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没去琢磨她话里的意思,身体已经本能地扑向了后面。
石门离我们一共也就几步远。我重重撞在粗糙的石面上,反冲力震得整条胳膊发麻。
“来的时候,有这道门吗?”我连头都没回,死死盯着面前这面灰黑色的死物。
“没有。”
学姐的声音就在我背后,绷得很紧。
我举高手里的半截蜡烛,把脸凑上去。门面的颜色和两边的岩壁几乎一模一样,表面粗糙干冷。没有锁孔,没有暗槽,甚至连石缝都严实得抠不进指甲。
学姐也靠了过来,冰凉的手指在周围的石壁上一寸寸摸索,一直摸到底部的水里。
两个人同时试着用肩膀顶了几下。我使出全副力气往后蹬,鞋跟在积水里划出一声刺耳的闷响。门纹丝不动,好像它根本就是长在这里的一块岩心。
我退开半步,感觉后背上挂着一层冷汗。火苗在两人中间急促地跳着。
“如果把它封死。”我盯着那点微弱的黄光,嗓子有点发干,“氧气很快就会烧完。”
学姐没有接这句话。她盯着石门看了两秒,忽然转头看我。
“你退后。”
“什么?”
“退远点。”她的声音很镇定,“我用魔法试试,看能不能轰开。”
我刚想照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脚步一下停住了。
“学姐。”我看着她,“你用不出魔法的。现在我身边全是修正力,你在我旁边根本发不出任何法术。”
她咬了一下嘴唇,垂下眼帘。
“我知道。”几秒后,她重新抬起头,“所以让你退后。离我远一点。”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走廊。蜡烛的光晕只能照出三四步远,再往前,就是那种仿佛连光都能吸进去的纯黑。
但我只能点头。
咽了一口干沫,我转过身,咬着牙朝深处走去。
廊道依然窄得憋屈,两边的石头仿佛随时会挤过来。火光在岩壁上拉出扭曲的黑影,每一次落脚,水声都在空洞的石廊里被放大好几倍,震得人心发慌。
没走出去多远,我就察觉到不对劲。
刚进来的时候,脚底只是踩着薄薄一层水,现在水花却已经漫过了鞋面。啪嗒啪嗒的声音变得很重。
而且,水底下有东西。
鞋底每次踩实,都会碰上一两块硬邦邦、滑腻腻的物件。刚开始我还以为是碎石头,或者是烂掉的木头块。
我停下脚步,把蜡烛尽量往下散了散。昏黄的光穿透浑浊的水面,照亮了水底的那片东西。
灰黄色的。长长短短地散落在泥水里。有的裂了一半,边缘惨白;有的几根堆叠在一起,隐约能看出原本连结的形状。
它们不是石头。
是一堆人骨。
胃里忽地抽紧了一下。我的手猛地一抖,烧软的蜡油滴在手背上,烫得我差点把蜡烛扔出去。
“唐骥?”
极后方的石门处传来学姐的声音。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听起来有一点空旷,但能听出明显的紧张。
“怎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冷气,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强行咽下去。
“脚底下……这里死过人。”我的声音不争气地有些发飘,“有尸骸,很多。”
通道那一头安静了。隔了好几秒,才传来学姐轻微的换气声。
“还能再往前走走吗?”她的声音在发紧,“距离不够,压力弹还是发不出来。”
确实。她发不出魔法,我们就打不开门。门打不开,这里的氧气早晚耗尽。这是最简单的死局。
在这种绝境里,恐惧反而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明白。”
我低声答应了一句,把蜡烛举过肩膀,眼睛死死平视前方,不再看水面一眼。
我开始一点点往前挪。
没走几步,鞋底忽然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东西在水下悄无声息地滑了一下,卡在两块地砖的缝隙里。我没敢低头,但脚底板传来的那种形状、那种中空的坚硬感,实在太清晰了。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浑身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水里,一动都不敢动。
听不到我的水花声,后面的石门处立刻响起了焦急的问话。
“你没事吧?”学姐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回音。
“没事。”我硬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什么事都没有。”
抬起腿,跨过那个东西。我加快了速度,几乎算得上是在水里往前蹚。
可就在又转过一个极小的弧度后,前面的路彻底断了。
挡在尽头的,是一面平整的死墙。我举着蜡烛从上扫到下,没有路,没有门。周围的石壁严丝合缝。
而最让人闭气的是墙根下的水面。
大量的白骨被积在这个通道的最深处,密密麻麻,有的甚至半截露在水外。烛光一照上去,简直像是一处乱葬坑被倒进了这条暗沟里。
强烈的视觉冲击加上对死亡的直接联想,把我残存的理智全击碎了。我感觉膝盖一软,向后一仰,整个人一屁股坐进了水里。
水花溅在脸上,冰冷的积水一下漫过了我的大腿。
“怎么了?”远处再次传来学姐发紧的问话。
“是死路。”我坐在水里,哆嗦着举着那点微光,扯着嗓子喊,“打不开,前面没有出口!到处都是死人骸骨……快用魔法把门轰开!”
