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濒死

作者:化鼠斯奎拉 更新时间:2026/4/17 22:17:38 字数:4173

水比想象中涨得更快。

不到两分钟,水面就从膝盖上方漫到了我的肚脐。冰冷的感觉像一圈一圈往上箍的铁环,每升高一寸,呼吸就被挤走一点。

我不得不把蜡烛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把背包也拎起来。学姐也一样,两个人靠在石门旁边的墙壁上,胳膊抬得高高的,像两根被水一点点吞掉的柱子。

"怎么办。"学姐的声音发抖,"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嘴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都怪我,都怪我非要进来。"

"别说这个了。"

"不说又怎么样?我们要死在里头了。"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下来。"她的牙关在打架,说出的话断断续续,"我就不应该一意孤行……怎么会变成这样……"

水已经到了我的胸口。背包底部泡进了水里,我不得不把它扛到肩膀上。学姐个子跟我差不多高,现在也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了。蜡烛的火苗在头顶抖得厉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进水里。

"还有什么魔法能对付水的?"我能想到的办法都快想尽了。

"哪里有啊。"她声音嘶哑,"就算有,在你旁边我也发不出来。"

蜡烛举不住了。

水涨到了脖子的位置,我的胳膊酸得发酸,手指攥着蜡烛根部,指节已经发白了。一个微微的浪花涌过来,蜡烛歪了一下,火苗嗤地一声碰到了水面。

灭了。

最后一点光消失的瞬间,整个世界被黑暗一口吞掉。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面前没有石门,没有墙壁,没有学姐。只有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包裹着我,黏腻的黑色像有了重量似的倒灌进眼睛和耳朵里。

背包也拿不住了,从肩膀上滑到水里,被水流一裹就不知道漂到哪去了。

我的脚离开了地面。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浮。水把我从地上托了起来,脚下早就踩不到东西了。我拼命蹬腿,胳膊在水里乱划,一下撞在了旁边的石壁上,疼得我闷哼了一声。

学姐就在我附近,具体在哪我不知道,只能听到她扑腾的水花声,还有喉咙里压抑的呛咳。

"学姐——"

"我在——"她的声音被水打断了半截。

我伸手去摸她,碰到了她的胳膊。两个人在黑暗和水流里慌乱地抓着对方,像两个溺水的人抱着同一块烂木头。

"我可算知道那些骸骨是怎么来的了。"学姐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在水面上忽大忽小,"全都被这该死的水牢给淹死的。最后只剩一根根白骨丢在最里面。"

"学姐——"

"我没想到我们也会落到这种结局。"她的手指死死掐着我的手臂,力气大得疼,"死在这种没人知道的鬼地方。连尸体都没人来收。"

她喘了几口,声音忽然散了下来。

"唐骥。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让我再回溯一次的话……"

"不对。"

我打断了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有一根弦绷直了。

"那些尸骨。"

"什么?"

"你刚说他们都是被淹死的,最后冲到了最里面。"我一边蹬水一边说,嘴里呛进了半口水,咳了好几声。学姐赶忙把我拉过来一些,让我靠在她和墙壁之间。

"你想说什么?现在说这些——"

"你听我说。"我喘着粗气,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如果那些人跟我们一样是被水淹死的,尸体被冲到最低处,那也没什么奇怪的。可问题是,水是被触发机关放进来的。"

"那又怎样?"

"那就是说,在他们之前,一定还有一个人,先触发了机关才会放水。也就是最后一个触发机关的那个人。"

学姐没有说话。

"他的尸骨呢?"

"什么?"

"我们在石门附近的地上几乎没有看到尸骸。所有的骨头都在最里面。如果最后一个触发机关的人也被淹死了,他的尸体至少应该留在石门边上才对,因为他还没走到深处就被水淹了。可我们没看到。"

水面又涨了一截。我仰起下巴,把嘴和鼻子尽量抬高。

"所以呢?"学姐的声音在我耳边,已经分不出是水声还是人声了。

"所以那个人没有死在这里面。他出去了。"

"出去了?门都推不开——"

"所以还有别的出口。"

我的后脑勺撞到了什么硬东西。是头顶的石壁。

水已经把我托到了天花板附近。脸离石头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了。我拼命偏着头,把鼻孔和嘴角露在那层越来越薄的空气里。

"不管是最前面的死墙,还是后面的石门,我都摸过了,全是封死的。"我说话的间隙越来越短,每一句都要抢在水面之前抬起嘴,"就是说出口不在墙上,也不在门上。"

学姐在旁边也在拼命仰头。

"那在哪?"

"如果在水已经漫过的地方,水早就从那个口子漏出去了。可水没漏。水一直在涨。"

我的鼻孔里灌进了水,呛得我猛烈咳嗽。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但那个念头还在。

还有一个地方没被水盖住。

就在我头顶。

水已经把我推到了天花板上。比起在地面上够不到的高度,现在我的手伸出去就能摸到石壁了。

我拼命憋住最后一口气,手掌沿着头顶的石面往旁边划过去。石头冰冷粗糙,划得手心生疼。

什么都没有。

继续摸。

手指滑过一道凸起,又滑过一块平面。

再往旁边——

碰到了。

不是石头。

好像是一块木板。

它比周围的石面多了一点弹性,边缘有一条极窄的缝隙。我的手指在黑暗中发疯似地抠住那条缝,然后往上用力一推。

吱呀。

那块木板向上翻开了。

紧接着,头顶远处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咔嚓。

又是一声。

然后是轰隆隆的水流声。不是涌进来的那种,而是像水在被什么东西往下面抽走。

我脸旁边的水面忽然开始剧烈翻涌。原本一直在涨的水位停住了,过了几秒,甚至开始往下落。

我的鼻孔终于重新浮出了水面。

第一口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我根本来不及享受那种窒息后重新呼吸的快感,因为恐惧比空气更快地涌了回来。

