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了他。”
薇洛莉娅吐出一声颤抖的低语,一个自然而然的结论。
听闻此言,温德微微一顿,可就在少女以为她要变本加厉地嘲笑时,这个女人却仿佛失落般低垂了眼睑。
“吃了,但……和你想的不一样。”
魔女调整姿势,坐至少女跟前,面对面,眼神对眼神:
“我知道我是一个天生的怪物,但关于他的事,我必须做一点澄清。”
“小晴是一个非常、非常可爱的人,”她呼出一口气,“他见到我时明亮的双眸,被我捉弄而染红的脸颊,都让我喜欢的不得了,甚至真的让我感受到了幸福。”
“他听说我贪吃,也知道家里对我的进食严加管束,所以他会为我做饭,装进盒子里,悄悄带过来。”
那愉悦而疯癫的魔女,此时竟恬静闭上了眼睛。
“那是非常用心的饭菜。虽然手法稚嫩,但却努力地要为我做得好吃;为了照顾我落下的胃病,他还永远选用最温和的食材。”
那一直亢奋的话语,此时却真的平静了下来,仿佛真的在回味一段美好的时光。
“爱是最好的调味料,薇洛莉娅,而他做的饭菜里,从来都饱含着爱。”
“他第一次给我这样的感觉——一些东西如果吃了,那就没有了。如果我吃了小晴,我就看不见他脸红的模样,也再也没法吃他的饭,和他一起做菜了。”
“我开始克制自己,不暴饮暴食,也不吃别人的宠物——因为那会让他担心、让他讨厌、让他害怕,”魔女将手抚上胸口,“因为他真的让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单是吃他的饭,和他在一起,我就足够幸福了。”
“但是?”
少女警惕地眯起了眼睛——她试着活动其它部位,可除了面部和咽喉,她依然动弹不得。
“但是他死了,薇洛莉娅,他死了。”
咬牙切齿的声音,就像温德在发自真心地痛恨某物。
“我求了我能求的任何医生,找了我能找的任何药材,甚至自己也学了医术,可我还是只能看着他越来越病重,接着慢慢地死掉。”
她面目狰狞,痛彻骨髓。
“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么?薇洛莉娅?”
“他说,他一直知道我吃别人宠物的秘密。”
“他说,他一直知道我在痛苦地压抑着自己的饥饿。”
“他说,如果他死了,我一定会孤独得不得了,痛苦得不得了吧?”
“所以——”
她拥抱着自己的身体,仿佛拥抱着自己的恋人。
“他让我吃了他,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让我不要再有任何枷锁,这样,我就能自由地活着了!”
那双深绿的双眼再度张开,某种漆黑如渊的偏执光芒,从中放射而出:
“是这个世界夺走了唯一能让我满足的枷锁!而既然他的愿望如此,那我也要为我们讨回足够的幸福!”
荒谬。
没法尖叫,没法咒骂,因为薇洛莉娅只感到一种过于巨大的荒谬,从脚底直冲头顶。
以爱为名的祝福,难道就放出了一个如此恐怖的野兽?
然后是悲悯,看着那抱着自己,仿佛殉道的魔女,少女感到一种胃中翻江倒海的悲悯。
你感受到了爱,但它却被死亡变得……如此扭曲?
可就当她组织好语言,想要振声作一些反驳时——
“——哎呀,你信了?”
绿色的眉眼弯起,弯起,弯到无以为继,红色的嘴唇绷紧,绷紧,紧绷到近乎断裂。
然后,一切应声爆裂,畅快而肆意的嘲笑在空中炸开,在狭窄的舱室和走廊里响亮的回荡。
“信了!你信了!看你这个表情,你真的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仰后合,温德笑得前仰后合。
“你以为这是什么?写给青春期小孩的冒险小说么?是不是但凡比较有戏份的坏人,都要安上一点苦情的戏码,好换来点观众的同情?是不是再疯狂再扭曲的行为,都要安上套‘爱’的动机,好让某些小姑娘能够哭哭啼啼?
笑着笑着,她停了下来,抹去眼角挤出的泪花。
“你不觉得那滑稽极了么?”
“啊,薇洛莉娅,你是不是很爱看那种小说啊?要不要我给你带点纸巾擤鼻涕呀?”
她真的掏出了手,用袖角用力揩了揩薇洛莉娅的眼角。
“嘛,也不怪你,我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我确实很喜欢小晴,和他在一起也确实很幸福。”
“——不过,这种感觉更像养了只可爱粘人的泰迪。”
“他确实有给我做饭,那饱含爱意的饭菜也确实让我满足。”
“——不过,我很快就腻了。相应的呢,待在外表和内心都如此善良,整个人都泡在爱里长大的他旁边,开始变得越来越难熬。”
“我想要普通的咬上他的脸一口,来缓解一下,但是,”她眨了眨眼,吐了吐舌头,“哎呀,我当场玩脱了。
“他确实有让我想要克制自己,想要就此满足,确实有让我产生‘吃到了就没有了’的想法。甚至在吃到他的时候,我还有在后悔——”
“——但我后悔的主要是,我怎么没有早点吃这个人。”
魔女欢呼般举起双手:
“比不过,根本比不过!”
“我们共度的日常,共享的时光,还有阳雨晴给我做的每一顿饭——”
“——加起来,全部,全部,都比不过这一餐给我的快乐!”
“然后我就明白了!”
她刷地从地上站起。
“阳雨晴很少见!很难得!非常可爱!能遇见他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往返踱步,手舞足蹈。
“可是,世界是很大的!”
大大地张开双臂。
“只要去找!只要把整个世界都当成我的餐盘!”
“我就一定能,一定能,吃到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只阳雨晴!”
“比如你,薇洛莉娅!”
她弯下腰,用力地揉起薇洛莉娅的脸颊。
“你就这么美丽,这么善良,这么闪耀!”
“也就是在那天,我的想法和欲望,就成为了【飨世】,”她顿了顿,用手按揉起了腹部,“我得好好感谢他才行!”
愤怒在消退。
被羞辱、被愚弄、被践踏,看着世上最邪恶的活物在自己面前弹冠相庆,按理讲,薇洛莉娅应该怒火中烧吧?
可她既不想尖叫,既不想咒骂。
对这样一个没有人性、没有怜悯、没有人伦、没有底线的怪物,一个只把他人的心当成食物的怪物,任何人类的话语,对她还有任何意义么?
她的咒骂与怒火,除了让这个怪物发笑,又有任何意义么 ?
不,她只想消灭她。
她见过许多可憎的人、可恶的人、令人恼火的人,想要取她性命的人,也确确实实的手上有过不止一条人命。
但她第一次如此真心实意地,如此强烈地,如此责无旁贷地——
认为自己必须杀死这个活物。
认为自己必须为世界清除掉这头害兽。
“生气了,是么?”
它红唇扬起,凑至少女面前,而紫色的双眸则以刀锋般的平静回望。
“哦,抱歉,你好像只是单纯地认为我有必要死。没关系,虽然很伤心,但这副模样也好可爱。”
“可是——”
“三次哦?”它竖起三根手指,“我可是给了你三次机会杀了我的哦?”
它凑得更近,又一次鼻尖对鼻尖。
“我能活到现在,全~都~是~因~为~你~的~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