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哨硌在掌心,凉的,硬的。
芷兰整个人被陶麻子用膝盖顶在床板上,胳膊动不了,腿动不了,连脖子都被另一只手扣得死死的。她尽全力去攥那枚铜哨,可手指被扭着,根本送不到嘴边。
她拼命向上拱了一下肩膀,又被按了回去。
不行。这样下去手就要被掰断了。
她猛地抬头,朝陶麻子的脸上撞了过去。
额头狠狠磕在他的下巴上,自己眼前先冒出一片金星。陶麻子骂了一声,松了一下扣脖子的那只手,扬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打偏了,正巧扇在她半张着的嘴角。
塞在嘴里的旧衣服被打松了一截。
她不假思索地用力一干呕,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把那团布连着唾沫一起顶了出去。布团从嘴边滚落,落到她耳边的枕头上。
她大口喘了一下,喉咙里全是辣的。
紧接着,她偏头一口咬住了陶麻子按在她肩头的那只手。
牙齿咬到了肉,咬到了骨头边上的筋。她嘴里又咸又腥,可她不松口,反而越咬越深。
陶麻子嗷地叫了一声,胳膊本能地一缩。
就这么一瞬间。
芷兰右手挣开半寸,手指卷紧那枚铜哨往嘴角送。她嘴里还含着血,吹的第一下没出声。她憋住一口气再吹。
一声极尖极脆的哨响在屋子里炸开。
小屋的土墙都跟着抖了一下。
床上床下的三个人同时一愣。
竹竿混子刚从地上爬起来,下巴还红着,听到这一下吓得肩膀一缩。
"她——她在干嘛?"
"傻呀你。"陶麻子咬着牙抓住自己流血的手腕,"她这是在叫人。这么静的夜里,这么响的哨子,半个村子都得听见。"
乱发混子一把推开床头的破布帘,朝外探了一眼,又缩回来。
"那……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陶麻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芷兰的脖子重新扣住,用力一捏,"带走。这屋里待不得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说。快动手。"
芷兰还想再吹一声,铜哨已经被陶麻子从她嘴边硬生生抠了下来,攥进了他自己的手心。
然后是拳头。
第一拳打在她侧脸,第二拳打在她肩窝,第三拳落在她腹部。乱发混子也照着她的腰眼狠踹了两脚。竹竿混子缓过劲来以后,从床尾绕过来,照着她的后背就是一闷棍。
她蜷成了一团,喘不上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那枚铜哨被陶麻子顺手丢在地上,叮地响了一声,滚到墙根去了。
她的耳边嗡嗡地响。
身上的疼很快就分不清是哪一下打的了,整个人像被泡进了一缸冷水,又像被人从高处摔了下去。她想喊,喊不出来。她想再咬,张不开嘴。
脑子里翻上来的全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父亲在堂屋里磨那把豁了口的木尺。母亲在灶台前面拍打面饼。爹娘的棺木从巷口抬出去那天,村里几个老人念念叨叨说着什么节哀。石婆翻谷子时的背影。冬嫂端给她那碗带着土腥味的井水。
还有几个小时之前,她坐在窗边织那件粗线背心。
一切像是发生在很远的从前。
她想,原来一个人活下去这么难。
原来活到这一步也就是这样了。
可她舍不得。她还想再翻一次土,再撒一把种子,再喂一次刘家那两只总咬人的鸡。她还想等一下下个月的雨水,等一下地里第一茬冒头的青芽。
她甚至来不及恨这三个人。
只觉得难过。
她的脸贴在床板上,泪水顺着鼻梁滑过去,混着嘴角的血流到了枕头里。
有人扯住了她的胳膊。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快走快走。"
"她还有气吗?"
"还有就行。"
她被两个人架了起来,脚尖在地上拖出了两道印子。屋门被一脚踹开,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陶麻子在前面带路,压着嗓子骂。
"快点。听见动静的人随时会过来。"
"往哪边?"