学姐。

水在退,但退得很慢。泄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底下往外排,根本不像想象中那种哗啦一下就泻干净的样子。水面只是一寸一寸地往下落,而我现在还漂着,脑袋刚刚能露出来。

"学姐。"

没有回应。

"学姐——"

整条石廊到处都是水涌动的回响,像把头伸进了一条正在泄洪的暗渠里。我的声音被打散了,什么也听不到。

我猛地潜下去,在水里乱抓。手底下全是水流和气泡,什么也抓不到。

回到水面,吸一口气,再潜下去。

左边没有。右边没有。脚底下没有。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

第三次潜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指终于碰到了一截胳膊。

冰冷的,软得像没有骨头了一样。我死死攥住,拼了命往上拽。她沉得吓人,衣服吸满了水,拖着像一袋湿淋淋的沙。我另一只手也搂过去,扣住她的腋下,把她的脸从水底硬生生拖出了水面。

她一开始完全没有反应。

但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我的手腕上忽然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力道。

她的手指动了。

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一根一根地扣上了我的手腕,死死抓着,再也不松开。

她还活着。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可现在不是松劲的时候。水还在慢慢退,但退得远远不够。我环顾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头顶那个被我推开的木板口子透下来一点几乎可以忽略的微光。

那是唯一的出口。

我把学姐的手从我手腕上转移到旁边的一处石壁凸起上,用自己的手压住她的手指,让她挂在那里。

"你撑住。"我凑到她耳边,"我先上去,然后拉你上来。"

她没有回答,但手指又紧了紧。

我转身,在水里摸到了头顶那个暗格的边缘。木板翻开后留下的豁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过去。我攀着边沿往上撑,胳膊一使劲,身体才起来一半就被自己湿透的衣服往下拽。水裹着我的下半截身子,怎么都甩不掉。

我咬着牙又蹬了一脚,小臂搁在豁口上方的石面上,肘关节硌得像要碎了。用最后一股蛮力,整个人翻过了豁口的边沿,趴在了上面。

上面是一条窄得不像话的石道,微微上倾,地面粗糙干燥。空气比下面好了很多,冰凉但干净。

没时间歇。

我趴在豁口边上,把上半身探下去,两只手伸进黑暗的水面里。

"学姐,把手给我。"

下面传来微弱的水声。她在动,但很慢。

我的手在水里左右乱摸。碰到了石壁,碰到了水流,什么都碰到了,就是碰不到她。

"学姐。"

又摸了一圈。指尖划过什么东西——不对,是水流冲过来的碎屑。

再伸长一点。肩膀几乎要脱臼了。

终于,指尖碰到了一截冰冷的手指。

我一把抓住,攥得死紧。她的手滑腻腻的,好几次差点脱手。我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握住她的手腕,往上拽。

她太沉了。

全身湿透了的衣服加上水的吸力,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拉着她不放。我的胳膊被拉得发直,肌肉绷到了极限,两条小臂上的筋跳得我能清楚感觉到每一根。

我把整个上身的重量压在豁口石沿上,当作支点,死命地一截一截往上提。先是手腕,再是小臂,再是肘关节。她的另一只手终于也够到了豁口的边缘,搭了上来。

最后那一下,我几乎是吼着把她拖上来的。她的大半截身子翻过了石沿,我从侧面搂住她的腰,连拖带拽地把她整个人拉到了石道上。

右边胳膊猛然抽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酸,是一整块肌肉像被人活生生拧成了麻花。从肘弯到肩膀,一根筋到底地痉挛,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蜷了起来。

顾不上了。

学姐趴在石道上,一动不动。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口鼻全是水,整个人冰得像刚从河底捞上来一样。

我忍着右臂的痉挛,用左手把她翻过来,让她仰面朝上。然后跪在她旁边,把两只手叠在她的胸口下方,开始往下压。

一下。两下。

什么反应都没有。

三下。四下。

她的嘴角淌出一点水,但人还是没醒。

我又压了好几下,不知道对不对,不知道力度够不够,不知道手放的位置对不对。右臂已经抽筋抽到快没有知觉了,可我不敢停下来。

"学姐。"

没有反应。

"学姐,你别死。"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鼻腔里又酸又涩,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有热的东西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我不管了。

把她的下巴托起来,用袖子胡乱擦掉她口鼻周围的水,然后又继续按压。一下,又一下。

"你不能死在这。"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过你要救我们的,你还没做到。你不能死。"

还是没反应。

我一把抱起她的上半身,让她的头靠在我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拍她的后背。力度完全不讲章法,能有多用力就多用力。

"求你了。"

不知道拍了多少下。

忽然,怀里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大量的水从她嘴里涌出来,呛到气管里又咳出去,整个人弓着身子,蜷成一团,咳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我赶紧扶住她,让她侧过身,好让水能顺着嘴角流出去。她咳了很久很久,中间夹杂着几声干呕,浑身止不住地抽搐。

好一阵子以后,她终于缓过来了一点。呼吸还是又浅又急,但至少在喘了。

"唐骥。"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被泡烂了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我们已经死了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是哪。"

我抱着她,抱得很紧,右胳膊抽筋到发抖也没松手。脸埋在她湿淋淋的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只有又热又涩的东西一直往下掉。

整条石道安安静静,只有远处深坑般的水声还在闷闷地退。

黑暗里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在我怀里,在呼吸。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我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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