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落下,沉默蔓延。
面对薇洛莉娅的指控,魔女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暴起,而是就那样躺在原地,仿佛一具尸体。而发起指控的薇洛莉娅,也既没有追責,更没有先下手为强,只是沉默地维持着法阵,注视着自己的敌手。
一阵冽风呼啸而过,烤架下的炭火骤然摇曳,又炸响出一团火星。
薇洛莉娅在等。
她在等温德自己承认。
否定也好,反驳也罢,在这样的局面里,都不再有任何意义。可温德如果顺势承认,大声宣布自己就是模仿成温德的怪物,而“真正的温德”就被囚禁在某处,那么她就会获得一个机会,一个可能:
让现在的自己诈死,再作为“真正的温德”回到人前,重新统治守约领!
另一方面,如果温德那么宣布,守约领人也将会毫无顾虑地讨伐她,而薇洛莉娅也能以救回温德的名义,全权指挥在场的所有领民。
这是我对你的邀请,温德,少女微不可查地勾起嘴角。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着凝重,可她微微昂首的姿态,却仍像舞者在静候迟来的伴奏。
以更高的风险,换夺回一切的机会……
你会来跳这支舞么?
以你的言行,以你的贪欲,以你的傲慢……
你甘心就此松手?
“哈,呵呵……”
仿佛回应着少女的猜想,冷冽……不,应当说是森冷的笑声从空气中传来。
它并非源于躺在地上的温德,也并非来自某个特定的方向,而是毫无死角地从每一个角度响起,仿佛守约领这漫天的寒风本身正在嗤笑,饥肠辘辘,恶意张扬。
要 来 了。
地面在寒霜中战栗,篝火在朔风中摇曳着熄灭,肉料仿佛干枯凋萎的植物那般,只余一行覆着薄皮的白骨。
温德缓缓起身。
不是如人类般撑地站起,而是在幽邃深寒的包裹中,如被无形的丝线吊起般,悬入半空。
接着,魔女睁开绿色的兽瞳,那是掠食者的眼睛,凶悍、狡诈,傲慢到要将一切视作猎物,贪婪到要把一切撕碎入口。
“可惜!可惜!可惜!”
她笑得肆意又畅快,嘴唇红到仿佛浸满了胭脂与鲜血。
“你们敬拜我的蠢样可真是赏心悦目!若不是真相暴露,我说不定还能跟你们玩上个几月的过家家,让你们多活一上些时日!”
一把齐人高的巨镰出现在她的手中,外形扭曲,色泽漆黑,镰刃被一排人类的牙槽取而代之。
“是!我是更强横,更高等的造物!和那被关起来的顽固女人,实在没有半分可比!”
刀刃一挥,寒风便随之呼啸。
“想救温德,想救你们的城主?那就来啊,来挑战我,像送到嘴边的自助餐那样!”
就此,魔女应承了少女的邀请,她以魔王般的姿态,扬着张扬的微笑,傲慢地从高处将镰刀指落,誓要将这帮胆敢反抗的家畜尽数屠宰。
而扮演勇者的少女也迎着阴影,踏着冰霜,迈步向前。紧握的右拳被她高高举起,灼目的光芒从中放射而出。
一瞬间,闪耀将阴影对半撕裂。
下一刻,旌旗招展,于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一面宝蓝的旗帜,笔直的旗杆通体莹白,如冷冽风雪锻出的冰矛,直指铁穹;冷白的十字星居于正中,将锐利的星芒刺出旗面,既如方才的闪光撕裂黑暗,又像城市的意志突破潮汐。
“战士们,勇士们,不畏寒霜,迎着潮汐挣扎的英雄们!”
勇者般的少女蔚然而立,高声呐喊。
“以万众的名义,以秩序的名义,以城主温德的名义,以守约领这面崭新旗帜的名义——”
温德治下,守约领并无旗帜。她焚毁了怀特家族的纹章旗,又迟迟没有设计新的旗面。
所以,薇洛莉娅手中挥舞的,便是这座城市的新象征!
“——诛灭这个危害城市的恶魔,救回我们身陷囹吾的城主!”
金发的少女双手一挥,宝蓝的旗面与空中一舞,然后——
“——城市长存!抗争长存!新秩序长存!!”
台下的众人同时呼喊,地上的意志直迎空中俯视的魔女;旗杆指天,镰刃指地,纯白与漆黑锋芒相对,仿佛将世间的光影焦距到这方寸之地,即将迎来最终的角争。
魔女落回广场,如灾厄的黑星坠地。没有丝毫停顿,巨镰横展而出,一道幽绿的噬咬便朝人群方向啃咬而下——光与热仿佛都被那张无形的巨口吞噬殆尽,连空气都为之坍缩。
台下的士兵当即本能地抬起手臂,奠钟的力场连缀升起,异能的光辉同时放出,前者为骨,后者补余,人类与烛人同铸出一道牢固的堤坝,截断这噬咬的余波。
以一敌百的恶魔,他们面对过不止一次,应对的方案与策略,已被无数次的演练刻入骨髓。
下一刻,十枚弩箭已如蛰伏的毒蜂般自高塔上射出,在温德斩出第二刀前,就精准地咬向她动作的每一个死角。她在空中拧身避过两枚,以镰杆磕飞三枚,剩余五枚便深深没入她的躯干与四肢,箭尾的电流随即炸开,幽蓝的电弧爬满她漆黑的袍角,让她身体的动作也暂时一滞——扎克和瑞恩的连续狙击。
可魔女对此却仅是眉毛一皱,就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拂过中箭的部位。击中的箭矢被脸皮带肉地剜去,而血淋淋的伤口刚一挖出,就在眨眼之间蠕动着消失。
但下一瞬,一道巨大的阴影盖向温德的全身,庞大粗暴的风压也带着破空的尖啸涌来——一整艘登舰艇,如流星坠地般砸向她的所在。
温德瞳孔微缩,身体堪堪侧闪,让那金属巨物从她身侧擦过,在地面砸出深刻的凹陷,犁出满天的烟尘。
脚跟还未能站稳,登舰艇的舱门就“砰!”一声自内而外凸出,如炮弹一样轰飞直射而出,让温德躲闪不及,只能抬臂格挡,并被冲击逼得连退了数步。
一名红肤的壮汉则紧接着踏出裂口,用重锤抡出一个满圆,将空中凝聚的寒霜一并扫去。乔尔站定在登舰艇和民众之间,像一柄楔入阵线的铁锚。
远处,高塔的弩机重新张开,弦声森森如长蛇吐信。近前,士兵的盾墙一步一顿地合拢,阵列沉沉如渔者收网。
温德环视四周,目光从乔尔的铁锤掠到高塔的箭簇,又扫过那面仍在猎猎作响的蓝旗。
然后,咧开一弯餍足的笑容。
那笑中没有半分畏惧或愤怒,只有仿佛来自深渊的愉悦,像是看到了满桌盛宴的食客终于被引到餐桌前。
森白的右手抬起,长锐的五指张开,如鹰爪般缓缓扼紧。
“呜——”
尖锐绵长的号角划破铁穹,那是潮汐入侵的警报。
人们下意识地抬头——铁穹的缝隙间,无数扭曲的身形正拥挤着、蠕动着、尖啸着从黑暗中钻出。恶魔如黑色的瀑布灌入城市,在极短的时间内遮蔽了天光,阴影如潮水般漫过整座广场。
魔女张开双臂,像在拥抱那片压顶而来的黑暗,又像在拥抱终于摆脱了所有束缚的、彻底的自由。
“欢迎来到我的盛宴。”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