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约领 血田
一如既往,这里的空气湿润而温暖。培育着一株株蘑菇的田垄间,血腥和腐败的气味浓郁得如同实质,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这昏暗的灯光,艾兰妮戴着手套,拿着铁铲,小心翼翼地将其插入由蜡屑和内脏混合而成的培土中。
铁铲一面上下轻颤,一面缓缓转动,终于将一小簇蘑菇的菌丝和土壤与周围分离。妖精裔随后将土壤和一同铲起,小心翼翼地用手护住,再放入到一个提前备好的菌盆中,用手轻轻拍稳、拍平。
看着血红土壤上的灰白伞盖,艾兰妮的心中升起一缕微妙的复杂:菌菇并不是什么需要洁净的生灵,不如说,它们的生存正建立于他者的腐败。然而,当这些白白软软的蘑菇牵扯上指向潮汐的祭祀仪式,她还是为这些无辜的蘑菇感到微妙的遗憾。
抬起手臂,用手腕擦去额角的汗珠,棕发女士恰看见卡洛斯在一旁盘腿而坐。
他眼睑垂落,口中念念有词。而除他之外,还有更多的化兽者或站或跪,遵循着某种奇妙的规律,占据了整个房屋的各处。一样是眼睑垂下,一样是低吟着不知名的咒语,让整个房间都回荡着低沉而琐碎的吟咏。
一小时前,化兽者的部队占领了血田。艾兰妮和他们一同来到此处,以期发现和潮汐相关的更多线索。
船医收回目光,将装着菌株和培土的菌盆放入一并带来的手提箱内,随后便坐在原地,静静等待。
她已经完成了此行的任务,随着最后一个空位被填满,手提箱已被菌盆给填的满满当当——剩下的,就只有等卡洛斯那边完毕了。
没有等待太久,老者缓缓睁开了他那昏黄而硕大的眼睛。在他之后,其它人的一双双兽瞳也接二连三地睁开,在血田的昏暗中发出颜色各异的幽光。
这着实有点瘆人,但艾兰妮好歹是见过场面的船医,不是遇到刺激就会昏倒的弱女子:
“结果如何呢,卡洛斯阁下?”她问。
“姑且是有所收获……我们大致找到了和‘饥饿’共鸣的秘仪,”这么说着,他却神色凝重地缓缓摇头,“但其它的种种……都太过古怪 就像独自游荡的棕熊幼崽——虽不张牙舞爪,但却暗藏险境。”
“如之前所料,这个血田就是一整座向‘饥饿’供奉的祭坛,这里和‘饥饿’联系最强,没有阻隔,”长者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但即使在此处,即使一次次地用请神仪式呼唤,我们也听不见祂的声音,看不见由祂而生的幻景……”
“不是因为受到了阻隔?”艾兰妮皱起眉。
“对……如果是有其它神灵拦截,譬如原野,我们也该看见相应的幻景,”他继续说道,“而如果是查理曼的弃绝诸神……那这个名为血田,实为鲜血祭坛的地方,就不应当存在。”
“有没有可能是祂拒绝了和你们的交流?”
“很可能……”卡洛斯硕大的头颅点了点,随后有摇了摇,“但这远非诸神的作风。我们许诺了祭品,许诺了满足祂的要求,而一位神灵理当当本能地抓住增长自身的机会。”
“但祂却仿佛在刻意拒绝和我们的交流……就连与之共鸣的秘仪,也是由我们一次次试错才得出。”
化兽者的长老长长叹出一口气。
“甚至,我没法确定是否还该称其为‘饥饿’——它的渴求更少,但却不知怎的贪婪更甚。”
两人对视着,一同陷入了沉默。
就在此时,战斗的喧嚣从门外传来:金属碰撞的铿锵、短促而沉重的脚步、以及穿透墙壁的命令和嘶吼。
守约领的士兵。他们重新集结了攻势,要将被占领的血田重新夺回。
船医果断起身,将手提箱的锁扣"咔嗒"扣紧。
"卡洛斯阁下,我采集的样本已经足够,您也找到了与'饥饿'共鸣的秘仪,"她单手提起重量不轻的木箱,“虽然还有很多疑点,但继续在这里待着很难有所发现,反而只会徒增伤亡。”
“你是对的。”
化兽者的长老同样抬起畸形的手脚,摇摇晃晃地起身,接着发出一声尖锐高昂的鸣叫。屋内的化兽者立刻迈开脚步,沉默而迅速地收集东西,准备撤离。
"无论敌手是狮是虎,若想求生,便唯有将其杀死一解,"他向屋内的所有族人说道,“同样,无论温德背后是‘饥饿’亦或者别的什么,我们要做的,也只是打倒她而已。”
“现在,该归巢了。”
————————
守约领 城主办公室
“——因此,我在此处的目的绝非谋逆,也绝非叛乱。”
“身为你们城主的朋友,我,薇洛莉娅·莉莉安,请求你们,请求守约领人,请求每一个受到秩序庇护、不在担忧因潮汐丧命的人;请求这里每一个在乎她、爱戴她,希望能回馈她恩情的人,可以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拯救奥利维娜·温德的机会。”
“我不要求你们举起武器,也不要求你们泄露秘密,我只希望——”
“砰!”