"往北边地里走,那边没人。"
她的脑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被架着走的时候,她偶尔能看见脚下的土路,偶尔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一阵嗡,一阵又能听见旁边人粗重的喘气声。
村里漆黑一片。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连狗都没叫一声。
她想着,那哨声大家都听见了吧。可是没人会出来。村里就是这样,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比谁都明白。
被风一吹,她又咳了一下,嘴里又涌上一口血。
他们已经走出了村子的最后一户人家,前面是一片黑黢黢的旱地,再往北就是山脚。芷兰的鞋早就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被田埂上的碎石硌得生疼。
陶麻子忽然又催了一句快点。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要到哪去啊?"
声音不大,但落进黑夜里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后背发紧。
架着芷兰的两个人同时停下,陶麻子一个激灵,猛地转身。
"谁!"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田埂,一个人影都没有。再往后一点是几棵歪着身子的老榆树,黑乎乎地立着。
"谁在那!"
没人回答。
乱发混子和竹竿混子也跟着四下打量,谁也没看见人,可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怎么也甩不掉。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像是从更近的地方传来。
"白天我经过你家地里的时候就觉得不对。衣服被扯破,头发乱着,膝盖上沾的还是新土。我当时就在想,她一个姑娘家,怎么会这副模样。"声音顿了顿,"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们。白天你们就已经动过手了吧。"
陶麻子的呼吸一下急了。
"你他妈到底是谁?这是我和这丫头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她爹娘刚走,地里的活一个人扛着。"那声音继续说,"村里人不帮她也就算了,你们偏要再踩她一脚。这种事,做出来不怕折寿吗?"
芷兰被两个人架着,整张脸都快垂到了胸口。她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睁着,听着这声音,脑子里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
"巫迟……大人……"
她说得很轻,气都没接上。
"是您吗……"
"巫迟?"陶麻子的声音猛地变了调,"那个主持祭祀的方士?"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又看了看脚下漆黑的田。
"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才那哨子……不对,从她家到这里,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方的黑暗里有一道身影缓缓显了出来。
没有任何脚步声。像是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这一刻才被夜色让出了位置。
芷兰艰难地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田埂另一头,背后是夜空里淡淡的一抹星光。深色的短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腰间的布囊垂在身侧。他的发髻仍是清清爽爽的,一根碎发都没散。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纸面在夜里隐隐泛着一点淡黄色的光。
他的脸在星光下看得不太清,但那一双眼睛十分明亮。神情既不愤怒,也不慌乱,只是一种很深的悲悯,像在看几个被困在泥里的人,明知道脏,仍不忍移开目光。
芷兰盯着他,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到这一刻的,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每次回想起这个画面,她都会觉得自己是被人从泥里拉了出来。
"……大人。"
她又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带走。
竹竿混子盯着巫迟手里那摞符纸,咽了一口唾沫。
"麻……麻哥。"他往后退了半步,"他一定使了什么法术才能这么快赶过来。咱们跑吧。我听说那次李家闹事,这位一个人就把整院子的汉子全撂趴下了,咱们绝对不是对手。"
乱发混子也开始打哆嗦。
陶麻子捏着拳头,没动,他舔了舔嘴唇,把声音压了下去。
"巫迟大人。"他换了称呼,"今晚的事……是我们冒犯了。这样吧,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丫头我们带走,但绝不会要她的命。怎么样?"
"你觉得可能吗?"
那边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
"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让你们再碰她一根手指头。"
陶麻子的脸抽了一下。
他也不再废话了,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一步上前,照着芷兰的脖子就横了上去。
冰凉的刀刃贴在皮肤上,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一道极细的弧度。
"巫迟。"陶麻子嗓子发紧,但话里硬撑着一股横劲,"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可你总得顾忌她的命吧。你要是敢动一下手,我就把她脖子割开。"
两旁的竹竿混子和乱发混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芷兰一个人留在了陶麻子身侧。
芷兰被刀贴着,反而连眼睛都没眨。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把握。可能是看见了那一摞符纸,可能是听见了那个声音,可能只是她已经累到没力气怕了。
她慢慢抬起眼,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没用的。"
她的声音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巫迟大人一定会救我。"
陶麻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丫头到了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他咬了咬牙,把刀又往里压了半分。
"别过来。"他冲那边低吼,"再走一步我就杀了她。"
巫迟没有动。
他只是看了陶麻子一眼。
"你敢杀人。"他平静地说,"就不怕村长找你麻烦?"
