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铜哨

作者:化鼠斯奎拉 更新时间:2026/4/20 19:30:56 字数:3304

芷兰父母去世后的第一个春天,回溪村的风比往年更硬。

天刚亮,她就背着锄头去地里。白天翻土,傍晚挑水,夜里还得补衣服。短短半个月,她手掌起了层层硬茧,腰也一直直不起来。

可她不敢歇。

春耕错过了,后面一年就没有指望。家里已经没人了,地要是再荒着,她连活下去的路都断了。

她咬着牙把那片薄田翻完,又把攒了几天的种子一点点撒下去。那晚回家时,她腿都在抖,进门以后连饭都没顾上吃,靠着灶台坐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提着水壶去看地。

还没走近,脚步就停了。

田垄里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男人叫陶麻子,三十来岁,身板壮,脖子粗,脸上坑坑洼洼,左眼下还有一道旧刀疤。他平时不敢惹村里那些枝叶多的大户,专挑没依没靠的人下手,老人、寡妇、小孩都被他欺负过。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混子,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腰里都插着短木棍,站姿歪歪扭扭,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三个人踩在她刚下种的地里,鞋底翻来覆去地碾,把还没冒芽的土层踩得一片狼藉。陶麻子甚至故意抬脚在田垄边上来回蹭,像在逛自家院子。

芷兰脑子里嗡地一下,拎着水壶就冲了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

陶麻子慢悠悠地回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一下。

"这地挺松,我来试试脚感。"

"这是我家的地。"

"你家的?"陶麻子抬腿又踩了一脚,"你爹你娘都没了,还你家哪门子地。"

芷兰脸色发白,手却攥得很紧。

"地契在我手里。你现在踩坏的是我昨天刚下的种。"

竹竿混子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哟,还挺横。"

乱发混子凑过来,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这么一块地你种得完吗?要不要哥几个帮你种,顺便也帮你暖暖被窝。"

两人笑成一团。

芷兰往后退了半步,咬着牙道:"滚出去。"

陶麻子不笑了,朝她走近两步,伸手就去抓她胳膊。

"小丫头,嘴挺硬。你一个人守得住地吗?守不住就是谁抢到算谁的。"

芷兰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要去扶被踩断的垄沟。陶麻子一把揪住她衣袖,布料当场扯开一道口子。乱发混子趁机从背后推了她一下,她脚下一滑,半跪在地里,裤腿蹭满了泥。

"放开我。"

她挣扎着要起身,又被竹竿混子按了回去。三个人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下流。

芷兰胸口发闷,手脚都在发抖。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再拖下去只会更糟。趁陶麻子低头点烟的空当,她猛地往旁边一挣,撞开竹竿混子,踉跄着往村里跑。

后面传来一阵哄笑和骂声。

"跑什么啊。"

"晚上再找你。"

"你这地我们先收了。"

芷兰一口气跑到石婆家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都在抖。她衣领被扯歪了,袖口裂开,脸上和膝盖全是灰土。

石婆正在院里晒谷。看见她这副样子,只抬了抬眼皮。

"什么事。"

芷兰把地里的事一口气说完,声音都发颤。

"石婆,求您做主。那块地是我家的,他们在里面乱踩,还……还对我动手。"

石婆把簸箕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糠屑,语气平平。

"你一个小姑娘,要那么多地干什么?"

芷兰愣了。

"那是我爹娘留下的。"

"留下又怎样。"石婆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点波澜,"你一个人种得过来吗?"

芷兰急了。

"我种得慢,但我能种。春耕刚开始,我每天都在地里。"

"慢就是慢。"石婆冷淡地打断她,"村里地就这么多,你守不住,我也没义务替你守。谁家能种,谁家就先用着。总不能让田白白撂荒。对村里没好处。"

芷兰盯着她,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所以您不管?"

石婆看了她一眼,转身去翻谷子。

"这种小事别来烦我。"

芷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院门外有人路过,朝里瞥了两眼,又像没看见似的快步走了。

她低下头,把被扯开的袖口往上拢了拢,转身回家。

一路上她都没再哭。

回到屋里,把门一关,眼泪才掉下来。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却没发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

步子不急不慢,停在她家门口。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

"里面是哪位姑娘在哭?"

