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会怎么做呢,薇洛莉娅?
温德满心期待地想着。
是会竭尽你全部的才智和魅力,试图在这种绝对的不利下,证明自己的无辜?是见到胜利无望,立即撤离,争取迂回的方案?还是立刻假戏真做,全力攻击我,逼我因生命危险展现异常?
你大概会觉得第三种方案有些诱人?但没用,薇洛莉娅。我的肉体坚韧非凡,你的法术又不以威力见长——在你杀死我前,卫兵就会打破屏障。
几天后,我会在他们的全力抢救下“奇迹般地”生还。而你,要么被制服,要么在下水道里流窜。
来吧,快做决定吧!你的话语,你的脚步,你施展法术的声音,我可都没有听见呢!你得赶快开始挣扎才行啊,不然忠诚勇敢的守约领人们,可是会先一步打碎屏障进来的啊!
等待着,一次心跳,两次心跳,三次心跳。
依然没有动静。透过自己超常的嗅觉,温德能够闻到,薇洛莉娅那可口香甜的气味,就在自己的数米开外,而气味的源头则一动不动。
这是……绝望了吗?这是发现毫无出路,所以僵在原地没法动弹了么?
那我可不能就这样把脑袋藏在臂弯里了,那我就必须抬起头来好好看一看你了,像你这样骄傲之人的绝望表情,那可不多见。眼神的状态,嘴唇和脸颊的色泽,还有每一块面部肌肉的收缩和舒张,我可都得好好欣赏,死死记住才可以,否则那就是暴殄天物了啊!
抬起一点胳膊,将视线偷偷投向她的方向——
啊,是我说完自己的屠杀计划后的表情!
粉红色的嘴唇被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因此被挤压得泛白;白皙的脸颊因怒火而涨红,呵呵,那颜色就像是苹果;眼睛微微眯起,直直瞪向此处,仿佛在强行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
这不是很愤怒,情感很充沛嘛?之前怎么一动不动呢?犹豫了么?是你经常有的,担忧代价和伤亡么?啊,终于动了,向这边走过来了,这是打算发起攻击了么?不行啊,你得更快一点啊,得在他们打碎屏障制服你之前出手才行的呀。
少女走至温德面前,站住,接着缓缓蹲下,低下头,和温德面对面。
她的嘴唇依然抿着,像一条紧绷的直线。
……不对。
温德终于意识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
汗毛如触了电般根根立起,皮肤上泛起成片的鸡皮疙瘩,这是一种本能的危险感,常见于猎物落入猎人的圈套时。
为什么……外面到现在都没有动静?那些市民,他们不应该惊慌么?那些卫兵,他们不应该发起攻击么?
就在这时,少女开口了,那是颤抖的,压抑的声音,仿佛在努力遏制着某种情感:
“你还打算演到什么时候,怪物?”
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数秒前的温德,都会认为这份情感是“怒火”。但在现在,在这个极近的、只有她们两人能看到彼此眼睛的距离里,薇洛莉娅短暂地递出了一个眼神,一个不同的,没有一丝怒意的,“某种眼神”。
“表演”,温德立刻想到了这个词——薇洛莉娅在强压的是某种*其它*的情感,只是刻意在众人的视线下,将它“表演”成了“压抑的怒火”。
“要不要,看看自己的背后试试?”
少女接着说道,声音依然在发抖,连肩膀也配合地颤动着。她的眼神也和最开始那样,怒不可遏。
莫非——
莫非她是在——
憋笑么?
恐慌如潮水般上涌。
她在笑什么?她做了什么?台下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刚刚说“你的背后”,那背后发生了什么?
