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
学姐的声音虚弱得快听不清了,气息断断续续地从她嘴里漏出来。
"你可是……男子汉啊。"
她的手在黑暗中碰到了我的脸,冰凉的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我的眼角。大概是摸到了满脸的眼泪和水渍,她停了一下。
"我们这是……死在一起了吗。"
"没有。"我的嗓子哑得不像话,说一句话就要哽咽一次,"我们活下来了。"
"……真的?"
"真的。"我把她搂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头顶上,眼泪不争气地又掉了下来,"但我差一点就失去你了,学姐。"
她安静了几秒。
"居然活下来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用一种极疲惫又极认真的语气说道,"不愧是我的唐骥。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话还没说完,她的身体猛地一弓,紧跟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赶忙扶住她,一只手帮她拍后背,另一只手撑着她的前胸,让她不至于缩成一团。她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断断续续的呕声从嗓子深处翻上来,听着就像在用力把残留的水往外挤。
"没事吧?"
"没……没事。"她刚说完就又是一阵猛咳,咳完以后整个人靠在我的胳膊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别说话了。"
"我没……咳咳——"
"你先歇一会。"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急,慢慢来。"
她总算消停了一些,呼吸还是很浅很急,但至少不再猛咳了。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去找点什么,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去拿背包。里面有水壶,有毛巾,还有蜡烛——
然后我愣住了。
背包没了。
刚才在下面水牢里,水涨到脖子的时候背包就从肩膀上滑进了水里,被水流裹走了。蜡烛更早,灭了以后直接掉进水里不知道冲到哪去了。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水,没有光,没有食物,没有任何工具。两个人就这么湿淋淋地趴在一条漆黑的石道上,身边除了彼此,什么也没有。
"我去看看下面的情况。"
我轻轻把学姐的头靠在地上,然后朝记忆里木板豁口的方向爬过去。石道又窄又矮,只能弯着腰用手和膝盖挪动。
爬了没几步,右边胳膊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不是一般的酸,是从肘弯到肩头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条埋在肌肉里,一用力就往骨头缝里钻。刚才拉学姐的时候用力过猛,整条手臂的筋到现在还没松回来。
我趴在地上,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忍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唐骥?"后面传来学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你怎么了?"
"没事。"我把右胳膊夹在身侧,用左手继续往前摸,"碰到了一下。"
很快摸到了豁口的边沿。木板被我推开以后就歪在一旁,没有合回去。洞口大概就比肩膀宽一点,凉飕飕的气流从下面往上涌。
我把头探下去,侧着耳朵听。
下面还有水声,但比刚才小了很多,远远的,闷闷的,像水在从很深的地方排走。对比之前那种翻涌灌耳的动静,现在简直像换了个世界。
水位应该已经降了不少了。
"那边怎么样?"学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水在退了。"我缩回脑袋,坐在豁口旁边,"声音越来越小,水位应该降了很多了。"
学姐沉默了一会。然后我听见她挣扎着从地面上撑起来的声音,衣服在石头上蹭出了沙沙声。
"刚才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她气息不稳,但脑子显然已经开始转了,"我后面的记忆全是糊的,只记得水没过头以后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这里是哪?"
我在黑暗中理了理思路,把事情简短地讲了一遍。
水快漫到天花板的时候,我摸到了头顶一块木板,推开以后水就开始退了。我先爬上来,然后把她从下面拉了上来。现在我们在木板上方的一条通道里。
"木板?"她追问,"你是说那条长廊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暗门?"
"对。"我靠着石壁缓了一口气,"就在靠近石门那一侧的头顶上。平时在地面站着的话根本够不到,只有水位涨到接近天花板,人被浮力托上去的时候,才刚好能摸到。"
学姐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变了,是那种在分析问题时特有的冷静。
"所以那条长廊不只是个陷阱。"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点了点头,虽然她看不见,"它同时也是出入遗迹用的通道。如果这个地下遗迹就是沉石遗宫的话,它的主人应该也是通过这条长廊进出的。"
"怎么进出?"
