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离开酒馆后,我快步回到了位于城郊的小屋中。说是小屋,其实只是一个破旧的地堡。
混凝土制的外壳像碗一样倒扣在地上,四周密不透风,只在隐蔽的角落开了几个方形孔。表面坑坑洼洼的,混杂着焦黑的弹痕,不知是多少年前建成的。我们大部分人就住在这样的地堡中。
据说在旧世界,人们是住在高楼大厦里的。钢铁的巨兽在海洋与天空中驰骋,载着乘客去往世界各地。我想象不到那种生活。
旧世界的人类科技飞速发展后,开始了无休止的战争。后来,由于资源耗尽,环境破坏,他们中的大部分就抛弃了这片土地,迁徙到了很远的地方。还有很少一部分人留在这里,建立了新城和周边的数个边缘带。
这就是大家口口相传的历史。
地堡侧面的方形枪眼被当成了窗户,为了长期居住,面积被人为扩大了一圈。惨白的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亮了房间内唯一的装饰品——————一幅老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站在洁白的沙滩上,露出灿烂的笑脸,月光下的脸庞皑皑如雪。身后是大片碧蓝色的水,晶莹的海洋向无穷远处延伸,与深邃的夜空连在一起,分界线若隐若现。
我刚搬来这里时,这个名为E的女孩就时不时找我搭话。
“不要叫我E,我有自己的名字。”她总是这样对我说。
“可是,你的名字太难读了。新话里没有这些发音……”
“那就跟着我多读几遍吧。”她露出狡黠的微笑,“听好了,我的名字叫■■■■,很好记吧。你一辈子都不准忘。”
“……一杯子?”
“唉,说新话还真是麻烦。”她哭笑不得地叹气,“我想想,一辈子,就是一生,就是直到死为止……就是整个使用期限内的意思啦。”
“原来如此。”
其实,新话里也没有生和死的说法,只有使用期和报废期。可是,在和E的相处中,我逐渐理解了它们的意义。
陆地上散发出臭味的鱼是死,哼着歌把死鱼一脚踢进海里的她是生。被夹进黑面包里的人造肉饼是死,眯着眼将他们一口吞下的她是生。
“呕,这个味道不管吃多少次都习惯不了。”她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对我的午饭给出差评。
“……那你以前都吃些什么啊。”
黑面包、人造肉和几颗维生素片,这就是边缘区每天给工作人员定量分配的标准伙食,她似乎不在此列。
“我?我以前吃的东西可多了!我想想……首先肉的种类就有好几种,猪肉,牛肉,羊肉,鸡肉;还有各种蔬菜和水果,精心制作的甜点!到了夏季,还能吃到可以解暑的冰激凌……”
我的提问打开了她的话匣子,大量奇怪陌生的名词敲打着耳膜,让我有些头晕。
“匣机、冰……麒麟?”我试图理解这些句子,搜刮着脑中为数不多的旧世界词汇。
“噗……”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让我有些脸红。
“总之,这里的肉的味道不像我记忆中的任何一种。可惜啊,现在这片海滨已经什么都吃不了了。”
“那在遇到我之前,你都在这里吃些什么呢?”我抛出这个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
随着对E的了解,我脑海中的疑问不降反增。我从未见过她的住所,也没有在城镇里看到过她。她总是穿着一袭白衣,身上从不会被周遭的灰尘污染。还有她的言语,那些搞不懂含义的奇妙词句,勾勒出仅存在于她记忆里的地上天国,让人心驰神往。
“啊……这个啊。”她好像有点难以启齿,“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食物了。”
我有些奇怪。
“有多久?人太长时间不吃东西可是会死的。”
E眉头轻蹙地思考了一会儿,随即放松开来。
“嗯……大概没问题。我只有一百五十三年没有进食而已。”
04
E似乎从很久以前就住在这个海滨了。
她拉着我沿着灰色的海岸线一路奔跑,终于在日落之前到达了所谓的“秘密基地”。
墙。再熟悉不过的墙。
高耸的墙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好像要将天空也一分为二。
“你过去就一直呆在这后面吗?”
“不,还在更深处。”她有些怅然,“过了这堵墙后还要走啊走,走到看不见墙为止。”
“钥匙呢?”
这次轮到她惊讶了,“你怎么知道有钥匙?”
“我就是知道。”我企图保持一点神秘感,故意昂起头来,“而且我还知道,钥匙是三棱形,上面画了十字架的图案……”
“哼,就知道些没用的。”她有些赌气地拿出钥匙,果然和我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那是我每次工作时都能从委员会的人手里见到的,焚毁区隔离墙的钥匙。墙内只是另一个焚毁区罢了。
我几乎瞬间丧失了热情:“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食物的。”
有的只是无尽的垃圾山。
“在一百五十三年前还是有的。”她没注意到我的泄气,打趣道。“唉,比起你来,我已经是个老太婆啦。”
我看着她那张没有半点瑕疵的脸,默默转过头去,表示否定。
“别不信啊,真的真的,你看!”她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急忙把我拽到身边。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手上拿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E和现在的她相貌毫无变化。
“你身后的是……”
“没错,”她不等我说完就抢先答道,“就是这片海洋。不过是200个系统年前的海洋了。”
200个……
我望向远处的大海,浑浊的海浪将贝类和鱼类的尸体推在沙滩上,散发着死亡的气味。他们,旧世界的人们,渡过了这片死亡之海么?
我想起废弃区的某本书中记载的故事。在灭顶之灾下,一位先知用神力将大海分成两半,带领他的子民逃向远方。旧世界的人都有这般伟力吗?据说,海的对岸,是流着奶与蜜的新大陆,他们就生活在那样的天堂中。
“现在信了吧。”她得意地挥了挥手中的照片,“我可是你们的老前辈!”
你是旧世界的人吗?旧世界的生活是什么样?他们后来都去哪了?你为什么留在这里?想问的问题太多,却一下子全堵在心里。只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占据了整个脑海……
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用手抚着她的脸颊。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她,那翡翠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我,脸庞微微泛红,皮肤的温度似乎有些升高。夕阳照在她如墨般的长发上,映出漂亮的金色光晕。微风吹拂,发丝就像海浪一般飘散开来。
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我的胸膛里蔓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扑通扑通地跳着。突然间,放在她脸颊上的手竟如燃烧般发烫起来,我触电般地收回了手,脸上却也开始发热了。
“我……我好像出故障了。”
我紧张地注视着她的反应。她的头偏在一边,视线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突然之间,她像是恍然大悟般大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我的耳朵里回响。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很后悔刚刚那些莫名其妙的行动。但紧接着她便拉紧了我的手,眼里满是笑意。我顿时又觉得有些开心。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啊。”
到底该怎么判断她那句话的含义呢?我糊涂了。生和死的感觉难道和故障相关吗?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