温德本能地想要扭头,想要将手向后摸去,但她立刻告诉自己不能这样。自己还在装死,还在扮演被袭击者,她不能就因为薇洛莉娅一句话就贸然放弃。然而,她也直觉地明白,只要弄清楚自己背后怎么了,就能立刻理清当下的情况。
好消息是,即使不扭头,即使不用手往后摸,“不对”的地方,她也可以感觉到:
衣服贴在皮肤上的感觉,不一样,背后那里缺了一块布。
风吹过身体的感觉,也不一样,仿佛有风从身后径直灌入,在一个本不存在的凹陷里打转。
身体侧躺在地上的感觉,也不一样,缺少了本该有的支撑,仿佛她躯干的某一段已经塌陷成了空腔。
如果这不是错觉,不是幻术的话——
温德的身体,可能,已经被开了一个大洞。
“看来你已经发现了呀,怪物,”薇洛莉娅厌恶地眯起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穿帮了。”
“动作、神态、表情、气质,对我说话的方式,吃饭和做饭时的感觉,全都完全不对,全都一点也不像。”
少女的声音盈满了唾弃和怒火,好像在她面前躺着的,真的就是一个伪装成友人,亵渎她名誉的怪物。
“我可是她的挚友,怪物。你以为做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就能骗过我么?你装成她的样子让我恶心,对着你的脸叫她的名字也让我恶心,明知道你是一个假货,却还是得和你一起做玷污我们回忆的事情,更是让我恶心到要吐出来。”
——鬼扯,自己就是奥利维娜·温德本尊,这点她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可薇洛莉娅这个女人,就是依然要做戏演给所有人看,只因为“这个怪物是假货”最容易被市民接受,也最方便他们进行讨伐。
“你的身体更是彻彻底底的非人,开了这么一个大洞也还能活着,带着这么一个大洞来恶心地模仿她说话这么久,甚至都没一点觉得疼痛的意思。”
对,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温德向自己问道,为什么她身上被开了一个大洞,却没有发觉?
温德的痛觉是与常人不同,这种伤害也不算致命,但身体被挖出这么一个大洞,那她应该有所察觉。
除非,有什么事物在干扰。
——食物。她那个时候正满心享受地吃着肋条,而“暴食”的特质会让她在进食时愉悦无比,有所松懈。
——奠钟。完成威胁后,她摧毁了两个奠钟,而它们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在现场,一定也在当时干扰了她的感知。
——术阵。上台之后,薇洛莉娅布置了庞大的术阵,虽然目的是误导,但它的功能却并非虚假。凭此,她完全可以迅速而无声的制造伤害,同时用法术麻痹知觉。
可是,什么时候?
“在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应该打穿你的脑袋,”薇洛莉娅继续说道,“可惜我放不下你不是假货的万一,也不想被他们当成刺客。”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却忽然褪去了怒焰,仿佛剑刃淬火,只余冷锋。
“——直到你问我怎么看待守约领人,并拿他们的性命当筹码。”
也就是说,薇洛莉娅在温德拿守约领人的性命做威胁——不,可能是在问“你怎么看守约领人”的瞬间,就击穿了温德的后背!
而这个计划很可能早有预谋——或许就在温德揭穿她的仪式计划后,她就推定仪式极可能无法生效,因此决定启用不依赖仪式的方案!
“可你不知道……”
高傲的少女向前一步,垂眼俯视贪饕的魔女。
“你不知道,当你自以为高坐台上,愚弄他们,肆意嘲笑时,他们以整齐的掌声,掩盖了重新布阵的脚步声。”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鼓掌前有过片刻凝滞。
少女微微偏头,声音再低一分,却像薄刃刮过石板。
“你也不知道,当你躺倒装死,以为他们将在恐惧中迷失时,他们却撤走了弱者,让能握剑者立于阵前。”
——这就是为何,台下的人群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金属摩擦声。
她仿佛在检视一只被钉在地上的标本,目光直直地钉进温德眼里。
“你更不知道,他们需要的,只是看见你身后裂开的那张嘴,和有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一个小小的传讯术,以及他们的亲眼所见。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一字一句:
“这正是你和奥利维娜最大的差别,怪物。”
和奥利维娜的区别?不,眼前少女说的分明是——【你和我的区别】。
“她知道自己训练出来的是一帮团结而坚韧的战士。”
停顿,如将刀身高高举起,再度开口,如将利刃重重斩落。
“而你,只会把它们当做尚未入口的菜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