"你想,整个机关的逻辑其实很简单。外面的人进入长廊以后,会踩到某个位置触发机关,石门落下,水灌进来。不知道出口在哪的人就会被活活淹死。但如果是遗迹主人自己进来的,他只需要待在石门附近,等水把自己托上来,摸到木板推开,爬上来就行了。跟我们刚才做的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两个人同时一愣。
是从下面传上来的,深远、厚重,像一整面石墙在移动。
"石门。"我脱口而出。
又过了一会,声音慢慢消失了。
"应该是石门重新升起来了。"我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个黑洞洞的豁口,"原来是这样。打开木板以后,水闸就会关闭,进水停止,然后开始排水。等水排得差不多了,石门也会自动升起来,整套机关恢复原样。"
学姐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咳了两声。
"可是,如果闯入者进来以后没有找到木板呢?石门要怎么再度打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思路很清晰,"毕竟我们进来的时候石门是打开的,说明上一次机关触发以后它已经复位了。"
"那就更简单了。"我说,"如果没人推开木板,水会一直涨。等涨到足够高的时候,水自己就会漫进木板的位置,把它顶开。效果是一样的——进水停止,排水开始,石门复位。只不过到那个时候,里面的人多半已经淹死了。"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我明白了。"学姐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设计得还真是巧妙。"
又停了一下。
"所以长廊最里面的那些尸骨……都是闯入者?"
"应该是。"我说,"最后一次使用机关的人就是遗迹主人自己。他进来以后触发了机关,水灌进去,之前那些闯入者的尸体就会被水流冲到地势最低的深处。等水退了,他从木板口子上来,尸骨就全堆在最里面了。这就是为什么石门附近反而没有骨头——因为最后进来的那个人活着出去了。"
学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如此说来……不是村里那几个老人故意害我们?"
"很可能不是。"我想了想,"那些骸骨要完全腐烂成白骨,少说也要好几年甚至几十年。根本不像是现在村里那几个老人能做的事。我们应该是自己闯进了遗迹,踩到了人家的机关,差点把自己淹死。"
"冤枉了石三爷。"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好意思,"也冤枉了那几个老人。"
"也不能说完全冤枉。"我摸了摸鼻子,"他们确实没告诉我们里面有机关。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学姐没有接这句话。停了一会,她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你进来的时候,那些机关还能正常运转。石门照常落下,水照常灌进来,木板也还能推开。"
"嗯。"
"你身上带着修正力,只要你在附近,任何魔法都会被干扰甚至失效。可机关没受影响。"
"对。"
"所以这套东西不是靠魔法驱动的。"
我点了点头。
"应该是纯机械的。"我说,"水、重力、配重、暗槽,靠这些东西运转。所以哪怕过了几百年,只要山里还有水源在补给,机关就不会失灵。"
学姐又咳了两声,声音带着一点颤。
"如果这里真的是沉石遗宫的话,那遗迹的主人现在应该还在更深处。"
"是。"我看了看身后那条看不见尽头的石道,"他可能还在里面。只不过是人是鬼,就不好说了。"
学姐打了个喷嚏。
声音很大,在窄小的石道里炸开,回音弹了好几遍才消散。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不停地抖,抖得连带着旁边的石壁都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你怎么了?"
"冷。"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浑身都湿透了……好冷。"
这一说我才注意到自己的状态。刚才一直在拼命动,身上好歹还有些热气,现在一停下来,那股冷劲就像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抽。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风从石道两头灌进来,吹一下就打一个寒颤。
"先把衣服脱了拧一下吧。"我说,"穿着湿衣服,非感冒不可。"
"嗯。"
黑暗中传来她脱衣服的窸窣声,布料湿了以后特别难扯,她一边拽一边喘,费了好大劲。
然后声音忽然停了。
"唐骥。"
"嗯?"
"你不会在盯着我看吧。"
"……我盯什么啊。"我哭笑不得,"这里黑得我连自己的手指头都看不见,更别说你的轮廓了。"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松了,"算了,反正以后也都是要看的。你想看就看吧。"
我正在拧自己的外套,手上的动作一下僵住了。
脸上的温度以一种不可控的速度往上蹿。幸好是在黑暗里,否则现在的表情一定蠢到没法看。
"我真的没在看。"
"你真的不想看吗?"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是一道标准的送命题。说想看,当场就得挨打。说不想看,学姐又会以为她不值得被看?
