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送花娘

作者:化鼠斯奎拉 更新时间:2026/4/18 15:24:47 字数:5828

那一年的映山红,开得比任何人记忆中都要早。

还没到三月,黑石坳外面那片山坡就整个红了。不是零星几朵的红,而是像有人把一锅滚烫的血泼进了山里,从坳口一直烧到半山腰。风一吹,满坡的花瓣翻涌起来,远看就像整座山在流血。

村里的老人说不出这是怎么回事。有人讲是山神动了怒,有人讲是坳底下埋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谁也说不清楚,因为回溪村在这片山外扎根也才几代人,祖上留下的话本来就不多。

然后灾祸来了。

先是何家养的三头牛。傍晚赶回栏里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三头全倒在地上,四肢僵直,嘴角溢出黑沫。何家老汉蹲在牛栏门口看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是他家全部的家底。

三天以后,村西的山壁塌了一整面。泥石裹着碎木从半山腰倾泻而下,正好压在赵家门前那条窄路上。赵家小女儿当时正蹲在溪边洗衣裳,听见响动回头看的时候,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已经弹到了她两步远的地方。碎石打断了她的胳膊。那天夜里,赵家婆娘抱着女儿哭了一整宿,哭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再往后半个月,村北的刘家起了火。没有雷,没有风,灶台也是冷的。半夜里一声也没响,等隔壁邻居闻到糊味冲出来,整间偏房已经烧塌了半边。刘家汉子被人从火里拖出来的时候,头发和胡子全烧没了,身上的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在地上翻滚,嘴里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叫。活了三天,走了。

……

……

这些事加在一起,回溪村一下就乱了。

牲口暴毙、山体垮塌、无故起火,全挤在短短一个月里。到处都在传,说是黑石坳里的东西醒了,要找活人偿命。有人说是山里的妖怪,有人说是老祖宗得罪过的恶神,说法不一样,但大家脸上那种惶恐是一模一样的。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姓陈,辈分高,说话还算管用。他撑了大半个月,实在撑不住了,便在村口的晒场上召了一次全村大会。

那天几乎家家户户都到了。男人蹲在前头,女人站在后面抱着孩子,老人坐在石墩上,谁也不说话,就等着村长开口。

陈村长站在晒场中间,脸上的皱纹比往常深了不止一倍。他说了很久,大意是这些灾祸绝不是巧合,黑石坳几十年没出过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是山里的东西在索要什么。

"要什么?"人群里有人问。

"要人。"

陈村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晒场上一下安静了。连风声都像被掐断了一样。

他讲了一段他自己从父辈那里听来的旧话。说是他爷爷的爷爷那一辈,黑石坳也闹过一次。那次闹得更凶,死了好几口人,最后是把一个年轻女子绑了送进坳里,山才消停下来。

"那不就是拿活人去喂?"又有人喊了一句。

陈村长没有否认。

晒场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有人骂这是缺德事,有人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全村都死,也有人低着头什么都不说,用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衣布。

吵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的结论是,送。

不是大家不知道这有多残忍。而是再不的想办法,下一场灾就不知道落到谁家头上。与其全村等死,不如只死一个。

至于那个人是谁,陈村长没有当场说。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被选中的,大概率不会是哪一家的长子长女,不会是壮劳力,也不会是有靠山的人。

最后定下来的,是村东头一户外来人家的女儿。那家人几年前才逃荒到回溪村落脚,在村里既无亲族也无田产,什么都是靠别人施舍过活的。

女孩子十六岁,长得瘦小,平时在村里也不怎么说话。被选中的消息传到她家的时候,她的母亲跪在地上哀求了一整夜,把额头磕出了血。可谁也没改主意。第二天一早,几个壮年男人就上了门。

仪式是临时拼凑的。

陈村长不懂祭祀,村里也没有真正的方士。他们能做的,只是按照模模糊糊的老话,把能想到的排场都堆了上去。

先是在晒场中间用碎石垒起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台面上铺着从各家凑来的白布,白布角压着几块河里捡来的圆石头,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往两边掀。台子前面摆了三个粗碗,碗里倒上了村里存的最后一点浊酒。

然后是烧纸、上香、磕头。村里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人轮流跪在台前念念有词,念的也不是正经的祭文,而是拼拼凑凑的求饶话。有的念着念着就开始抖,有的念到一半声音就变了调,像是把这辈子攒下来的恐惧全倒了出来。

站在外围的村民们一个比一个紧张。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不停地搓手,有人攥着自己孩子的胳膊,攥得孩子直叫疼也不松手。更多的人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将死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稻草时的那种拼命和疯狂混在一起的东西。

花娘被两个男人架着从巷子里带了出来。

她的双手被麻绳绑在身后,粗糙的布条蒙住了眼睛。她穿着一身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白裙,裙摆已经被泥水沾脏了。整个人被架着往前走,脚步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从始至终,她就像一具被人牵着线的人偶,身体在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也许是吓傻了。也许是已经放弃了。