温德将窗户重重摔上,又紧接着将窗帘全部拉起。
终于,窗外薇洛莉娅的广播小声了不少,不至于再响便整个城主办公室。
但温德的举动也吓呆了屋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齐刷刷地看向他们的城主,神色犹疑不定。
畏惧混合着担忧,这是他们现在的眼神,守约领的城主判断道。他们依然尊敬她,承认她的权威,但却不再百分之一百地坚信她了。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寂静。于是,因窗户阻隔而缩小不少的广播声,又清晰可闻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守约领的同胞们啊,我们没有必要为敌,我们都钟爱着这座城市,也……”
“管家,放唱片,”温德刻意拉高了声音,“随便哪一张都行。”
有着深刻法令纹的粉肤烛人微微躬身,稍微操作了一阵,音乐便很快响起。
那是一首欢快的曲子——不如说,过分欢快了,明快跳跃的音符已经到了滑稽的地步,甚至还混入了响亮的屁声、喇叭声、盘子破碎声、以及尖叫鸡的“哦哦”哀嚎。只是听着,她就能想象到两个小丑在滑稽剧上手忙脚乱。
就像在暗示她的焦头烂额一样。
没等她出言呵斥,管家便立刻停下了唱片。
“非常抱歉,温德阁下!”他的道歉相当迅速,“这个唱片被人提前做了调换……呃……唱片封套里留了纸条,上面说是薇洛莉娅·莉莉安在三天前来您办公室时做的手脚,顺带附上的这张纸条。”
温德连着发出好几下笑声,干涩冰冷、毫无愉悦之意。
“换一个。”
她指着唱片机,声音低沉地命令道。
管家依言照做,终于,低沉、悠扬的卡农曲弥漫开来,盖住了窗外隐隐透入的广播。
魔女将身体摔入柔软的靠垫,用力摁揉其自己鬓侧垂落的黑发。
这也在她的计划中么?
念头刚一时升起,就被温德迅速掐灭——这不可能。从薇洛莉娅在那时的呕吐,还有战斗中的被动,都说明她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就算能,她也无法预测温德会在什么时候播放唱片。
她回忆起三天前的场景,也确实想起那个少女层借欣赏之名,翻看过城主办公室由前代贵族留下的唱片。
薇洛莉娅有着恶作剧的爱好,甚至会把鞋子改造成火箭飞鞋。那个少女在三天前突发奇想,而温德自己恰好在现在中了招,就是这么简单。
温德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用食指和拇指按揉其自己的额角。
恰巧。
魔女的表情消失,当前麻烦的局面让她的大脑更加快速、也更加亢奋地运转起来:
事实上,薇洛莉娅和自己转为敌对的时间点本身也很微妙。化兽者在不久前大规模失控,使温德的威信有所冲击;而薇洛莉娅的新术阵则大放异彩,甚至有人猜测是否会对她进行表彰。
在这个节骨眼上,两人却突兀决裂,本身就会人很多人产生多余的想法。
而那位莉莉安的措施更是把这份时势给予的机遇放大到了极点,战斗中的扩音术直接制造了极具破坏性的、必须控制谣言——它不会让守约领人与温德为敌,却能让薇洛莉娅的反叛名正言顺。
而全城洒落的传单则迫使温德不能封锁城主府信息,统一口径后再作放行——传单漫天飞舞,城主府却大门紧闭,这只会坐实守约领人被传单催生的怀疑。因此温德也只能解除封锁,派士兵处理传单相关。
紧接着,他们的组合拳又打到了这里。
温德抬起头,望向站在她办公桌前的士兵们——不大的办公室现在挤着整整7人,除了她和管家,还有一个送餐的仆从,剩下四个全都是带来坏消息的信使。
传单收缴时遇到的事故、血田遭到的占领、烛羽星弦号被人进攻,而现在,她甚至能直接听见薇洛莉娅劫持法师塔进行演讲。
广播灌输着薇洛莉娅的观点,血田透露着潮汐相关的秘密,而烛羽星弦号的异动则一定能增加他们在接下来冲突中的底牌;而这三者发生的动乱,则又在给守约领人对秩序的信赖敲出裂痕。
