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正题吧,奥利维娜,”薇洛莉娅先一步移开视线,望向一旁备好的食材,“你说需要澄清我的误会,而我也想查明你的情况,从这一点,我们大概是一致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走近到装着食材的铁箱前。那里摆放着三大块肉,全都盛放在碎冰中。在守约领停留的时间让她没法辨认这些肉料的来源,但至少能看出它们色泽鲜红,肥瘦均匀,并不是那种太过怪异,以至于薇洛莉娅不知道如何料理的类型。
另外也能看得出来不是人肉,这真的让薇洛莉娅松了口气。
“而首先需要确认的,就是你的‘毒素代谢’确实能代谢掉潮汐的污染,”她随手举起其中一块,“如果做不到这点,那长期食用恶魔尸体的你,就绝对不可能是健康的。”
“腾”的一声,燃着蓝焰的复杂术阵于食材表面亮起。
“我想检验这些食材的潮汐侵蚀含量,挑出其中最高的,再看你的烹饪和异能是否能对齐无害化——可以么?”
这不过是是谎言,不过是故布疑阵。
蜡塑术的领域是操纵和转化物质,并以此间接地制造光、声、热;偶尔透过物质干涉生物的意识,侦测潮汐污染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分野。
可能旧化兽者们的仪式能做到类似的效果——但站在这里的薇洛莉娅不行。
但,她要的就是故布疑阵。她不会天真到赌盯着她脚下这么久的温德注意不到她对下方动了手脚,所以她必须做出更多干扰项,混淆自己真正的目的。
像是试探,像是挑衅,法师紫罗兰的焰晶和温德的绿眸交锋。
我的要求是你可能经受不起的测试,你会推脱么?
我在手上展开的不是什么探测术,而是转移术法的节点,你能认出么?
我还从脚下蔓延出隐蔽的操纵法阵,中间嵌套了一个正在充能的攻击,你有察觉么?
在更深的地底之下,还有一块小小的焰晶正在我的遥控下悄然活动——和上面那复杂精细的动作比,它显得是那么粗糙。
你会因为这份简朴把它忽略、把它当成障眼法,还是……把上面的把戏彻底识破,断定了那才是我真正的底牌?
表演家压制住呼吸,压制住表情,仅仅只让心脏随意砰砰直跳——这甚至不是因为她无力控制,而是因为暗藏的紧张才能让那些烟雾弹合情合理。
她等待着。
等待某个拆穿的瞬间,某个揭穿的手势,某个唇齿间泄出的冷厉字句——温德的底色是支配和掌控,过去的每一次交锋中,守约领的魔女都在以自己的意志涂抹战场。
然后,薇洛莉娅会去误导,用虚假交锋,将对方引离自己真正的底牌。
她全神贯注,正如演员专注地迎接聚光灯的落下。
于是——
温德的红唇微微咧开,洁白的牙齿从中透出。
那是一个笑容,轻松、愉快,甚至是没心没肺的的笑容:
“好呀,”她说,“换我也会这么做。”
没有阻拦,没有拆穿,她就这么顺流而下,轻飘飘地应允了薇洛莉娅的需求。
就好像薇洛莉娅的所有动作都被她视而不见。
就好像这场会面的重重暗流都对她无关紧要。
那双幽绿的眸子里,只有盈着愉悦的……某种类似期待的事物。
一股湿冷的寒意悄然爬上薇洛莉娅的后背,让少女全力控制,才没让自己的皮肤泛满鸡皮一样微小的疙瘩。
她彻底失去了对温德意图的把握。
守约领的魔女不可能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凭什么什么都不做?
“我的建议是这块最大的肉排。”
漆黑的魔女一个箭步上前,薇洛莉娅克制着才没下意识躲开她随风扬起的衣袍。
“产出它的怪物更大、更强,肉本身也更新鲜,”她说着单手举起那鲜红冰冷的肉,递向薇洛莉娅,“当然,可能需要你自己查验一下。”
少女略带僵硬地结果肉排,又因为重量险些让它落下,温德则迅速地一蹲,用手帮忙托住它的底部。
“小心,”那带着笑意的冷冽声音就在耳旁,“你们贵族力量孱弱,要当心拿不稳啊。”
这让少女的手掌猛然攥紧,直到掌心传来皮肤划破的刺疼,她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冷静,薇洛莉娅,这个时候正是必须冷静!她命令自己稳住心神。
正是如此,她才要显得从容,正是如此,她才要显得自信。
“这么贴心?”表演家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捂住嘴唇,“我都要担心你是个假货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用蜡塑术让这块肉排和另一块未被“检测”的食材浮至空中。手掌间张开的是任何探测作用的术阵,意识则延伸到地下,操纵那枚焰晶移动和挖掘。
而即使什么都无法感知,她还是闭上双眼,对外表演出感应的姿态,对内则整理起纷乱的思绪:
——为什么?
