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城主府 庭院广场
某种意义上，由奥利维娜·温德发起的集会，已经成为了守约领的一种传统。无论是例行的募血，重要政策的发布，还是事变之后的总结情况，鼓舞人心，只要温德下令人群聚集，人们就会穿过本应对他们关闭的大门，站在那曾经一尘不染，如今却覆满寒霜泥泞的砖石上。
这次也不例外，士兵，工匠，人类，烛人，他们依然站满了庭院。
但又与以往不同，他们缺失了什么——不，不是化兽者的缺席。他们此刻缺失的，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一种笼罩于人群之上，又沉默而稳固的东西：
以往，他们会以一种稳重的耐心等待温德的出场。虽然不至于全然的寂静，但偶尔飘过的低语，并不比呼啸的寒风吵闹多少。而现在，他们交头接耳，打探消息，让或真或假的流言在人群里流窜。
以往，他们会在到场后找到自己的位置，安分地停下。他们的队列未必全然整洁，但却有一种自然的默契、模糊的规则。可现在的他们却鲜有人彻底站定，有的在原地不安地踱步，时而看向讲台，时而看向庭院的大门，而有的更是在游走，走向一个又一个他们认为消息灵通的人。
连那蜡质的高台也不同于以往，上面既不是空无一物，也不是仅摆放着募血仪式的器械，而是摆满了一些世俗的、琐碎的事物：锅碗和刀叉，食物和柴火。
这不像集会，也不像演讲，反而更像是某种舞台剧，真人秀。观众和道具在此时过早的就位，只等唯一一名特邀嘉宾的到来。
“妈妈……薇洛莉娅姐姐，会来么？”
朵拉拽着母亲的衣角，抬起头，不安地问道。
母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答复。她既没有信心去坚决地肯定，也没有打算撒谎去敷衍，只能叹着气，慢慢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她会来的吧，妈妈？”女孩不依不饶地拽着母亲的衣角，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她答应过我了的，她答应过会和温德阁下一起，做更多了不起的事情的！”
小小的朵拉不明白。温德阁下是带领人们推翻贵族，守护城市的，了不起的人；薇洛莉娅姐姐也是会在兽群里救下自己，勇敢又漂亮的人。大家都还说，她们是很好的朋友，形影不离，还时不时一起做饭。
“她们这样子，也太奇怪了吧？”女孩的眼睛变得红红的，像是随时要哭出来，“温德阁下是厉害的人，怎么，怎么会，病了呢？薇洛莉娅姐姐也是好人，救了我的好人，为什么会被说是坏人呢？”
“她们一定误会了吧，妈妈？她们，会好好和好的吧？”
女孩的哭泣，女孩的疑问，依然没有得到回应，只是让叹息如水波般荡向周围。
太突然了。食品术阵初有成效，防御系统更立下大功，所有人都以为，薇洛莉娅不久就会成为正式公民，成为温德的左膀右臂。可摆在他们面前的，却是这样的局面。
“换我肯定不会来，谁会跑到要我命的人面前？”一个秃顶的老头嘟囔道，“而且那姑娘说的也真是荒唐，吃人啊，封印啊，走火入魔啊，弄得好像她跟歇斯底里的病人一样——温德阁下多靠谱，大家难道心里没数？
“可城中事务都是阁下一手管理……”一个妇人忧心忡忡地叹道，“她每次都带头放血，从没因为不适免过；听我在府里工作的侄女说，她还是个十足的工作狂；更别说她天天试的哪些怪物肉……什么地方不能吃，什么能吃，咱们不都是多亏了温德阁下么？”
说着说着，妇人低下了头。守约领这座城市，是不是拖垮了他们的城主？她有这样的担忧，有这样的愧疚。
“我想那莉莉安小姐，她还是回来的，”一名青年士兵这么说道，“她就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就在塔楼上。你根本不知道她那模样多不得了——她敢在那时候露出贵族身份，那现在就也敢站出来。”
“说不定那全是演的，她算准了你们会心软，”一个愤恨的声音从一旁侧入，它来自一个手掌粗糙的工人，“那些贵族就喜欢演些冠冕堂皇的戏码，更别说她是个莉莉安了。”
“你——”青年愤怒地瞪了过去。
“不管那有的没的，我就问你，她是不是在城里的各种地方，全都搞了破坏？”
老兵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那——那你就在这里个屁！”青年涨红了脸回到，“觉得她不会来就滚啊！待在这里做什么？”
这次就轮到老兵哑口无言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靴子，发现这双脚即使反复踱步，却从没离开庭院。
他到底在等什么呢？
这时，临近大门的人潮骚动起来。起初只是几声惊呼，随后便是如海的声浪。
人声如沸水般翻腾，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竟然如此”的惊讶，以及“果然如此”的释然。有人跳起来，看向庭院大门的方向。也有人四处张望，询问现在又是何种情况。
然后是走动、推搡，人潮涌动。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外面的人正在往里包，想要离它更近一些。里面的人却又在往外推，像是要为它开辟出一条道路。
终于，人群如海水般被开辟为两瓣，一位美丽的少女，从那裂开的人墙中走出。
她的长裙湛蓝依旧，仿佛一面展开的旗帜。她的发丝在寒风中飘舞，像是镀着光辉的柔顺白金。
少女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就好像她不是来赴一场可能丧命的危局，只是来应邀参与和朋友的晚餐。
薇洛莉娅·莉莉安，如约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