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领 医院 走廊
薇洛莉娅刚出诊所,门还没有关紧,一位穿着铠甲的女人就匆匆跑至她的面前,将她拦下。
“莉莉安小姐,”她行上一礼,“温德阁下命我将您带回城主塔。”
标准的温德风格——名为护送,实则要她立刻复命,不许在城中随意走动,避免节外生枝。薇洛莉娅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完,脸上已经挂好了体贴的微笑。
“有劳你了。”
“哎呀,您可真亲切。”女兵挠了挠橘色的短发,嘿嘿笑了两声。“其实这活本不该我做的,但化兽者兄弟都出了问题,上面又要个有感应能力的人——就只我有空啦。”
她确实话多得不专业。薇洛莉娅颔首,迈开脚步。女兵跟在她侧后方,靴底在石板路上踩出轻快的节奏,和她本人一样藏不住动静。两人拐出医院门廊,街上的寒风迎面扑来。
“也是辛苦你们了,”薇洛莉娅顺着她的前一句话往下讲到,“人手很紧张吧?”
“可不是嘛,”女兵立刻接上,“不过要忙还得是温德阁下,听说她除了下命令,就几乎不和人说话——唉,她状况怎样啊?您和她是朋友,应该要比咱们清楚。”
朋友。
这个词刚落进耳中,薇洛莉娅的眼前便浮现起一抹幽绿。那双眼睛——时而戏谑,时而威胁,大部分时候冰冷而残酷,但极偶尔也会在灶火前流露出一点近乎真挚的快乐。无论何时,那抹绿总让她感到危险且难以捉摸,仿佛沼泽中静静张开的捕蝇草。
她和那双绿眸的主人,真的能算是朋友么?只是想到这个问题,各种微妙的心绪便在心中翻涌。
是的,她们以朋友相称。可温德的“朋友”却总带着“不要当我的敌人”的威胁,而薇洛莉娅的“朋友”则总有着“您应该不乐意和我为敌”的试探。她们在同一间厨房做饭,心中却满是秘密和猜忌。
而两人立场更是根本相冲——即便不提那些哲学理念的分歧,她们的目的也注定无法共存。薇洛莉娅需要回到王朝,而温德与这座城市牢不可分,任何将守约领暴露给外界的可能性,对温德而言都是必须铲除的威胁。
可是……
她们的工具确实是相似的,她们的爱好确实是相同的,她们能在彼此身上看到自己——当薇洛莉亚尊敬地看向温德时,她也带着欣赏甚至是喜爱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若是要论亲近,薇洛莉娅也须承认:在与温德那神经紧绷的言语交锋中,她确实感受到了仿佛老友畅谈的愉快。
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兵又懂什么呢?
然而,这却又是最好的结果——守约领人信任温德,所以他们也信任她的朋友。这个误解对薇洛莉娅有用。
为此,少女没有表露半分心绪,只是侧过头,弯起紫眸,俏皮中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为什么这么认为?”
没有否认,没有肯定,却像在承认她道出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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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约领 地下
刻意的记忆、专门的踩点、以及不止一次的实际潜入,都让刚玉对地牢的路线烂熟于胸,精确到每一条线路,每一个岗哨。
她始终在前,不发一声地以手势引路,而卡洛斯则跟在后方。老者的身高甚至也只能够到刚玉的肩膀,晃动的模样更是可以称得上滑稽。可即使拖着这幅畸形的手脚,他却始终只落后刚玉半步,途中更是不发出一点噪声。
“为什么要引开温德?”
又用异能绕开一组卫兵,和卡洛斯一前一后地滑入管道。确认不会暴露后,她才压低声音问道:
“她本人不擅长感应或战斗,不在需要特别提防的范围内。”
“但那个粉色皮肤的管家要。”
粗粝的声音里,是老者确实可见的警惕。
刚玉微微点头,认可他的提防:
“引开温德等于引开他,很合理。”
两人同时伏低身体,沿着管道行进,极为有限的身高,让他们在昏暗狭窄管道里穿行自如。在几乎无声的脚步后,一处略微生锈的铁栅栏便横在他们面前——当然,已被刚玉提前准备了打开的方式。
“你是个好猎手,比那皮毛乌黑的豹猫更机敏,”老者咂了咂舌,“单是如此准备,部落里就找不到几个能这样的年轻人。”
听到夸奖,刚玉没有感谢,也没有自谦,只是平静地点头。在将栅栏动作谨慎打开后,她才重新转向化兽者的长老:
“地牢到了,现在我需要你帮我确认几件东西的存在,用化兽者的‘嗅觉。’”
“你想要什么?”
“尸体,”幽暗之中,船长的蓝眸如夜般幽邃,“大量的、被集中埋葬的尸体。时间大约在两年前。”
长老的眼睛陡然睁大,如两盏昏黄发旧的探灯。
“政变和大饥荒?那些尸体都埋在公墓……”
卡洛斯的话声忽然中断,他仍然张着嘴,鼻翼却如挣扎的飞虫般翁动起来。
紧接着,他的头颅忽地一偏,就像猫头鹰在黑暗中听见田鼠的足音,短暂地停顿后,又紧接着扭向另一边——左,右,再左,扭转、停顿,再扭转,仿佛捕捉着空气中飘散的谜团,又最终听到了某一个方向。
那双玻璃珠般的巨眼中,先是怀疑,后是惊讶,再最后沉淀为了确信:
“在地牢这种地方,闻到死人的气味没什么奇怪的。但成群埋葬,时间确实在两年前左右,又多得这样令人发指……”
“无论你猜的是什么,刚玉,它很可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