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这句话后，守约领的魔女并没有接着继续，而是轻飘飘地抽回身体，双手伸向穿过肋条的铁签，将她们肉香四溢，外壳鲜红的作品从烤架上取下。
接着她拿起切刀，刺入肋条，丰盈的油脂随着她的刀尖的滑动滋滋冒出，两根肋条被她就这样讲究而流畅地切下，一根留给自己，一根递给与她同席的少女。
薇洛莉娅抿着嘴唇停顿了片刻，才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烤肉。直到这时少女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在掌心留下了相当之深的印痕，几乎出血。
而魔女一边注视少女的脸，一边从肋条咬下一大口汁水充盈的肉，细细咀嚼。她咀嚼得缓慢而享受，她注视得细致而专注，好像既是在品鉴那根肋条的味道，又像是在享用这位少女的容貌与神情。
真是位美貌迷人的少女呀，薇洛莉娅。温德如此想到。
看她白金的长发，灿烂且纯洁，让人下意识地想到“公主”；看她紫色的眸子，澄澈又神秘，像宝石般叫人瞩目；再看她脸上的神情，面对如此的绝境，她还是能表演得如此从容大方。
她那聪明又漂亮的脑袋，此刻一定正全速运转着吧？一定正思考着之前的计划出了什么差错。以及现在的局面又能以什么方式来破局吧？
真可爱，让她想到小晴。不如说，她总是让她想到小晴。
然后，守约领的魔女再次开了口：
“其实，你的计划很完美。”
那是点评菜品的口气。
“没有什么内应，也没有哪一环出了纰漏，你临场的表演更是叫人应接不暇，”她擦了擦嘴，“如果不是我和潮汐的联系如此紧密，能直接感应卡洛斯在血田做的那些仪式，大概没法猜透你的计划。”
“但你却什么都没做。”
仿佛回应着温德的戏谑，薇洛莉娅同样将肋骨蘸入酱料，姿态悠闲。
“是不喜欢，还是……做不到呢？”
那双紫色的眸子此刻也微微眯起，透露出一种尖锐的试探。到了此时此刻，她依然没有退出角色，停止表演；她依然在刺探着信息，寻找着出路。
真了不起，温德如此想到。
“啪。啪。啪。”
魔女抬起双手，让它们懒散地拍在一起，发出稀疏且嘲弄的掌声。
“既做不到，也不喜欢。”
她慷慨地给出了答案。
“为了让局势不再倒向你们，我被迫举办了这场集会；为了不让事态恶化，我甚至没敢再拖一天；为了不催生怀疑，给你可供利用的把柄，许多本能下达的命令现在也必须束之高阁……”
“我的时间，地点，手段，都被戴上了镣铐，”她说，“可你们可以采取的手段却又那么多样——我猜你们还有地下之外的三四个备用方向——我无法确保阻止你是否会让局面恶化。”
魔女正讲着失败的话，放弃的话，认输的话。可她的语气……
简直就是胜券在握。
“所以，我选择更简洁，更高效的做法。”
她又一次举起了肋条，大张开猩红的嘴唇，洁白整齐的牙齿咬上排骨，将大半剩余的肉给一次撕咬入口。
整个过程中，温德的视线一寸也没移开薇洛莉娅的脸。那目光和动作甚至给少女一种近乎猥亵的不适，好像那魔女正一边在咀嚼着口中的肉，一边在幻想中撕咬她的脸颊。
注视着，撕咬着，咀嚼着，肋条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变得只剩一根白骨。温德才移开视线，像是终于想起了这里还有着别人。
然后，守约领的城主，忽然站了起来。
“你对他们怎么看，薇洛莉娅？”
这是演讲时的嗓音，冷冽、洪亮，能随着守约领的寒风，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台下的人，守约领的民众？”
温德突然问道。薇洛莉娅本能地皱起了眉毛，这则让她愉悦地扬起了嘴角。
“坚韧、质朴、团结、忠诚，你大概是这么看他们的吧？”
她伸出手，扫过台下的人群，好像真的是一位自豪于自己人民的领袖，又隐约像是在炫耀保险箱中的金币。
“在这一场有一场的潮汐里，他们不知多少人失去了至亲，失去了邻里和好友。在这漫长的时间中，他们经历了饥荒和暴政，不得不直面牺牲和危险。却依然撑过了，却依然活到了今天！”
听着她的话，薇洛莉娅攥紧了拳头，那白皙而漂亮的手臂，甚至隐约冒出了狰狞的青筋。
但表演家还是跟着站起了身。
“是啊。”
她同样换上澄澈洪亮的嗓音，绽放出女神般的笑容。
“是他们无间的协作，才得以击退一场场的潮汐。是他们对城市的忠诚，才让这里的秩序屹立不倒。”
表演家以手抚胸，话语真诚热烈。
“正是他们对正义的追求，才让贵族被推翻，暴政被结束；也正是因为他们对同胞的关爱，我才能在救人之后，得以融入这座城市。”
一段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漂亮对话。以温德突兀的问题开始，又以薇洛莉娅漂亮的应承结束。
摸不着头脑的居民们，先是迟疑了片刻，随后立刻鼓起了掌，掌声先是稀疏，后面又迅速变得密集。
有几个人先带头喊起口号，其余的人则争先恐后地跟上，加入其中，让口号变得整齐划一，声音响亮。
“为了守约领！为了温德阁下！”
“城市长存！抗争长存！新秩序长存！”
即使，他们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喊。
即使，他们也完全不明白，他们的城主以及莉莉安小姐，为什么要说刚刚的话。
“就像一帮被训出条件反射的狗，愚不可及，懦弱之至。”
在嘈杂声浪的掩盖下，温德又一次凑近到薇洛莉娅身前，低声对她说道。
“如果没人带头，如果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他们就任由自己当强者的玩物，即使心怀怨愤，也只会抽刀向更弱者。以前的血税是，广场上挂着的尸体，也是。”
她发出一声讥讽的嗤笑。
“而一旦来了两句口号，稍微煽动一下，他们就像闻到饵料的虫子一样成群躁动起来。给他们人肉罐头，他们就吃；在恰当的时机站出来，他们就把我这个亲自设计饥荒的人奉为英雄；你外放一段对话，再喊上两句为了我好，他们又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一个精神病人。”
“现在，我说上两句漂亮话，他们就又喊起了口号。”
薇洛莉娅没有说话，只是攥紧拳头，回以怒视。而温德则伸出大拇指，指向依然在喊着口号、鼓着掌，以至于根本听不见她们对话的守约领人。
“所以你看，薇洛莉娅。在我们的这场小小玩闹里，他们甚至连棋子都不配称得上——”
“——只是一帮被动地等待争夺的筹码。”
薇洛莉娅深吸一口气。
“……他们确实会被误导、煽动，和蒙蔽。他们的正义感也确实朴素，模糊不清。但那只是意味着需要恰当的启发、团结、和领导……”
她用尽量坚定的语气反驳道，即使在这漫天的口号声中，她一人的声音是如此的渺小。
“你就是例子，温德。没有他们的牺牲，没有他们的劳动，你的城主之位，你的秩序……就什么也不是。”
“嗯，你说的很对，真是太对了。”
出乎薇洛莉娅的意料，温德没有说出一句讥讽或反对的话语，而是直接地、认同地，用力点了一下头。
“而现在，这些尚未雕琢的璞玉，仍需塑造的蜡质，函待熔炼的钢铁……”
魔女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们都是我的人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