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魔女没有急着继续。她伸手扶住少女的肩膀，像安置一只漂亮的玩偶，把薇洛莉娅僵硬的身体妥帖地支在墙边。接着，她紧挨着少女坐下，仿佛这只是个朋友间的闲聊。
“那个时候我很嘴馋，不是一般的嘴馋，”她舔了舔嘴唇，“遇到喜欢的菜，我会一直吃，一直往嘴里塞，就算吃饱了、吃撑了，也要强迫自己去嚼、去吞。”
“我真的……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怪物委屈地皱起了脸，好像一个想起了伤心事的孩子。
“为什么我吃的，不能更好吃一点？为什么我的胃，不能多装一点吃的？”
“所以我吃、吃、吃，能吃就一直吃，实在受不了，我就哗啦一下吐出来，然后接着往下吃。吃了吐，吐了吃，直到恶心地根本受不了，一口也塞不下去了，我才停下，然后开始哭，嚎啕大哭。”
越讲，她的绿瞳就越是激动、越是愤恨，甚至带上了几分竭斯底里：
“我真的不想吃饱，不想吃饱，不想吃饱了就结束！”
她忽然大力地锤起地板，砰砰作响。病态的动作带起冰冷的震颤，沿着二人紧贴的肩膀，毒蛇一样地钻进薇洛莉娅的皮肤，使她因恶寒泛起一粒粒微小的疙瘩。
——这人天生就是个精神病。
除了这个念头，呆滞的薇洛莉娅生不出任何想法。
接着，温德的动作戛然而止。
“我吓到你了，是么？”
魔女嫣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兴奋又期待地将脸凑至薇洛莉娅面前。血腥和草药交杂的气味间，两人近到几乎能鼻尖相碰。温德的绿眸瞳孔大张，仿佛着迷一般贪婪地欣赏着薇洛莉娅的表情，从眼神的游离，再到面部肌肉的颤抖。
“真是个美人呀，薇洛莉娅，尤其是你紧张畏惧的样子。”
温德说着，拉开距离。可那姿态却不像是到此为止，反而像想要更全面地欣赏
“让人……想直接啃上一口。”
魔女又一次凑到少女脸旁，粉红的舌头扫过鲜红的嘴唇，湿热的呼吸喷上皮肤，像是要生生从其上啃下一块血肉。可垂涎欲滴地看了几秒后，她最终还是强忍般吞了口唾沫，转而从少女的手中与腰间取下一管管血肉制剂，在少女绝望屈辱的目光下，将它们一齐塞到嘴边，仰头一口气喝下。
“啊~”
像喝了一大扎啤酒，她眯着眼，发出一声舒爽的长叹。那模样甚至没什么嘲弄的意味，更像是拿代餐来解馋。
“我说你们烛人真的有点东西，”【飨世】的魔女指了指丢在地上的空试管，“虽然是量产货，到底有些流水线的粗糙，但它就是能给人一种垃圾食品的满足感。”
“当然，不可能比得过你。”她微笑道。
“跑题了，”她坐回薇洛莉娅身边，“总之，我的家人自不会对我这样坐视不理。”
“我跟着他们看了不少医生。身体的、精神的、潮汐和异能的——当然，那没什么用。最多是他们把所有能藏的食物都藏了起来，而我则拼命地去找、去偷。后来我家里直到做饭了才会买吃的——于是我就自己捕猎，但凡看见只蜘蛛和老鼠，我都要烤熟了去吃。”
“我就那样第一次吃了别人的宠物，那是一只金丝雀，”温德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某种陶醉的怀念，“它的颜色和叫声都漂亮极了，被主人跟宝贝一样供起来，平时摸都不敢去摸。只有重要的客人来了，才会拿出来炫耀。”
“那鸟儿不怎么怕人。在我靠近的时候，它还唧唧叫着，蹦跳着靠了过来，还把脑袋凑过来，像是以为我要喂它，”魔女笑了笑，像是真心觉得那模样可爱极了，“等我打开鸟笼，它更是既没立刻缩回笼子，也没有急着奔向自由，而是凑到门前，歪了歪头，这才试着朝笼外的世界扑扇开翅膀——”
