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相当细微的变化,但他察觉得到。胳膊像浸水的绳索,沉重了些许,关节像微锈的门轴,僵硬了几分。而魔女的幽绿兽瞳,亦是一种看向猎物的、充满耐心的胜券在握。
这样下去,会死!
没有一刹的犹豫。乔尔拧身撤步,同时狠狠按下锤柄的扳机——
“咚!”
积蓄的弹簧轰然释放,强烈的巨震爆发而出,冲击沿着锤身传递,将武器相抵的温德生生推出数步。反冲也沿腿脚灌入地面,将他靴底冻结的冰霜一击震碎。
不敢追击回击,乔尔趁对方失衡的空隙,借势大步后撤。距离瞬间拉开,失控喷涌的鲜血也落回到正常的流淌。
可只一个呼吸,温德漆黑的身形便又如猎豹般迅猛扑出,刚一平静的血液也骤然暴起,电射出一道细长的弧线,被魔女一手拽入掌中,抽拉上前。
“休想!”
蓝焰爆燃,蜡矛破空,直取温德的头部与关节。可魔女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让虚空浮现的红唇将这些攻击逐一拦下。但下一秒,击中红唇的尖矛便同时爆破,烟尘血雾四散弥漫,让追击的温德视野受遮。
魔女立刻站定原地,猛拽血线,要将与之相连的乔尔径直拖到自己面前。可她刚一动手,就发现这鲜血断在了空处——乔尔肩上的伤口已被一层熔蜡封死。
薇洛莉娅先前射出的蜡矛,看来也不过是切断血线的掩护。
“不过,没用!”
镰刀一舞,魔女前方的烟尘便骤然一空,她当即大步前冲,又不忘将造物放前半步试探。果然,数组丝网陷阱被隔空触发,又用同样迅速的方法销毁。
“你可真是滴水不漏。”
薇洛莉娅“啧”了一声,迅速将温德的落脚点熔成泥沼。
“谁叫我有道聪明漂亮的主菜?”
温德发出轻笑,将脚下的熔蜡冻作冰面。
现在,巨镰漆黑的掠影已如幽灵般划破空气,再度迫近到二人面前。
“嗬——啊!”
一声厉喝,乔尔抡起巨锤,踏步迎击。锤镰相撞,温德的武器又被打停在空中,可魔女的脸上却未见一丝恼火,只如嗅到血腥的野兽般咧出牙齿。
眼前的猎物已经没有了震击的底牌,更何况最古老的狩猎艺术,正是穷追不舍!
第一挥,自上而下,用重力压垮他的架势,震麻他的双臂;第二挥,自下而上,用镰刃勾起他的锤柄,上拨他的武器;第三挥——
不,不需要第三挥了,一簇寒冰窜射而出,直刺向乔尔中门大开,毫无防备的胸腹!同时成群的造物也拥向一旁的薇洛莉娅,将她一时压制,无法抽身支援!
“咚!”
冰棱击中的声音确实响起,然而却并非刺穿血肉的绵软,而是金属的坚硬。
那是一对金属的盾牌,一左一右,被两名战士踏步举出,拦下突刺而出的冰棱。
温德举起镰刀,想要顺便清理这不知哪里冒出的剩饭剩菜,却发现更多的盾牌左右层叠相接,奠钟的力场填补其缝,连缀出一条鱼鳞般的绵长盾墙,让她一时无法抓住破绽。
紧接着,一柄长枪从左侧刺出,两柄弯刀从右侧斩下,两名战士从盾阵中闪身而出,同时扎向温德被盾阵逼住的侧翼,逼得魔女必须抽身后撤,而那臼齿惨白的镰刀也被迫抽离,必须去应对新的威胁。
“撤!”