为什么温德能表现得如此从容和无虑?
那个魔女不是蠢人,她不可能连障眼法都察觉不到。
是被识破了么?是她的所有行为,已经被温德彻底识破了么?
——不可能。恐慌的念头刚一生起,就被少女迅速压下和抛弃。
其一,温德没有表现出任何发觉的过程——她从一开始就维持着这种诡异的从容;其二,不论是事前还是进入城主府后,薇洛莉娅方能透露的线索,都不够温德推导出结论;其三则是……
这种境况如果属实,那烛羽星弦号的胜算将低到不值得制定策略。
重新睁开眼睛,少女排除掉最大的恐惧,姑且恢复了从容。
“确实是这块最多,”她拍了拍那块肉扒,那看上去像是什么的肋骨,“对怎么做有什么想法么?”
“你说了算,”温德耸了耸肩,就像真正的老友那样稀松自然,“是我邀请的你。”
“那就简单一点,烧烤,它肥肉稍有点多,很合适,”少女接着看向台下围观、议论的人群,“而且这样各位也能学点改善饮食的小技巧,不是么?”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笑声,有人高喊了一句“那就看您的了,法师小姐”,引来更多善意的起哄。
看似其乐融融的空气挤压着薇洛莉娅的感官。薇洛莉娅朝声音的方向微微颔首,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温德。
魔女像名观众那样,惬意的看着她。
为什么?这个问题再一次掠过脑海。
如果不是看透一切,有恃无恐,那她凭什么对薇洛莉娅的行动浑不在意?
因为……不需要应对么?
是因为她也有自己需要推进的计划,而无论薇洛莉娅使出了怎样的花招,只要她按自己步骤一步步达成目标,就最终能取得胜利?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酱料交给我,”她用蜡塑术将肉扒送到温德面前,“你去切这份肋条,还有时间就也把烤架给弄了。”
她施展魔法,调配酱料。温德则切割肉扒,布置烤架。在这短暂的分工中,二人会拉开距离。
温德会借此有什么动作么?还是它在台下?在更远之处?
“可以”
依然是爽快无比的答应。没有哪怕一点皱眉,没有迟疑哪怕一个心跳的时间。
只是扫了薇洛莉娅一眼,她就接过肋条,走向案板,动作行云流水,肩颈线条松弛。
——是啊。
一个更凶险的事实展现在薇洛莉娅面前:温德不仅仅“无视了薇洛莉娅的动作”,而且还“没有任何可见的行动”。
——声东击西,么?
没将自己的停顿思考表现在外,薇洛莉娅拿起碗盆和草药,调配起烧烤的酱料。
——解释得通。薇洛莉娅在此处和温德周旋;扎克、瑞恩、乔治随时准备支援;刚玉和卡洛斯预备仪式——所有战斗力都被这场邀请给拖住了。
这次的烧烤酱料很简单,洋葱、蒜、黑胡椒、红糖、一点香叶、蘑菇酒酒和少量油,还有薇洛莉亚之前自己研究的,类似酱油和耗油的,蜡塑术酱汁。
——如果是声东击西,那温德会做什么?某种仪式、实验?不应该,温德的这种时间很宽裕,身为城主,在他们来前,在他们翻脸前,就应该先做了。如果温德在声东击西,那她的行动应该是战术性的,攻击性的。
洋葱、蒜切碎,香叶掰碎,用热油爆香后冷却,随后混合其它液体和固体的材料,倒入冷却的葱蒜油。
——薇洛莉亚立刻用蜡塑术在口袋中的留言条上写下【让卡洛斯检查周围是否有大规模潮汐能量活动】这行字,随后掰断后方附着的细杆。刚玉会意识到这点,然后把字条收走。
接下来,就是等待和观察。
她重新转向温德,对方已经给肋条改好了刀,开始布置起烤架。薇洛莉娅用法术引出酱料,均匀地涂抹到肋扒之上。随后再通过蜡塑术的功效,她加速酱料对肉材的渗透。
与此同时她依然三管齐下地进行着障眼法和真正的行动,那颗焰晶像扫描一样逐渐熔掘出整个空穴,现在已经挖了七米长,一米宽的面积。
温德依然不为所动,
法师飘起沉重的肋扒,将它带到魔女面前,温德默契地将其接过,用铁签穿过血肉,把它固定到烤架上。
“你其实让我很意外,薇洛莉娅,”温德讲究地在烤架下堆砌柴火,“印象里你总会把食材切成精细的小块,像这样粗犷的厨艺,我还以为你不喜欢。”
