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出来以后,我和学姐没再回借宿那户老人家,直接绕到屋后去找那条快干了的北溪。
石三爷说得没错,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溪,只是一道被杂草和碎石埋得七七八八的小沟。水已经快断了,只在石缝里留着一线发黑的湿痕。
顺着小沟往上走,果然还能看出一点旧路的样子。只是那路早就荒了,泥土被雨水泡松,又被落叶盖了一层,踩上去软得发闷。
两边的草快长到人腰上,一碰就是一手冰凉的水汽。
越往里走,山里的声音就越少。风从坡后吹过来,树梢只是轻轻摇晃,林子里却听不见多少鸟叫。
偶尔脚边滚出几颗碎石,声音都能传出去很远。
我一边拨开挡路的荆条,一边忍不住往四周看。
昨天只是远远看见那道发黑的坳口,真走近了才发现,这地方比我想的更奇怪。
岩壁的颜色不是普通山石那种灰白,而是带着一点湿冷的黑,像常年没见过太阳一样。
半埋在土里的石阶,边角竟然是直的。倒在草里的短石桩上,有一道一圈一圈的旧磨痕,像是什么绳子长期勒出来的。
再往前一点,塌了半边的避雨石棚下面,我还踢到了一块发绿的东西,捡起来一看,像是半截铜铃,铃舌早没了,只剩下一个裂口。
我捏着那东西看了两秒,只觉得手心有点凉,最后还是把它丢回了草里。
学姐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她今天话一直不多,从石家出来以后更少了,像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前面那片山里。
哭红坡就在我们右手边。白天看和昨天从窗缝里看又不一样。花开得很密,风一吹几乎不怎么动,远远看过去像一层静止的血色。
"学姐,你说石三爷会不会也只是听老人传下来的,自己根本没来过?"
"有可能。"她头也没回,"但方向应该没错。"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嘴。
可真走到那片发黑的山坳前面,我心里还是一点点凉了下去。
因为那里根本没有入口。
山坳里的草比外面更高,石头也更多。几块大石头斜斜卡在一起,下面全是塌下来的泥和枯枝。
除了风更冷,地势更险,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站在草丛里愣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残句,第一次生出一种很具体的荒唐感。
我们这两天听了一堆关于花娘、黑石坳、送祭和山神的传说,走到最后,面前居然只是一堆石头和草。
"这就没了?"我转头看向学姐,"会不会根本没有什么入口,只是以前的人把这里想得太邪乎了?"
学姐皱着眉,在几块大石之间来回看了看。
"难道是埋住了?"
"那就跟没有差不多。"我呼出一口气,嗓子有点发干,"就算黑石坳真的在这儿,入口被埋成这样,我们也进不去。"
她弯腰去拨一片垂下来的野藤。
我只好也跟着蹲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我和学姐几乎把那一小片坳口翻了个遍。
能挪开的石头都挪了,能扒开的一层草和藤也都扒开了。我的手背被荆条划出几道细口子,裤腿上全是泥。可不管怎么看,眼前都只是塌方以后留下来的乱石和浮土,最多只能看出这里的地形确实有点古怪,像外面包着一层壳,里面却空空的。
学姐蹲在一块斜石边,用手把底下的湿泥一把把抠开。我看着她指尖很快沾满了黑泥,忍不住说道:
"要不歇一下吧。这样翻也不是办法。"
她头也不抬。
"这就放弃了?再找找吧。"
学姐的意志力比我顽强得多,我不禁感到惭愧。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胸口越来越闷。
风吹过来,草叶一直在我小腿上蹭,痒得发烦。我低头看着这一地乱草和烂泥,心里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沉石遗宫,只有一个以讹传讹的旧地名。
"学姐。"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还是开了口,"会不会是我们把这些故事当真了?也许这里以前确实死过人,也确实有过什么祭祀,可沉石遗宫未必在这下面。"
她这次总算站直了,呼吸也有点乱。
"如果不在这里,那我们就得重新回村里,把今天问出来的那些东西全推翻重来。"
我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可现在的问题是,这儿看起来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沉默了两秒,刚要说话,我脚下那团被草盖住的湿泥忽然一软。
我只觉得右脚像踩进了空心棉花里,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膝盖和手肘一起重重磕在地上。泥水一下溅了我半条裤腿,疼得我眼前都白了一瞬。
学姐立刻转过身,担忧地向我伸出了手,"没事吧?"
