
“想想看,年轻人们,想想看潮汐围城后这里都发生了什么……我们回到地面,有自己的营地;血巫师们一个接一个被拉上断头台;即使执掌者不同,**的力量再次大行其道……”
短小萎缩的手臂抬起,指向上方灰暗的铁穹。
“再看看潮汐吧,冲动的小子们。未曾见过的潮汐神灵,许久未有的呼唤。还有他们所谓的失控……按我们的史诗记载,这是神灵收走灵魂,作为对临近的回应、力量的价码……”
他收回手。扭曲畸形的手臂绞在一起、揉在一起,做出一个让人不确定是不是搓手的动作。
“坏事,当然都是坏事……”他又发出一声干涩的轻笑,“可你们不觉得,这像弃绝众神后持续千年的秩序,在这座城市有了道裂痕,以至于旧日的规则,全部重新回到了我们眼前么?”
空气中只余粗重的呼吸声。
卡洛斯停了下来,皱巴巴的、布满羽毛的脸上咧开一个巨大的微笑。
“接下来会有我必须亲自出马的事……”长老压低沙哑的声音,“而你们,小子们,我得做你们保持不了理智的准备。”
岩穴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相信你们的忠诚,”卡洛斯望向金吉塔,硕大的眼球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物的黯淡光泽,“因为我清楚你们的代价。‘白芒’,你的骨刺是不是在涌动?‘裂爪’,”他转向跪伏着的巴顿,“如果神灵的声音真的传入你耳中——你还能像现在这样跪着不动吗?”
巴顿沉默地划出交叉的爪痕。
“野兽该明白自己的斤两,猛虎也无法像蜥蜴般攀岩。”
颤颤巍巍地,长老站起身,走向仪式场的出口。畸形的双腿交替抬起又落下,在暗红色的沙土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足迹。
“守好营地,”他头也不回地说,“如果我回不来,你们知道该找谁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