温德的状态是否真的不如从前?温德的权力是否遭到架空?他们真的会产生如此的疑问。即使温德那能让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扑杀他们制造的混乱,由此产生的动摇却会一点接一点地累加。
魔女甚至无法出面对各种事项进行澄清,因为真相并不完全站在她这边。诚如薇洛莉娅先前所说,她那理性而严酷的铁腕,在执政中留下了太多太多隐患,地下室的化兽者,厨房的食材,都是经不起细查的事实。
就像伪装成水晶的玻璃在被怀疑后只会迎来破碎的命运,温德一旦开始自证,便会滑入一个无法挣脱的陷阱。
她正在滑向失败。
如果不作出更主动、更大胆、更具侵略性的行动,夺回主动权,只是被动地解决薇洛莉娅制造的问题,那她就注定会失败。
绿眸闪过寒芒,守约领的城主得出如此的结论。
她看向自己办公桌旁摆着的餐食:一份方便充饥的饼干、一份温和的粉糊粥、一块不小的肉干。
除了饼干,其它食物全都是被自作主张地送上来的。
情况不是一般的严峻。
魔女闭上双眸。
为了当守约领的英雄,她必须有在接下来壮士断腕的准备。
幽绿的眼睛重新睁开。
就在此时,又一名士兵冲入了办公室内:
"报告!监狱方向——三名贵族越狱!”他停下来喘了口粗气,“牢门被从外部打开,有明显的外力协助痕迹!"
屋里的一双双眼睛先是惊疑,而后又在一段沉默后,以审视的视线指向温德身后的管家。
管家没有动。他那张布满法令纹的脸依然保持着恭顺的垂首姿态,仿佛那些目光与他无关。但温德看见了他袖口极轻微的颤抖。
又一招致命的连击。
刺针号的每一个人,甚至和他们联合的化兽者,都在刚刚有所行动,获得了“不在场证明”,而贵族却在此刻逃离,还留下了外部破门的痕迹——这会自然而然地导向内奸的结论。
再加上先前的传单,以及温德的大部分命令都由管家经手的事实——
人们会自然而然地怀疑他。
然而,温德的鲜艳的红唇,却在此刻明显的扬起。
她要的机会来了。
“笃。”
她惨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清脆的声音收束了所有人的视线,让他们集中于魔女的命令。
"把他押下去,做相关的调查。"
她的声音冷冽,语气平淡。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指谁。
管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又迅速恭顺地把头低下,后退一步,主动走向门口,没有争辩,没有求饶。而两名士兵犹豫了一刻,还是上前,将他的双手拷到背后,一左一右地把他押送到走廊。
魔女靠坐回靠背,手指交叠,在身前重新搭作塔状。
的确,把管家塑造为一名奸臣,挂上“清君侧”的名号,确实能给薇洛莉娅他们提供一个极其便利的攻击对象。
但倘若温德先她一步,主动先清理掉这名“祸害”——那认为她不堪重负,需要修养的观点,还能够成立么?
不过,这依然不够,这只能称得上是防守,温德还要打出一个更为致命的攻击——
"传我的话出去。"
她微笑起来,胭脂般的红唇后,是洁白整齐的牙齿。
"告知全城——包括那位莉莉安小姐。就说我发现我们之间确实可能存在一些误会,一些需要当面澄清的误会。喊话、告示,能用的都用上。"
魔女从椅子上站起身,黑袍的下摆扫过桌沿。
"我想请她来城主府前庭的广场。厨具和食材由我准备,就像从前一样。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我会和她一边做饭,一边把话说清楚。”
愉悦又怀念,这是她现在的语气。
“如果她还自认是守约领的朋友,那她应该乐意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