我刚想说没事,可话刚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不对。
刚才那一下,不像是单纯踩滑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陷进去的右脚,没急着起身,伸手按了按旁边那层湿泥。
很薄,下面并不是实的,手掌一压就塌下去一小块,像一层被雨水和落叶糊出来的假地面。
"等等。"我抬手示意学姐别靠近,"不对劲。"
她脚步一顿。
"怎么了?"
我蹲下用手把刚才踩塌的那一小片泥往旁边扒开。湿泥底下果然是空的,而且不是一个小坑,是一大片黑。薄薄一层土皮一撕开。
漆黑的豁口。
这个豁口斜斜裂开,边缘全是被土和草掩住的石头。再往里一点,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顺手捡了根断枝往里探了探,什么也没碰到。过了两秒,底下才传回来一声很轻的回响。
我后背一下有点发凉。
“学姐,这个该不会是——”
“让我看看!”
她盯着那道豁口看了片刻,伸手把旁边那层浮土也拨开了些。随着土一点点掉下去,豁口越露越大,最后居然宽到足够一个人侧着身子钻进去。
更怪的是,这东西虽然像裂缝,可两边的石边却不全是自然断开的样子。有几处痕迹太直了,像被人修整过。
我盯着下面那团黑,喉咙发紧,一时没说话。
学姐先开了口。
"应该就是这里!"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不确定。"她说,"但这里总算像个入口。"
我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口子,手心不由自主地出了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真把入口翻出来,我反而有点不想动了。
下面太黑,太安静,也太深了。那种未知不是村里夜里的猫叫,也不是山坡上一眼能看见的红花,而是你低头望进去,连自己到底在怕什么都说不出来。
学姐显然没打算再犹豫。她把背上的包往前拽了拽,低声道:
"我们进去吧。"
"等等。"
"怎么?"
我蹲在地上,伸手去翻背包侧袋。
"我先点根蜡烛。"我把那截用纸包着的白蜡摸出来,自己都觉得这动作有点小心翼翼,"这次特意带来的,昨晚睡觉都没舍得用。"
学姐看着我手里的蜡烛,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得还挺周到。"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
"如果里面氧气不足,我们会直接闷死在里面。蜡烛一灭,就立刻往外退。"
我嗯了一声,掏出打火机,把那截短蜡烛点着。
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很快稳住了。我把蜡烛慢慢伸到豁口边上,盯着那点黄光看了好几秒。火苗没有灭,只是微微往里偏,像下面有一点很弱的气流。
学姐侧过身准备往里钻。我下意识伸手把她又拦了一下。
"我走前面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心里先慌了一下。
说不怕是假的。光是低头往里看,我的腿肚子就已经发紧了。可这时候要我缩在学姐后面,看着她先钻进去,我更做不到。
哪怕我现在顶着的是齐书玲的身体,体力和力气都不如平时,至少这种时候也不能先露怯。
学姐看了我一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笑意不明显,更多像是一种无声的了然。
被她看穿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让开一点。
我莫名有点耳热,赶紧把脸别开,先侧身钻进了那道豁口里。
入口比外面看着更窄,刚进去时几乎只能贴着石壁往下挪。脚下不是实地,是一段斜着往下的石坡,上面覆着一层薄泥,滑得很。
我左手撑着旁边冰冷的石头,右手把蜡烛尽量举稳,生怕火苗一晃就灭了。
学姐跟在我后面,动作比我利落得多。她先把包递进来,再自己顺着石壁一点点下滑。等两个人都进到里面以后,外头那层灰白的天光立刻被压成了一线。周围的黑一下子覆盖了整片视野,连呼吸声都显得比平时重。
我盯着蜡烛,过了两秒,才敢继续往前走。
顺着那段斜坡往下摸了一小截,前面的空间忽然宽了些。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开阔,可总算能站直一点了。脚下的地面也从湿滑的泥坡变成了更硬的石面,只是踩上去发空,声音轻轻一响,就会往前传很远。
我举着蜡烛往四周照了一圈,心脏不由自主地又紧了一点。
这里果然不只是自然洞缝。