通道另一头经过了短暂的几秒死寂。紧接着,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那是压力弹在石门前爆开的动静。
啪。
极为轻微的一声。像用手拍了一下塑料袋。
空洞,无力。根本没用。
“不行。”学姐的声音罕见地发颤,远远地飘过来,“距离还是不够,压力弹连平时的三成威力都没有。轰不进去。”
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所以我们出不去了。”
随着话音落下,石门处爆起一阵剧烈的撞击声。是学姐在用脚死命踹那扇进来的门。除了深长空洞的回音,那些发黑的石壁连灰都没掉一口。
“都怪我。”她离得很远,但那夹杂着深深懊悔的声音依然清晰,“是我一意孤行非要走这条路,把你也搭进来了。”
我听着她在那边发火,刚想开口稳住她,身体却猛地打了个冷颤。
不对劲。
我还坐在刚才跌下去的水里没有动。可刚才跌坐下去的时候,水才刚没过大腿,而现在,那股冰凉的触感竟然已经往上逼近了腰际。
我按住旁边的石壁想要站起,手却摸到了一面正在快速流动的细密水迹。
“学姐。”
远处的踢门声停了。
“怎么了。”
“水在涨。”我盯着身侧的墙向她喊道,“你刚才听到的水声,不是地下暗流。是这深处的墙壁在往里面流水!”
我举高蜡烛。借着微光能隐约看清,墙壁上有很细的水流在迅速往下淌,顺着岩石的纹理,好几条同时涌出,整股整股地灌进底下的积水里。
随后便是一阵急速的蹚水声,学姐终于离开了石门,飞快地朝我跑了过来。
昏暗中,她很快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借着烛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唐骥,不对。”她猛地抬起头,“你这里水怎么这么深?”
“什么?”
“已经快到我小腿肚了。可我刚才在门边的时候,水才刚漫过鞋面啊!”
我勉强站了起来。冰暗的水面已经快到我的膝盖了。试着往回走了几步,随着往石门方向退近,水流的阻力果然渐渐变小,水位明显降下去了一截。
“前面的地势更低。”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所以水全往这最深处倒灌了。”
学姐没有接这句话。再开口时,她声音里的失控感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一种极度清醒的冰冷。
“这些都不重要了。要紧的是我们要怎么出去?”她盯着前方,“魔法彻底报废,门也撞不开。这鬼机关明摆着是人造的。从关门落锁,再到现在灌水。设局的人心思很明白,就是要把我们活活淹死在里面!”
“陷阱?”我脑子飞速转动,不自觉地低手摸着下巴,“可是……不对啊。既然已经放下石门把我们全封死了,早晚是个死,为什么还要专门弄个机关放水漫进来?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能杀得更快些。”她盯着越聚越多的黑水,“没给我们留一点余地。”
“谁设的套?那个石三爷?”
“也许村里那几个互相印证说法的老人,全是一伙的。”学姐咬着后槽牙,“一句句把传说喂给我们,连哄带骗把我们往死路上引。等我们死透了,再从外面打开石门搜走留下的财物。”
这种猜测在绝境里显得合情合理。可我又觉得说不通。
“这……不至于吧。”我看着她,“他们虽然穷,但这儿荒山野岭与世隔绝的,拿着我们的钱也没地方花啊。就咱们带的那点干粮、生活用品和手机,他们抢去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看向通道尽头那片死气蔓延的阴影,“但你看地上那些尸骨,总不至于是自己长出来的。那个石三爷,刚一打照面我就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劲。”
我哑口无言。脑海里立刻切出石三爷那满是皱纹的浑浊眼窝。那时候只看出了麻木,现在重新衡量,那里面也许藏着吃人的算计。
“按你这么说……他拿出来的那些老物件,也是伪造的了。”
“都杀过这么多人了,那些道具应该是熟练用过无数回了吧。”
“真要是那样,我们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主动跳火坑的猎物。”我呼出一口带着白气的呼吸,“彻底插翅难逃了。”
哗啦——
正说着,身边的水声忽然又变大了数倍。满墙细密的水流像彻底冲破了阻碍,隐约从我们头顶的高处,成倍地涌入石廊。
冰冷刺骨的寒水狂涨,一眨眼的功夫,那水面已经硬生生逼近了我的大腿中段。
“水快浸到膝盖上面了!”学姐惊恐地低着头,“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大量放水,速度越来越快!”
“这下麻烦了。”我赶忙扯住她的胳膊往回拉,“先退回门边去。这水冰得邪门,不知道到底是从哪弄进来的。”
我们蹚着混着白骨的黑水,快步退回那扇闭合的石门前。这里的水势虽然比深处稍浅,但也已经积到了可怕的地步。
学姐后背死死贴着那面根本不会松动的灰黑石壁。
“最多只能撑十分钟。”她喘着粗气,声音因为失温而剧烈发抖,“按照这水涨起来的速度,不出十分钟就得漫过我们的胸口,我们会活活被淹死的。”
除了眼睁睁看着那能吃人的深水越来越多,我们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