芷兰一怔。

这声音有点熟。她抹了抹脸,想了几秒,还是想不起是谁。她起身理了理衣襟,推开门走到院里。

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

身形修长,背脊很直,穿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短袍,腰间挂着布囊和一块刻纹木牌。眉眼清正,神情里带着一股很稳的锋气,不像村里那些常年弓着背干活的人。

芷兰心口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这是村里主持祭礼的方士。名字一时想不起来。

"大人找我有事吗?"

男人看见她脸上的泪痕,语气缓了些。

"我叫巫迟。"他说,"姑娘为何哭成这样?若不介意,可以跟我说说。"

芷兰别开眼。

"大人不必操心。连村长都不管,跟您说了又怎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点。

"而且孤男寡女,站在院门口说话不合适。让人看见又要传闲话。大人请回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屋里走。

刚进门,身后脚步声也跟了进来。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巫迟已经跨过门槛,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先拱手行了一礼。

"对不住,是我失礼。"他语气很温和,"我一路勘地过来,口渴得厉害。能否讨杯茶喝,喝完就走。"

芷兰看着他,愣了两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去灶边烧水,手上动作机械得很。巫迟坐在旧木凳上,屋里一时只有火星噼啪响。

茶端上来后,芷兰没有看他,只是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目光发空地望着院里的土墙。

巫迟喝了两口茶,轻声问:"你家里人呢?都下地去了?"

芷兰没有回头。

"他们都离开了。"

巫迟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意思。他挠了挠眉骨,神情里多了几分歉意。

"我前些日子听人提过,说村里有户人家出了白事。没想到就是你。"他低声道,"节哀。"

芷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场面话就不必说了。村里人都说过。"她看着窗外,声音木木的,"当面叫我可怜,背后骂得更难听。我听多了,早习惯了。"

巫迟没再接那句节哀。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衣服怎么乱成这样,还沾了土。今天摔过?"

芷兰下意识拉了拉衣领。

"没什么,不关大人的事。"

巫迟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从腰间布囊里取出一个小东西,放到桌上。

那是一枚指节大小的铜哨,外头套着红绳,哨身刻着很细的纹路,摸上去微凉。

"拿着。"他说,"真遇到危险,就用力吹响它。"

芷兰看了看那枚铜哨,沉默片刻,伸手收进掌心。

"多谢大人。"

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心里似乎多了一丝波澜。

巫迟没有多待,喝完茶就走了。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句"把门闩好"。

天黑以后,整个村子慢慢静下来。

犬吠声、说话声、木门开合声,一样一样消失。夜深时,连风都弱了。

芷兰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把父母留下的旧布包拿出来,一件件翻看。父亲用旧的木尺,母亲缝衣服的顶针,还有一块掉了角的铜镜。看一会儿,眼泪就掉一会儿。

最后她抱着布包缩在墙角,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不停发抖。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开始只有一两下,接着越来越多,碎碎乱乱地往这边靠。还夹着几句压低的说话声。

"快点。"

"不会被发现吧。"

"这么晚了谁知道,都睡了。"

芷兰全身一僵。

这几个人的声音她白天刚听过,不会认错。

脚步声停在了她家门口。

她慌忙站起来,鞋都没穿好就想往后窗跑。刚迈出两步,门板被猛地撞开,陶麻子第一个闯进来,胸口正好撞上她。

她被撞得往后退,后背砸在桌角上,疼得眼前发黑。

陶麻子一把扣住她手腕,笑得龇牙咧嘴。

"这么晚还不睡,等我们呢?"

后面两个混子把门反手关上,顶了门栓。屋里本来就暗,这一下只剩灶膛里一点将灭未灭的红光。

芷兰拼命挣扎。

"放开我。"

竹竿混子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乱发混子伸手去按她肩膀,三个人把她往床边推。

"别出去。"陶麻子贴着她耳边笑,酒气又腥又重,"外头夜里危险,我们陪你。"

芷兰被按到床上,手脚都被扣住。她拼命扭头躲开陶麻子的手,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在小屋里炸开,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乱发混子骂了一句,抓起旁边一件旧衣服就往她嘴里塞。

芷兰几乎喘不上气,眼前发花。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屈膝,朝上狠狠一踢,正踹在竹竿混子的下巴上。

那人惨叫一声,往后翻倒,后脑勺磕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陶麻子脸色一下变了,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芷兰耳边嗡嗡作响,嘴角立刻见了血。她还没缓过来,第二巴掌又落下来,打得她眼前一黑,头重重偏到一边。

她的手还在被死死按着,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绝望像冷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又滴到脖颈里。

就在这时,她掌心碰到了那个硬硬的小东西。

是巫迟给她的铜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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