两人默契地没提用蜡塑术加热,因为柴火燃烧的烟熏也是风味的重要组成。
“哎呀,”薇洛莉娅回以自嘲的浅笑,“或许是最近的情况紧张,让我有点暴饮暴食的倾向。”
真相是,步骤简单的料理,能让她更加从容地分心施法。
“也是,心情不好就吃不下东西的人,应该没那么喜欢食物。”
魔女一边说着,一边点燃了柴火。
就在此时,一股微热的触感出现在少女左侧的内衬口袋,材质是金属,形状是三角形,而按照她和刚玉约定的暗号,这意味着——
——【否】。
卡洛斯没有检测到城内有明显的潮汐效应。
望向眼前的魔女,她正一边用手掌感受火焰的热量,一边谨慎地微调着烤肉的高度。就好像她真的抛下了所有的阴谋,只想专心致志地,做一顿汁水充盈、香气四溢的烤肉。
——也有可能,这是在虚张声势,她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从容。可能温德确实看到了一种至多种手段,比如一开始将某物送入地下,但她无法断定这些是不是障眼法。
柴火噼啪作响。魔女翻转烤肉的手法是如此精准,如此从容,像是做过上千百次,像是心中毫无杂念。火光在她脸上投出温润的光晕,让那双绿眸在阴影中显得愈发幽深。
——这是假的么?薇洛莉娅问自己,这是佯装浑然不觉,扰乱对手的心态,同时避免打草惊蛇,让薇洛莉娅本来就暴露的动作,有更多被她观察的空间?
她不知道,她只能全神贯注的警惕着,心不在焉地应和这对话,同时又让焰晶掘进了一米。
第一面烤至变色,稍微烤出了一点焦化层。薇洛莉娅刷上第二道酱汁,蜡塑术在火焰的缝隙里延伸,焰晶继续掘进了两米。
——再或者回到温德在推进自身计划的猜测,可能她的计划并不需要潮汐的力量呢?
温德撒上香草碎末。薇洛莉娅用蜡塑术翻转肉扒,肉汁低落在火焰上,激起一阵阵升腾的火花。薇洛莉娅又悄然掘进了一米,还剩两米距离。
没有反应。没有哪怕一次停顿的扫视,没有突然变快或变慢的动作节奏。
——那如果不是潮汐,她能用什么牌?法术塔?地牢里关着的失控化兽者?私兵?某种藏起来的城防巨兽?被“关进监狱”的管家?
这些都没法成为真正的底牌吧?这些都不够她高枕无忧吧?
第三道酱汁在火上起泡,在柴火的噼啪声下,这些酱料已成了一层薄薄的外壳,锁住肉中充盈的汁水。浓郁的香气四散而出,蒸腾的热气混淆了视野的边缘,人群的嘈杂声变得遥远。
薇洛莉娅又悄悄地,掘进了一米半的距离。
她甚至开始产生一点天真的想法。
可能之前的战斗打坏了温德的脑袋,让她智力下降了呢?可能饥荒的侵蚀影响了她的精神,让她在做饭时必须专心致志呢?可能她真的是人格分裂或者类似的精神病,真的觉得这里需要澄清误会,坦诚相待呢?
无论如何,烤肉已经快好了,就差一个翻面。而离地穴的完成,也就差半米的距离。
就差半米。
弄完这半米,仪式将有足够的空间,刚玉会立刻把阵法、素材,全部传送过来,仪式会在脚下布置完成,接着对温德生效,然后这个魔女会在所有人面前现出原形——
他们将开始对温德的正式讨伐。
就剩这最后半米。
犹豫什么呢,薇洛莉娅,还犹豫什么呢?这种空城计一样的凶险,会让你停步不前么?
她不再小心翼翼的操纵焰晶,不再故布疑阵地施展法术,而是全力催动蜡塑术,一瞬间挖完了这最后半米的空间。
空间充足,她知道刚玉立刻把整个仪式传送了过来。
然后,就在此时,奥利维娜·温德微微前倾了身体,将嘴唇凑到少女的耳旁。
魔女帽宽大的帽檐,抵上了薇洛莉娅的太阳穴。
“弄好了么,那个仪式?”
在那充满了油脂和烟熏气味的热浪中,温德那冰冷的声音如蛇般滑行而来。
“我是说,我们在化兽者营地见过的,能让眷者显漏异常的仪式。”
如坠冰窖,然后,是绝望而拼命的思考,仿佛落水者的挣扎。
“别想了。”
仿佛看穿了薇洛莉娅在想什么,她弯起了幽绿的眼睛,扬起了猩红的嘴唇。
“从化兽者占领血田,做出那些仪式起,我就知道你们的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