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句话,温德闭上眼,仰起头,仿佛要将那沸腾的人声悉数饮下,尽情品尝其中饱含的荒谬。
冷冽的寒风裹挟着呐喊,冲刷她漆黑的身影,她就让这一切持续了整整十秒,才重新睁开双眼。
“规则很简单,薇洛莉娅。”
她没有压低,那声音却恰好隐伏在喧哗中,只让少女一人听见。
“没有什么仪式,没有什么诅咒,也没有你也许在提防的、某种更高妙的魔法。”
她又一次指向台下,那是一个面相老成的士兵。被温德指到,他立刻挺直身体,敬了个礼,甚至紧张到忘记了放下武器。
“看到那个离我最近的老倒霉蛋了么?”她的口气简直是在海鲜市场挑龙虾,“一旦我暴露了异常,或者遭受了你们的攻击,我就会立刻从他开始杀人。”
“我会用镰刀把他拦腰斩断,吞噬殆尽,接着再用镰刀把下一个人劈成两半,不论男女老少。无论你们用什么计策,做什么把戏,我都不会逃跑,不会防御,不会反击——”
她的红唇邪恶地咧开一道狭缝。
“什么别的都不做,只杀人。”
薇洛莉娅的瞳孔骤然收缩,那话语中张扬的粗鲁与残忍,让她几乎僵直了身体。
“你应该记得我们在厨房的那一战,”温德抬起双手,像是在展现自己毫无残缺的身躯,“如此大口径的弩炮击穿了我的身体,我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而只要你们的攻击对我并不致命——我就可以用吞噬来迅速恢复伤势。”
“吃的越多,我就越强。力量更强,我就吃的更快。”
“换句话说——”
她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满场的人群,又像在展示一场她亲自举办、无比丰盛的满汉全席。
“——这里相当于我的主场。”
温德很快满意地看见,薇洛莉娅再也没法保持住演员的从容——她那漂亮的粉红色嘴唇,现在已经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你这人渣,不,怪物……”
少女的声音隐含着颤抖,仿佛在强忍压抑着汹涌的情感。
“这是你逼我的,”温德摊了摊手,“我也不想做到这种地步,薇洛莉娅。”
“你的仪式并不是非成功不可,”她接着说道,“如果你安安分分地陪我吃完这顿饭,演完这场戏,你依然不失为城主的法术顾问,守约领的大功臣。”
“我们依然能换个方式继续我们的争斗,只是会更危险,更隐蔽,也更加公平,”魔女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刺入少女的眼睛,“而我也不会被逼到必须屠杀居民,这难道不就是你最推崇的,不需要牺牲他人的方法么?”
“还是说……”她咯咯笑了起来,“为了效率,为了安全,你最终决定……做一点小小的,必要的舍弃?”
魔女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不至于残忍到这种地步吧,薇洛莉娅?”
没有回应,只有少女颤抖的肩膀。
温德知道,如果换成别人,自己所做的其实是一个非常可笑的威胁。他们在和温德开战,而开战就会有伤亡,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也一定会把无辜者卷入其中。对一般人来说,这不过是让战斗更艰难,牺牲更惨烈。
但薇洛莉娅不一样。
让她来到温德面前的计划,确实巧妙绝伦。但让她想出这种计划的,与其说是什么对便利、对风险、对持续影响的考量,不如说是单纯地想要避免政变带来的平民伤亡。如果不是发自内心地在乎那群平民的生命,再具才智的人也不可能做出如此的行动。
名叫薇洛莉娅的少女,有着货真价实的仁爱之心。纵使她八面玲珑、行事狡诈,却依然会本能地为帮助他人而愉悦,为伤害他人而痛苦。
温德因此总在她身上看到阳雨晴的影子。虽然小晴绝不撒谎,远不如她聪明,性别上更是个男孩子,但两人却有着一样金色的头发、澄澈的双眼,漂亮到不真实的容颜,以及确实美好的内在。
忽然,温德的表情停滞了一瞬。
那双蓄满戏谑的眼睛骤然变得惊慌、涣散、茫然。惨白的双手举至半空,盲目地晃动:先移向脖颈,仿佛要掐断自己的喉咙;又偏向两侧,像是要挥手呼救;随即沉向下方,如同要施展异能、暴露自己的异常。
可她没能完成其中任何一件事——薇洛莉娅也没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当,两声尖锐的金属扭曲声便从地底迸出。温德的神情一凛,恢复成那副从容而冷酷的模样。
“奠钟?”魔女恼火地皱起眉,“让你的传送小朋友搞这种把戏,你就不怕——咦?”
她的眉头先是一松,随即又惊讶地扬起:“更早以前就被传送过来了?好,那我可以既往不咎。”
“但如果有第三个……”
她的语气透露出赤裸的威胁。
“……我知道了。”
薇洛莉娅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如随之垂落下来。
温德满意地点头,随后对台下做了个手势,那漫天的喧嚣则瞬间归于寂静。
“我吃完了,”她扬了扬手中的白骨,丢在地上,“能帮我再切一条么?”
“当然。”
薇洛莉娅又一次挂上了礼貌的微笑。她拿起切刀,前倾身体,将又一根肋条手法平稳地切下。
她随后起身,向温德走出一步——
“哗!”
蜡塑术的蓝焰骤然升腾,繁复绚丽的术阵,也在顷刻间布满了二人脚下的讲台!
“你犯了个巨大的错误,怪物,”她的金发在蓝焰中飞舞,“设置术阵确实是为了误导你——”
下一瞬,蜡质的围墙骤然升起,将二人包入一个半透明的穹顶,与外界相隔;点点的星辉在其间亮起,传送来钢铁的梁柱,加固其蜡质的结构。
“——但这不代表它是假的。”
提前预置的仪式被瞬间传送就位,铺陈于二人脚下的空穴,能量汇流而出,让法师手中的肋条染上幽绿的光晕。
“而当屏障升起,你也就不再有人质了!”
作为仪式焦点的肋条猛然探出,直直刺向魔女毫无防备的胸口!
——然后,温德的身体倒飞了出去。
就像一个无辜的、弱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样,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强力法术的袭击一样,她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落地后又连续滚了两圈,最后痛苦地蜷起了身体。
仪式的效果,不应该是这样的。
没有什么异变,也没有什么潮汐的眷者显露真身,只是守约领的城主,遭到了袭击。
她终于中计了。
脸孔藏在臂弯之中,温德的嘴角无声勾起。
如果温德能这么轻易地摧毁埋在地下的奠钟,为什么不顺手把地下的空穴悄然吞噬?
如果她的威胁只需一个屏障就可以反制,那她凭什么有那样从容的信心?
如果她和潮汐的联系紧密到可以直接知悉卡洛斯在血田举行的仪式,那她凭什么没有能力做出针对揭露仪式的防御?
答案只有一个:那些都是谎言。
温德从一开始,就完全可以选择不受仪式的影响。
先前的那些话语,那些举止,不过是一个陷阱:诱导薇洛莉娅用屏障隔绝外界,同时对守约领的城主使用不知名的仪式。
从台下看来,这就是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