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轰响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慢慢退潮一样消散了。
余震似的颤动从脚底一直传上来，停了好一会才彻底平息。
我和学姐站在原地没有动，就这么在黑暗里等着。
什么也没来。
等了很久以后，我的脚底下先有了感觉——光。
不是火光从正面打来，而是从石壁上透出来的，又暖又黄，像一个小点先亮起来，然后越来越大。
我偏头看去，左侧墙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就在距我不到两步的地方。
是一小簇火苗，跳在一块从石壁里延伸出来的浅石板上。
紧接着，右侧也亮了。
然后是再前方两步，左侧，又亮了一个。然后右侧，再左侧，直到前面几米都被火光照亮。
我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头顶的穹顶比水牢的长廊高了不少，石壁经过人工凿削，比自然岩面平整。两侧的火台每隔一两米就有一个，都是同样的结构——一块从墙里伸出来的浅石板，下面托着一摊烧着的白色粉末，后面是一道凿入石壁的暗槽。
通道地面也不再是粗糙的生岩，换成了切割过的方石，缝隙里嵌着细细的铜片。
越往深处走，刻纹越多，有些地方的壁面上还残留着线条繁密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凿掉了，底下的轮廓还留着。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来时那一段的火苗已经开始暗下去，最远处的那个快熄了，只剩一点将灭的红晕。
"这……纯机械的机关能做到这种程度？"我喃喃地说。
"这下蜡烛的问题倒是解决了。"学姐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听起来比刚才好了一点，虽然还是有些沙哑，但没有刚才那种撑不住的感觉。
"这火是怎么点起来的。"我凑近去看最近的那个火台，把脸几乎贴到了石壁上。
借着火光，暗槽里的结构能看清了。槽口上方有一个可以沿槽滑动的小石块，用短臂和旁边的连杆连着。石块每移动一次，就会从槽道上方刮下一点白色粉末落到下方的石板上。粉末一落到石板上，立刻就会燃起来，烧完了就再等下一次推落。如此往复，火焰就能一直维持。
"供料的装置应该在这后面。"我指着暗槽最里头，"连杆是哪里带动的，我看不见。"
"不管是什么带动的，总不能是魔法控制的吧。"学姐说，"在你旁边，什么魔法都发不起来。电力就更不可能了。"
"但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什么？"
"如果这个火是靠我们脚下踩动的机关来触发的，那整条通道地面下面都得铺满传感装置，工程量大不说，我们走进来的时候也应该听到机关响动的声音才对。可是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路走过来，脚下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
学姐想了想。
"这倒是。"她顿了顿，"也许建这里的时候用了魔法，但机关本身并不靠魔法运转。比如用魔法把某种感应结构浇进了石料里，但触发以后走的是机械传动。"
"有可能，但也过于煞费苦心了吧。”我苦笑着说道，"那就暂时接受这个解释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
这条通道比之前那段长多了。火台一路向前延伸，亮出来的总是前方几米，熄掉的总是身后几米。走了一会儿以后，我试着回头望，身后已经是一片黑暗，看不到来路了。再往前看，火光照不到尽头，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困在亮着的那几格里的虫子，往前走，就是亮的；往后看，就是黑的；而整个世界还延伸到无穷远的地方，远远超出我能看清的范围。
脊背有点发凉。
"学姐。"
"嗯。"
"没什么。"
不管走了多远，学姐一直在我身边，这让我心里很踏实。
走了很久以后，通道的地面比刚才平整多了，步伐踩上去比刚才更自然了，像是从粗石换成了更精细的材料。
我抬头一看，前方最近两个火台的火苗……没了。
不是熄了，是那里根本就没有火台。
"学姐，前面没有火了。"
"嗯，我也看见了。"她从我身边走到前头，凑近去看最后两个还亮着的火台，在边缘停了下来，"但前面还有路啊。"
她抬手指了指最后两团火照出来的地面边缘。
我看清了——边界以内，地面是熟悉的切割方石；边界以外，颜色和质感都不一样，更深，更光，像是另一种石料。
"小心。"我从后面叫她，"万一前面没有氧气，一走进去人就会……"
"我往前试试。"
她没等我说完，已经迈出了一步。
我看着她踏进了黑暗里，悄悄屏住了呼吸。
学姐进去以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黑暗里缓慢地挪动。
我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一步，两步，然后有停下来的样子，接着是手臂在空气里来回划动的声音，像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东西。
"这里很空旷。"她的声音比刚才远了一点，但也比刚才听起来更空荡了一些，"唐骥，你来。"
"没有异味吗？"
"空气比通道里好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也跨进了黑暗里。