几只手臂从身后抓来,将乔尔拖回队列后方。
往前看去,温德受到的纠缠始终不停,划伤拿双刀的战士,一柄夸张的巨剑又横斩而来;冻住持枪的士兵,一个双手火焰的人类又跳出来救场。
往后看来,一只发光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将光辉灌注而入,他那发沉的四肢就如烘干般温热轻盈,饱满有力;手中的“大震爆”则被拆卸装填,“咔嗒”一声,就又回到了全盛状态的两发弹容。
乔尔认不全前方与温德缠斗的战士,也分不清后方的援手究竟属于谁。他们茫茫如此多,且籍籍无名,却又不分彼此、各司其职地统合为了一个整体——
守约领人。
“角斗围猎”,从烛人王朝诞生之前,人们就在操练这一战术。
对高度危险的人形恶魔,不是谁都有上前交锋的资格。然而,他们依然可以组成阵列,作为恶魔无法越过的结界,作为强者陷入颓势时的退路。而能够正面交锋的英雄则逐一从阵列越出,亮剑压制。
——直到恶魔的底牌被逐步翻开,直到总攻的契机逐步完备。
那个时机,来得出人意料得快。
起先是是一轮例行的干扰:扎克与瑞恩的蓄电箭从塔楼落下,混在箭雨中袭来;薇洛莉娅编出看不见的丝网,笼向她的脚踝。然后,或是幸运,或是不断的压制创造了破绽,带电的箭矢刺穿了魔女的肩胛、纤细的丝网缠上了魔女的脚踝。
没有号令和预演,队列中的强者立刻选择了同时进攻。
持枪的烛人低身冲出,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刺向温德上下受制的身躯,又被她情急制出的冰墙拦下;双拳燃火的人类紧随其后,一拳击碎被刺出裂缝的冰墙,又将炽热的火焰喷向漆黑的身影,却被爆发涌出的红唇拦下。
乔尔紧接着二人的攻势,抡圆了锤子扫过大半烤焦的红唇,重锤砸向魔女的胸腔,却又让温德摆脱控制,在最后一刻举起巨镰,拦下这一击。
可老乔还有大震爆。
“砰!!!!!!”
两组,他这次把两组弹簧一股脑全给摁了出去。双倍夸张、双倍可怕的冲击当场爆发而出,轰出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浪。那巨镰的待遇也不再有脱手那么温柔,而是当场折成两半,连带温德的前臂也扭曲地向下一弯——
——乔治的巨锤也在这时反冲举起,又是向下一抡——
“砰!”
温德举臂展开冰盾,挡下了头部被一下砸扁的结局。可作为代价,她的臂骨由原先的折断变成了现在的彻底粉碎,另外——
“刷——刷——”
整齐至极的金铁锵鸣从后方的阵列想起——盾墙前推,长枪贯出,弯刀低掠,所有锋芒汇聚在同一道轨迹上,刺向魔女漆黑的唯一身影。
野兽强盛,围猎者尚需拉扯试探;可当野兽负伤,那哪有不举起武器,一拥而上的道理?
长枪刺右,从她的肋下贯入,转过一个角度,将腹腔撕开一道口子;双刀削左,砍断她残存的左手腕,那只手带着半截小臂飞出,落在地上还微微抽搐。第三名战士举着一柄宽刃巨剑,从正面狠狠劈下,正中她的左膝。膝盖向反方向弯折,她终于失去支撑,向前跪倒。
温德依然在挣扎。她腹部的血肉在蠕动,却无法阻止内脏像呕吐一样流出;她体表有冰霜在蔓延,却无法阻止刀刃像凌迟一样切削,她疯狂地试图召唤新的造物,却无法阻止攻击像雨点一样落下。
血泊之中,她抬起满是猩红,一只眼睛还扎入了弩箭的头颅……
然后,微微勾了勾嘴角
在那尚且完好的绿色眼睛里,依然没有恐惧,没有痛苦,而是一种看向猎物的、充满耐心的胜券在握。
“陷阱!后撤!注意脚下——”
大地一阵震颤,随后是地板毫无征兆地在士兵脚下咧开,张作一张满布利齿的血盆巨口。有所准备的薇洛莉娅竭力地呐喊,蓝色的术阵全力地运作,试图用蜡丝捞起士兵,用蜡墙堵住巨口。
可这些巨口太多,太太多了,少女的准备能应对一个、两个、三个,却根本无暇顾及往后的四五六七八个。巨口们大小不一,有的宽如锅盖,有的深如井口,但全在肆意捕食,幸运的士兵被啃下半截大腿,只能捂着残肢在地上哀嚎;不幸的士兵则被整个吞下,一命呜呼。
在骨碎声和半途被截断的尖叫声中,薇洛莉娅咬紧牙关,眼睛通红地看向战场的正中,却看见数条猩红的浊液早已从一张张巨口中涌出,汇向那作为元凶祸首的漆黑身影。
魔女的膝盖在扭曲中扳直,粉碎的右臂在垂软下扬起,切口生出的肉芽以夸张的速度交织成殘肢。腹腔完全闭合,连一道疤痕都不剩。最令人胆寒的是她右眼——那根贯穿头骨的箭矢被新生的血肉一寸一寸挤出眼眶,然后是一颗眼球重新凸出、充水、对焦,转向薇洛莉娅,亮起那抹幽绿色的寒光。
“我说过,要把他们当成人质。”
冷冽的声音带着暴君般的自信,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在处置自己的私有财产。
“那我就会有把他们杀光的资本。”
现在,魔女的身躯完好如初。
可守约领人的阵型……已经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