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井绳被日头晒得发烫,芷兰弯着腰把最后一桶水提上来,胳膊酸得快没了知觉。
水桶磕在井沿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弯下腰把桶里的水一瓢一瓢倒进旁边三只敞口的陶缸里。
这是刘家的院子。今天是帮刘家挑水、劈柴、磨豆子。昨天在赵家喂猪、翻地。前天给何家修篱笆、晒谷子。再往前数,好像还帮石婆家洗过一整天的衣裳。
她已经记不太清了。日子过得久了,哪家的活都差不多,区别只在于累的地方不一样。
刘家的院子比她自己家大不少,正屋前面还有一棵歪脖子枣树,现在树上还没挂果,只剩一些蔫了吧唧的叶子在风里晃。
井台边的石板被水泡得发黑,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她每次打水都得踩稳了,不然容易滑脚。
把最后一缸水填满的时候,她的肩膀已经在发抖了。她蹲在井台边歇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没过头顶,后面还有半天的活要干。
院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妇人端着个粗碗走过来,站在枣树底下看了她一阵。
是刘家的媳妇,人叫冬嫂,在村里算是和善的,不像有些人家使唤完了连口水都不舍得给。她把粗碗递过来。
"歇一下吧,阿芷。别把自己累出毛病来。"
芷兰接过碗,道了声谢,低头小口小口地喝。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底特有的土腥味,但喝下去以后整个人都舒服了些。
冬嫂没走,靠在枣树上,打量了她几眼,忽然叹了口气。
"你也是命苦。爹娘走得早,家里长辈也没撑几年就病没了,一个人在村子里东家帮西家帮的,成天忙得脚不沾地。"
芷兰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水。
"要是投个好胎,生在别人家,不说多富贵,起码日子能好过些。"
芷兰把碗放到膝盖上,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我从来没哀叹过自己的出身。哪怕生在这种人家,也没什么觉得有什么不好。"
冬嫂有些意外,上下看了看她。
"你这丫头,是认命了,还是在逞能?"
芷兰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映出的那片天,过了几秒才轻声说道。
"都不是。大家总是怜悯我,可我真的有那么不幸吗?"
冬嫂被她说愣了。
"你看院子外面那些花,"芷兰把视线移到院墙外头,山坡上零零散散的野花正开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再好看的花,最后也要凋在地上。我们每个人都有那一天的。既然如此,趁还活着的时候好好过日子,不就够了吗?"
冬嫂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就是看不懂你。"她摇了摇头,"每天被这家支使来那家支使去的,跟个——"她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换成我,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芷兰把碗还给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可是,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已经很幸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这种幸福,嫂子你大概不太明白。"
冬嫂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嘟囔了一句"怪丫头",端着碗转身回了屋。
芷兰目送她走远,然后低下头,继续去搬刘家门前那堆还没劈完的柴。
斧头很钝,每劈一下都要使不少力气。她的手掌上早就磨出了几层老茧,指缝里有一道还没好全的裂口,干活的时候一碰到粗木就会隐隐地疼。但她没停,一根接一根地劈,劈好了码在墙根底下,码得很整齐。
就在她抡起斧头准备劈下一根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村里那种拖拖拉拉的脚步,而是节奏很稳、步子不大不小的走路声。她太熟悉了,手里的动作一下就停了。
一个年轻男人从巷子里转了出来。衣着不算华贵,但干净利落,腰间别着一只半旧的布囊,发髻扎得规规矩矩,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不容易接近的冷清气。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芷兰身上的时候,那股冷清气就像被什么东西化开了一层,眼底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温和来。
芷兰手里还攥着斧头,整个人却已经亮了起来。她赶忙把斧头靠到墙边,转过身朝他行了个礼,动作很快,快得差点绊到脚下的柴堆。
"大人。"
巫迟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裂口,又看了看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来帮你吧。"
"不用不用。"芷兰连忙摆手,"这都是小事,我马上就干完了。倒是大人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是说在给村子封界吗?"