村民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走过每一户人家门前的时候,那些人要么低下头不敢看,要么把脸别向一边。只有几个老妇人跪在路边,对着她双手合十,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同一句话。

"山神保佑,山神保佑……"

花娘的母亲被人摁在自家院子里,根本没让她出来。院墙里传来的哭号声穿过整条巷子,一直送到了村口。

队伍拐上了通往黑石坳的那条旧山路。走在最前面的是陈村长和几个壮年人,手里举着火把。队伍中间是被架着走的花娘。最后面跟了一大群村民,有的手里端着碗酒,有的手里攥着香烛,有的什么也没拿,只是木然地跟着往前走。

花娘被一路送到了黑石坳入口。前面是黑洞洞的山腹,旁边是漫山遍野的映山红。红得刺眼的花瓣在风中飘落,有几片粘在了她被蒙住的眼睛上。

最后松绑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手上的绳子解了。

她站在洞口,像是终于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可她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喊一声。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身后是满坡红花,和一群跪在地上痛哭祈祷的村民。

……

……

花娘进山之后,灾祸真的停了。

牲畜不再暴毙,山壁不再塌方,火也没有再烧。回溪村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被人硬拽了出来,整个村子在一夜之间恢复了平静。

活下来的人擦干眼泪,把塌掉的房子重新搭起来,把死掉的牲口埋了,把烧焦的地翻一翻继续种。

没人再提那个被送走的女孩子。她的母亲在当年冬天病死了,她家的屋子很快塌了,塌完了也没有人去收拾,就那么烂在了村东头,慢慢被野草和黄泥吞掉。

安稳的日子过了三年。

第四个年头刚入春,黑石坳外面的映山红又开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认了。没有人再吵,没有人再骂。村长重新召了全村大会,这一回的气氛比三年前还要压抑。大家心里都知道,该送人了。

又一个女孩被选了出来,又一场仪式,又一趟旧山路。

花娘进了山,灾祸又停了。

从那以后,回溪村就有了一条规矩:映山红一开,就要送花娘。

没人知道为什么有效,也没人敢问为什么有效。做了就能活,不做就得死,这道理简单得连小孩都明白。送花娘从一个走投无路之下的权宜之计,慢慢变成了铁打的习俗,然后变成了谁也不能碰的规矩。

每隔三五年,映山红就会再开一次。每到那个时候,全村人的脸色都会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麻木的气息,大家照旧杀鸡焚香、跪拜磕头,照旧从村里挑一个年轻女子出来,绑好,蒙眼,送进黑石坳。

花娘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

……

……

这套规矩就这样传了好几代人。

到巫迟接手的时候,村里主持送花娘的角色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任。上一任是他的师傅,一个须发灰白、说话慢吞吞的老方士。师傅在回溪村待了大半辈子,从年轻时候就帮村里做祭祀、布封界、安抚人心。巫迟十来岁就跟在他身边,什么都学,从最基本的画符图到最复杂的封界术,一样一样地练过来。

师傅临终前,回溪村正好赶上一段难得的平静期。映山红还没开,山里没闹动静,村子里算得上安安稳稳的。老人躺在矮塌上,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但说话还算利索。

"你的天资比我强。"师傅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带着一点欣慰,"那些方术、符图、封界、摄神,你一样一样都掌握了。假以时日,你比我走得远。"

巫迟跪在塌边,没说话。

"经验不够,不是问题。"师傅缓慢地喘了几口气,"做得多了自然就有了。我死之后,送花娘的事就交给你了。村子的封界也是你的。回溪村能不能继续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就看你了。"

巫迟低下头。

"徒弟明白。"

师傅走的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巫迟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夜,听着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着师傅这些年教给他的东西。

他还没有准备好。可准备不准备,由不得他选。

第二年春天,映山红开了。

巫迟第一次以主持者的身份站在了晒场上。

石婆就站在他旁边。她是村长的女儿,上一任村长几年前去世后,她顺理成章地接了位子。人不高,背有些驼,一张脸上皱纹多得像干裂的河床。但她的眼睛极亮,说话极硬,全村上上下下没有哪个不怕她的。

今年的花娘已经选好了。是李家的女儿,十五岁,爹是木匠,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李家哭了三天三夜,木匠的眼珠子血红,见人就求。

但没用。规矩就是规矩。花信一到,就得有人去。

石婆带着人上门去领花娘的那天,巫迟跟在队伍后面,没有走在最前面。这不是他的位置,他只负责在仪式上做法,不负责抢人。

李家的院门关得死死的。

石婆站在门外喊了两遍,里面不应。第三遍喊完,门还是不开,石婆的脸色就黑了。

她朝身后的几个壮年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小伙子上前,准备把门撞开。刚一发力,门从里面猛地拉开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叉着腰堵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

是李木匠的大舅。

他身后还站着三四个人,有李木匠本人,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叫来的亲戚,个个手里拿着家伙。扁担、锄头、砍柴刀,参差不齐地架在肩上,把院门堵得水泄不通。