她忽然抬手，两只手指猛地一箍，再如手术一般，精准又残忍地一扭、一折。
“——然后我一下抓住它，扭断了脖子。”
“那真的是一只很小、很小的鸟，薇洛莉娅，脖子非常细，”她将手摆到少女面前，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很小的尺寸，“扭断的声音低到听不见，骨头折断的触感更像小到像是个错觉——”
女人猛地一吸气，全身颤栗到发抖。
“——但我就跟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简直发了狂。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像个筛子般颤个不停。脑袋里也全都是一簇一簇炸开的快乐物质，跟发了疯般觉得想笑，拼了老命堵住嘴巴，才终于没有发出声音。”
她忽然笑了起来，发出好一阵野兽一样的“嗬嗬”声响，那亢奋的姿态里根本没有半点愧疚。
“接着，我一边抓住死鸟，一边强压下颤抖收拾手尾，顺便把几根羽毛丢进猫窝，嫁祸给猫，然后把死鸟揣进口袋，不快不慢地走回自己的卧室。”
她眯起蛇一样的眼睛，像是为那时的狡猾而自得。
“最后，我学着杀鸡的大人，用开水烫掉了它的羽毛——鸟儿很小，用搪瓷杯就能搞定；烤的话，我用壁炉处理过不少老鼠和蜘蛛，那也轻车熟路。”
“说实话，金丝雀并不是什么适合吃的动物。那么小一只，骨头却多得要命，”她抱怨般摊了摊手，“我得非常努力地去舔、去咬，去吮，才能把骨头缝里的那一丁点肉给弄出来、吃下去。味道嘛……说实话，也多少有点微妙。”
“但我还是吃得开心极了。”
深绿的双眸弯起，仿佛两抹欢快的残月。
“在我啃它表面的皮时，我在想它吃了多少贵得要死的饲料，想它主人炫耀时自豪的模样。”
“在我吮它骨缝里的肉时，我在想它死掉后，那个主人会多伤心欲绝、暴跳如雷。”
“当我吃完，砸着嘴回味时，我又在想那只被我嫁祸的倒霉家猫，会被怎样子殴打致死。”
“你知道么？我真的前所未有地尽兴，前所未有地满足，”魔女惨白的双手抓紧又松开，“即使只吃了这么一丁点肉，我也觉得自己是世上吃得最饱的人。”
忽然，她凑至少女耳边，吐气如兰：
“你觉得是为什么，薇洛莉娅？善良又博爱的薇洛莉娅？”
没等少女作出回答，她就自己揭晓了答案：
“是爱啊，薇洛莉娅，是在你胸膛里面装得满满的爱呀。”
“是那主人对金丝雀的爱，才让我吃得那么满足的呀。”
“我也终于明白我为什么吃到吐也不满足了，我也终于明白我为什么总觉得不甘心、觉得不够了。”
她张开双臂，仿佛将世上纯粹美好的一切都给尽数收入腹中：
“我的人生只有一段，不过百年。”
“我的身份只有一个，平平无奇。”
“我的眼睛只能辩识从红到紫的七色。”
“我的胃容量有限，超出限制只会反胃呕吐，我恨不得给我再装第三、第四个胃，恨不得吃饱了就能立刻倒空，但我做不到。”
“我无法延长生命的长度，所以我必须叠加生命的密度。”
“我要追求质量。”
魔女声音高亢，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
“我得尽可能去品味那些珍贵的东西、满怀爱意的东西、牵动着人们喜怒哀乐的东西。既然物理的进食存在极限，那就追求艺术，追求历史，追求权力，追求爱和美，把这些东西当成料理繁琐步骤的一部分，然后嚼碎吞下。”
她重新低头，盯住少女紫色的眼眸：
“爱是世上最好的调味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