巫迟走到她旁边,弯腰捡起地上一截还没劈开的木头,掂了掂,顺手搁到了旁边的石墩上。
"封界已经收拢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语气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轻松,"这一次比上次快了不少,这类方术我越来越顺手了。就算外面再怎么兵荒马乱的,也影响不到咱们村子。"
芷兰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太好了。能让村里平平安安的,全靠大人的方术。"她说着,又像想起了什么,伸手指了指自家的方向,"大人……要不进屋喝点茶吧?我昨天刚晒了一些山茶叶。"
巫迟看了她一眼。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芷兰的家离刘家不远,拐过两道巷子就到了。屋子很小,土墙矮矮的,门框上的木头被雨水泡得发胀,推门的时候会咯吱响一下。
进了屋,芷兰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脸上立刻浮出一丝不安。
"对不起,大人。今天出门太早,没来得及扫。让您见笑了。"
巫迟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
地面是踩实了的泥地,扫得很干净,角落里的杂物都叠着放,粗陶碗碟摞在灶台旁的矮架上,矮架底下还垫了一块旧布。窗户虽然只是糊了一层纸,但纸面整整齐齐,没有一点破损。屋里的东西大多旧得不行,可每一件都被擦拭过,放在该放的位置。
"这不是挺干净的吗。"他回头看着她,带着点无奈,"东西是旧了点,但收拾得又整齐又干净,我都不太好意思下脚了。"
芷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大人每天都来,可今天的地面比昨天脏了一些,我就……"
话没说完,头顶忽然落下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发顶上。
"不必勉强自己。"巫迟的声音放得很低,手掌只是虚虚地搭着,"你一个人干那么多活,已经很累了。家里本来就干净,别再拿这种事为难自己。"
芷兰的脸颊慢慢红了起来。她没有躲开那只手,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些,像是怕被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我去泡茶。"
她几乎是小跑着转身,蹲到灶台前面忙活起来。炉子里还有昨天没烧完的余炭,拨了几下就又冒出了一点火星。她把一只缺了把手的陶壶架上去,往里倒了水,又从灶台边的小布袋里抓了一撮发黄的干叶子丢进去。
巫迟在屋里唯一一张像样的矮桌边坐了下来。桌面被擦得发亮,上面只放了一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采来的野草,已经有点蔫了,但还留着淡淡的青味。
水烧开了,芷兰倒了两碗端过来。陶碗粗糙,边沿还有一处旧缺口,她特意把缺口那边转向了自己。
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碗,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大人。"
"嗯?"
"您能来这里,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荣幸了。"她低着眼,声音细了下去,"只是我担心我这样的人……会给大人在村里的名声带来不好的影响。"
巫迟正端起碗,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会呢?"
"大人是村里唯一的方士,人人都敬重您。可我这种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不管是谁都瞧不起我。要是被人看到大人总来找我,只怕要说闲话。万一因为这个……"
"芷兰。"
她抬起头。巫迟看着她,表情很平,但眼里有一种不容退让的东西。
"石婆跟我的关系你是知道的。上次闹了兵灾,也是我出的力。现在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她基本都会来问我的意见。"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所以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就算他们在背后嚼舌根,那就让他们嚼去。"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但是,如果他们敢对你指手画脚,你一定要告诉我。"
芷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的,没人对我不好。大人不必费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真的不在意。但她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袖口,很快又松开了。
"倒是有件事。"她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那只旧衣柜前,打开了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件叠得很整齐的东西,双手捧着走了回来。
"上次大人说夜里睡觉有点冷。我就……给您织了一件背心。大人看看合不合适。"
巫迟接过来,展开一看。
背心是用粗线一针一针织出来的。面料不算好,线头的颜色也不太均匀,有些地方还能看出接线的痕迹。但针脚非常细密,每一行都排得很齐,领口和下摆都收了边,做工精细得不像是这种粗线能织出来的效果。
"这……"他把背心翻过来看了看,表情有些动容,"估计花了你不少工夫吧?"
"也没有多久,就是每天收工以后做一点点。"
她说得很轻巧。但巫迟注意到她的手指尖上多了几个新的针眼,有的还泛着浅红色。
"一想到你为了这个熬夜赶工,我心里就过意不去。"他把背心折好,放在膝盖上,"要怎么补偿你才好。"
"不用补偿。"芷兰赶紧摇头,"大人能来这里坐坐,我就很高兴了。"
她笑了一下,但随即又收了收表情,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只是……今天看大人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她小心地说,"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巫迟的手指在背心的布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落到桌上那只插着野草的花瓶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没有。"他很快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那个……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芷兰还坐在原处,仰头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说谎。这么多天了,她已经看得出他什么时候在敷衍,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事。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散了一下。那种散法,她见过。
可她没有追问。
巫迟朝她点了点头,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他的后背上忽然贴上来一片温热。
一双手从身后环上了他的腰,力气不大,但抱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少女的额头抵在自己的后背上,呼吸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打在脊梁中间。
"大人。"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贴着他的衣服在说话。
"您怎么忘了呢。今天走之前,还没抱一下呢。"
巫迟愣在原地,耳根一热。
他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指节上有茧,指尖上有针眼,手背上还留着劈柴时蹭出来的灰痕。就是这双手,一边替全村人干活,一边在夜里一针一线地给他织背心。
他转过身来。
芷兰仰着脸看他,眼里有一点不确定,像是怕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巫迟没有说话,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次是面对面。她的整张脸埋进了他的胸口,耳朵贴在他心跳的地方。他的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脑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背上。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头发,"今天差点忘了,还让你主动跑过来抱。"
芷兰没有抬头。她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双手收紧了一些。
"大人。"
"嗯。"
"能跟您在一起,我真的很幸福。"
巫迟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屋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山里特有的草木气。矮桌上的茶碗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灶台里的余炭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芷兰闭着眼睛,听着胸口下面那颗平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