"谁敢碰我外甥女一根头发,我跟谁拼命。"大舅把杀猪刀往身前一横,满脸通红。

石婆不慌不忙地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了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

"老李。"她没有跟大舅说话,直接点了李木匠的名字,"你是回溪村的人,你不是不知道规矩。花信到了,花娘该走就得走。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从来没变过。你想硬扛,家里老小一个都别想有好下场。"

李木匠握着扁担的手在抖,嘴唇哆嗦了几下,但还是没有让开。

"我知道规矩。"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可那是我女儿。我就这一个女儿。"

"谁家不是爹生娘养的?"石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前年何家送的那个,也是独女。她爹娘哭了三天,最后不也送了吗?你看何家现在好好的,全村也好好的。一个人换全村的平安,这笔账你自己算算。"

大舅啐了一口。

"放屁。什么全村平安,你怎么不把你自己孙女送进去?"

石婆的脸一下就冷了。她身后的那些长者和壮年人也开始往前逼。双方隔着一道门槛对峙,气氛绷到了要炸的程度。

巫迟站在人群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没有感觉,但那种感觉模糊得他自己都抓不住。师傅在世的时候,这些场面全是师傅出面。他只需要跟在后面看着,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师傅不在了。所有人都在看他。

石婆也看向了他。

"巫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沉下来,"你师傅教你的那些方术,现在能不能用?这帮人硬顶着不让,你有没有办法?"

所有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到了他身上。

巫迟看了看堵在门口的那几个人。大舅攥着杀猪刀,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李木匠握着扁担,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后面几个亲戚虽然一脸凶相,但站得东倒西歪,明显是硬撑着胆气。

如果让石婆带人硬闯,打肯定打得过。可一动手,这些人手里的刀和扁担不是摆设,石婆这边必然也会流血。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经验不够,不是问题。做得多了自然就有了。

"这倒不难。"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充满了自信。

他从腰间的布囊里取出一小捆干草束和几张预先画好的符纸。符纸上的线条细密而规整,是他在师傅病重期间就反复练习过无数遍的封界术式。

做法一旦开始,他的心反而安定下来了。

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

他把干草束分成三撮,分别丢在李家门前左、右和正前方的地面上。然后双手在身前交叉,开始低声念诵。念的不是什么神灵的名号,而是一整套引导神炁流动的口诀,师傅一个字一个字教的,他早就倒背如流。

念诵的同时,他的左脚踏前一步,右脚画弧,身体随之转了半圈。又踏、又转,又踏、又转。脚步越来越快,节奏越来越密。

从外人看来,这一套动作又是念又是跳,跟跳大神没什么两样。几个围观的村民甚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既敬且畏的表情。

巫迟不在乎他们怎么看。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下三撮干草之间那片看不见的区域上。神炁从他体内被引出来,从胸口到双臂的经脉都微微发热。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猛然蹲身,双掌拍在地面上。

封界成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面向上蔓延,迅速覆盖了李家院门前方的整片区域。堵在门口的那几个人几乎同时变了脸色。大舅手里的杀猪刀先是抖了一下,然后整条手臂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连着肩膀一起耷拉下来。接着是膝盖,然后是腰。

李木匠的扁担从手里滑出去,咣当一声掉在了门槛上。后面几个亲戚更惨,有的直接软倒在了地上,有的扶着墙壁勉强没倒,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挪都挪不了一步。

他们没有受伤,也没有失去意识。可身上的力气就像被抽走了一大半,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石婆身后的人迅速冲上去,几下就把那些家伙事全收了。

石婆没有急着进门。她先是看了巫迟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难以遮掩的满意。然后她转过身,面朝还瘫在地上的李家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笃定。

"看到了吧。巫迟大师法力无边,而且站在我们这一边。你们的反抗毫无意义。"

对面没有人能顶嘴。大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巫迟收了术势,把符纸捡起来叠好塞回布囊。他的呼吸有一点急促,不是因为方术消耗太大,而是因为师傅从来没跟他讲过,这种场面用完术之后,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些人的表情。

院子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是花娘在哭。她的母亲也在哭,两个人的声音搅在一起,从院墙里面翻出来,像冬天的冷风一样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石婆的人已经进了院子。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是李木匠。他瘫坐在门槛边上,头发散乱,满脸泪水和泥灰。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力气,两条腿无力地摊在地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死死盯着巫迟。

"巫迟大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甘,"你这么厉害的方术,都能让我们一个个动弹不了。那你为什么不能对付山里的那个东西?"

巫迟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的本事那么大,"李木匠的泪从灰泥糊住的脸上淌下来,"就不能替我们解决了那祸害吗?何至于……何至于要拿我的女儿去送死。"

最后那句话的尾音碎成了哽咽。

巫迟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别处,盯着院墙边上一株不知名的矮灌木,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值得仔细端详的东西。

"这是村子的规矩。"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去,朝准备仪式的晒场走了。

一路上他没有回头。背后依然传来李家经久不绝的哭声,一阵紧过一阵,被风裹着送过来,粘在后背上甩不掉。

他走得更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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