脚落在新地面上的感觉确实不一样，比通道里更厚实，每一步都有一种沉沉的回响，从脚底往小腿上传。我往两边伸手探，左边摸了几步才碰到壁面，右边也是。
这里比通道宽多了。
"我估计这是一个房间，或者大厅之类的地方。"学姐说，"头顶好像比刚才高了不少，总之不是那种随时要弯腰的感觉了。"
"也就是说里面可能放着什么比较大的东西。"
"有可能。"
我想到了那个东西。
奇迹之笼。
也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我们要找的那个东西，会不会就在这里面？"
学姐沉默了一秒。
"说不准。但如果这里是沉石遗宫最核心的地方，可能性不小。"
"也就是说齐书玲说不定就有救了——"
我盯着“自己”的身体说道。
"先别想高兴得太早。"学姐打断我，恢复成了平日里冷静的声音，"我们连周围有什么都还不知道，再往前是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总让人不放心，随时会暗藏危险。
"我过来了。"
我往她声音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找到了她。身后通道里的最后两团火焰还没熄，但照过来的那点光已经弱得可怜，勉强能让我看清她的轮廓。
就在我站定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噗嗤声，然后一声接一声，那些火台依次熄灭了，声音像水泡破掉，一路往通道深处消失。
四周又是漆黑一片。
我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伸手找到了学姐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没有暖过来。我握住了，感觉到她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下。
"没关系。"我说，"我们一起走。"
"嗯。"
她的声音很轻，但攥着我的那只手没有松。
两个人并排，往黑暗更深处试探着移动。地面依然平整没有凸起，也没有坑洞，似乎不用担心脚下出现什么陷阱。
走了五六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咣当——
那声音就像整扇石门重新砸下来的动静，在大厅里被放大了好几倍，轰的一下震进耳朵里。
我当场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学姐旁边靠了一步。学姐也扣紧了我的手臂。
"唐骥……"她的声音比平时细了半分，"门好像又落下了。"
我朝声音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耳膜还在嗡嗡地响。
"难道是……又触发了什么机关？"
两个人站着没动，一直站在黑暗中等待。
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出现，前后左右都是一片黑暗，只有偶尔从石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极微弱的气流声，安静得像这里跟外面的世界彻底断开了。
我慢慢把刚才因为紧张憋住的气吐出来。
"学姐，我们好像应该做点什么。"我轻声说，"一直站着也不是办法。"
"那往前走吧。"
我们迈出脚步，没走几步，我的脚尖忽然踢到了地面上一个凸起的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碎块，而是一个形状很规整的东西，凸出地面大概两三指高。
"学姐，等一下。"我蹲下去，把那个东西摸了个大概，"这里有东西。"
"什么？"
触感是金属的，冰冷，粗糙，锈得很厉害，边缘有一道道腐蚀出来的沟痕。
"像是……一个把手。"
"把手？"
"就是那种能握住往某个方向拧的东西。"我的手指沿着它的外形绕了一圈，"金属的，圆柱状，横插在地面里，现在指向左边。有点像旧水管上的那种截止阀。"
学姐也蹲下来了，摸索着找到我的手，然后沿着我的手往下，把手放到了把手上面。
"这个方向……是能拧的？"她试了一下，"好像固死了，但又有点松动的感觉，像是锈住了。"
"对。我感觉它原本应该是能动的。"
"那它指向左边是什么意思。"
学姐话音未落，我的脚底忽然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不是震动，是倾斜。
整个地面开始缓缓向左歪。
咯哒——咯哒咯哒——
齿轮噬合的声音从地面以下传上来，由缓而急，节奏越来越密。轰隆声也跟着大了，像整片地面下面有一套东西正在快速运转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重力已经替我做出了判断——整个身体开始往左滑。
脚底找不到着力点。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石面光滑得抓不住。
我本能地想去抓那个把手，手都伸出去了，角度早就不对，根本抓不到。往两边伸手，石壁也没了，这里太宽，什么都够不着。
学姐忍不住叫了一声，下半截就被我无意识地攥住了。
两个人同时沿着越来越陡的斜面往下滑，速度不断往上叠，根本刹不住。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地面在身下拼命向后退，还有越来越猛的气流往脸上扑。
完了。
我脑子里就剩这两个字。
这下面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落下去会撞到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