两个选项都是死路。
"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的话。"我盯着面前无尽的黑暗,硬着头皮说出了一句不知道对不对的话,"再给我看吧。"
"流氓。"她骂了一句。
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笑意。
我听出来了,她的心情好了一点。
这道题好像没答错。
我们各自把衣服脱下来拧了又拧,水哗哗地滴在石面上,拧了好几遍还是潮的,但至少不再往下淌了。我的外套用左手勉强能拧,右臂一动就疼得直抽气,只能挂在身侧当摆设。
穿回去的时候还是又湿又凉,但比刚才贴着皮肤那种冰冷感好了不少。
"走吧。"我说。
"你的胳膊没事吧?"
"没事。"
她没再追问。
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起来。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用手摸着两边的石壁慢慢往前挪。这条通道和下面那条长廊差不多窄,但地面是干燥的,没有积水,脚踩上去是粗糙的石头质感。通道微微上倾,走起来有一点点费力。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没有光这件事比想象中难熬得多。不是说看不见路就走不了——慢慢摸索总归能往前走——而是黑暗本身就在不断消耗人的神经。
每走一步,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要是前面突然飞出来一支箭,或者哪块石板喷出火来,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游戏玩多了。"学姐的声音从我前面传来,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嫌弃,"按你刚才的分析,我们现在已经通过了水牢那一关,上来的这条通道是给遗迹主人走的路。既然是他自己用的,按道理不会在里面再设陷阱。"
"也是。"我摸着墙壁继续往前,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点,"我就是被刚才那一遭吓怕了,有点草木皆兵。"
这条通道比我预想的要长得多。走了一阵子,石壁的质感开始发生变化。刚上来的那一段全是天然岩面,粗糙不平,手掌划过去会蹭到各种凸起和裂缝。但越往前走,壁面越来越平整,甚至能摸到一些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痕迹——平直的切面、规则的棱角、均匀的凹槽。
走到某处的时候,我的指尖忽然碰到了墙上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是一个环状的金属物件,嵌在石壁里,表面锈得粗糙,但形状还很完整。圆的,大概一个巴掌大,像是专门固定在墙上的铁环。
铁环旁边的石面上还有几个排列整齐的小洞,像是木桩被拔掉以后留下的孔。
"学姐。"我停下脚步,"这边墙上有个铁环。"
"铁环?"
"嗯,还有几个木桩留下的洞。"我又顺着墙面往旁边摸了摸,手指划过一道长长的凹痕,很浅,但很清楚。是绳子反复摩擦出来的痕迹,磨进了石头里。
"像是拴人用的。"我说。
学姐没有回答。
我们继续往前走。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会出现类似的东西。铁环,木桩孔,绳痕。有的铁环已经锈断了,只剩半截还嵌在石壁里。有的绳痕很深,像是被反复使用了很多年。
又走了一段,我的脚碰到了地上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当响。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
是一个很小的金属片,薄薄的,形状像是什么饰物的一部分。旁边还有几块碎片,摸上去像是铜铃被摔碎以后剩下的残骸。
再往旁边一摸,指尖又碰到了一小截细长的物件。光滑的,一头尖一头圆,像是一根发簪。
"学姐,地上有东西。"我把那根簪子捏在手里,又在附近摸了一圈,"铜铃碎片,还有……一根发簪。"
学姐沉默了好几秒。
"女式的?"
"应该是。"簪子很细,做工还算讲究,不像是随便什么人的东西,"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学姐没有立刻回答。
"先记着。"她的声音轻了一些,"继续走。"
我把簪子塞进裤兜里,站起来继续向前。脑子里隐隐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铁环、绳痕、木桩、发簪、铜铃……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像是在讲一个什么故事,但我暂时还拼不完整。
通道的宽度始终没怎么变,大概刚好能让两三个人勉强通过。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
黑暗中又走了不知道多久。脚步声和呼吸声是唯一能听见的东西,整条通道死一般的安静。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
是轰隆隆的闷响。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在石头上移动,伴随着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齿轮咬合的嘎嘎声,还有连续不断的撞击声。那些声音从前方远处涌过来,在狭窄的石道里被反复挤压放大,震得脚底都在微微发麻。
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学姐也停了。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背。
"什么声音?"
我摇了摇头,又想起来她看不见,便低声说道。
"不知道。前面。"
声音还在继续,有起有伏,像是一整套东西在同时运转。
我们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往前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