两边石壁虽然粗糙,可有些地方能看出明显的人工痕迹。石头边缘被削得很平,转角也比天然洞窟更硬。右手边不远处还露出半截嵌在石里的铁环,锈得发黑,几乎和岩壁长到了一起。
再往前两步,地上斜斜倒着一块石板,表面被水磨得发白,可边上还有一圈很浅的刻线,像字,又认不太出来。
我心里一惊,这地方以前真的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学姐显然也看见了。她蹲下去,用手指在那半截铁环上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抬头朝更深处看去。
我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前面的黑没有尽头,蜡烛能照到的地方只有一小片,再远就是一团压着一团的影子,像整座山的肚子都空在了里面。
我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还真是别有洞天。"
我低声说完这句,又忍不住往四周多看了两眼,"这么大的地方,到底怎么挖出来的?谁挖的?那时候别说盾构机了,真要靠人一点一点掏,这工程也太离谱了。"
学姐扶着石壁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
"既然魔法典记载了,也许本来就不是普通办法弄出来的。"
我想反驳一句,可看着前面这一段明显带着人工痕迹的石道,又实在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越往里走,地面越规整。起初还只是零零碎碎看出一点修过的痕迹,后来连脚下都开始出现一截一截平整的石阶,只是大多被岁月磨圆了边。两边石壁偶尔会收得很近,蜡烛一靠近,就把我们的影子挤得细长,贴在石头上乱晃。
我一路上盯着手里的火苗,生怕它忽然缩下去。可那点火始终摇摇晃晃地亮着,既不肯灭,也不肯给人多一点安全感。
有一回风从前面极轻地擦过来,火苗忽然往旁边一歪,我心里立刻提了一下,停在原地不动了。学姐在后面问我怎么了,我盯着蜡烛看了两秒,才摇头说没事。
其实不是没事,是我被自己吓着了。
这种地方,越走越像是整座山在一点点把你吞进去。明明前后都只有石头,可我总觉得黑里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稍不留神就会碰上。
又往里走了一段,通道忽然一下收长了。
前面的路变成一条很窄的石廊,只够一个人勉强通过。两边石壁往中间挤,头顶也压得更低,连蜡烛的光都被收成细细的一束。脚下的石面倒是意外地平,只是平得有点不自然,像被人专门修过。
我走在前面,边走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
"学姐。"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比刚才更像人造的。"
她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很近。
"从进来开始我就这么觉得。"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没再说话。
石廊里安静得厉害,只能听见我们踩在石面上的轻响,还有蜡油一滴一滴往下落的细声。走着走着,学姐忽然在后面低声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我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几秒。
"什么?"
"像水声。"
我又听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听见。
"没有啊。"我回过头,小声道,"这里是洞,滴点水也正常。"
"不是滴水。"她顿了一下,"像流水一样。"
我皱了皱眉,正想说这地方哪来的水,脚下忽然啪地一声。
冰凉的水一下没过了我的鞋底。
我整个人一愣,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身后就猛地炸开一声轰隆巨响。
那声音近得像是贴着后背砸下来的,整条石廊都跟着震了一下。下一秒,大股尘土从后面扑过来,呛得我眼睛一闭,蜡烛的火苗一下缩成了针尖大小。
我和学姐几乎同时转身。
身后的光没了。
刚才那道一路跟着我们进来的灰白天色,被一整面黑沉沉的石门彻底切断。石门严丝合缝地卡在廊口,连一线缝都没留。
尘土还在往下落,烛光轻轻晃着,把那道突然出现的石门照得忽明忽暗。
“学姐……”
“我们的退路被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