陶麻子干笑了一声。
"这丫头家里就她一个人。死了就死了,能有谁来给她报仇?村长会为这种没爹没娘的丫头跟我们这几条命过不去?"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在理。
"她又没家人。"
"谁说她没有家人?"
巫迟的话落到芷兰耳朵里却像炸开了一样。
"从今天起,我就是她的家人。"
芷兰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田里的风、远处的虫鸣、刀锋贴在脖子上的凉意,全都不见了。她整个人像被按了一下暂停,世界比平时慢了下来。
那句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像是从一道很远的山谷里传过来,又像是有人凑在她耳边轻声说出来的。
她这一辈子都没听过这样的话。
父亲走的时候没有说过。母亲走的时候没有说过。村里那些怜悯她的人没有说过。冬嫂那样和善的人也没有说过。
连她自己都没敢这样想过。
她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脖子上的那道刀刃旁边。
"巫迟……大人……"
她的声音碎了。
陶麻子也愣住了。
他举着刀,半天没回过神来,然后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为了这种没用的女人?至于吗?"他啧了一声,"以你的身份,村里那么多姑娘,你想娶谁不行。何必为这么个……"
"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巫迟打断了他,"不管她是谁,我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这样作恶。"
他的目光从陶麻子脸上移开,落在了被夹在中间的芷兰身上。
"她爹娘走得早,亲族也没有,地里、家里、灶上的活全是她一个人扛。半年里手上磨出多少茧子,我看在眼里。她从来没有跪求过谁,也没有跟谁低过头。换成我,未必能像她这样。"
他顿了一下。
"在我眼里,她就是这村子里最好的姑娘。"
陶麻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捏在他手里的刀柄滑了一下。
巫迟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再看看你们。"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年纪轻轻,身板比她壮十倍,不去地里干活,不去山里打柴,整天在村里东窜西窜,专挑没人撑腰的人下手。今天踩她的地,晚上闯她的门,到了田埂上还想要她的命。"
"你们三个加起来,还不如她一根手指。村子里要是少了她,是村子的损失。可少了你们三个,村子只会过得更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们说,她死了就死了。那么,我把你们今天送在这儿,也不过是死了就死了吧。"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怒气,也不是讥讽。
更像是一种从很久以前就压在心底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被翻了出来。
陶麻子被他几句话堵得满脸通红。
"你说得再多。"他咬着牙,"我的刀子还在她脖子上。你又能怎么样?"
乱发混子也跟着叫嚣。
"识相点,现在就给我们滚。再多说一句,我们就先杀了她。"
巫迟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那把刀一眼,闭上了眼睛。
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师傅……您说过,这门法子只能在祭祀上用。今天就破一次例。您一定会原谅我的。"
他睁开眼。
另一只手翻了一下,从布囊里抽出几张更深色的符纸,搭在原本那一摞上。指尖在符面上轻轻一点。
然后他只念了一个词。
那个词很短。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并不响,可奇怪的是,落到田埂上以后,连周围的虫鸣都停了。
横在芷兰脖子上的那把刀。
缓缓地。
落了下来。
陶麻子捂着自己的脑袋,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声音。刀从他的指缝里滑出去,叮当一声掉进了身旁的土里。
两个混子愣住了。
"麻哥?"
"麻哥你怎么了?"
陶麻子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是直的,像是看着前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太阳穴上,指甲一下一下地掐进皮肉里。
巫迟的声音从田埂另一头传过来,平稳,缓慢,每一个字都像被人放在他耳边。
"你身边的这两个人。"
"他们正在欺负你妹妹。"
"他们是你的仇人。"
"杀了他们。"
陶麻子的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头去看身旁倒在地上的那把刀,又抬头去看身侧的两个混子。眼神里像有两团火在烧,烧得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两个混子终于发现不对劲,连退好几步。
"麻哥你别吓我们……"
"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们了?"
陶麻子张了张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我现在管不住自己。"
他的手已经伸向了地上的刀。
巫迟又抽出一张符纸,往前一扔。符纸在空中轻轻一抖,没有落下,悬在半空里转了两下。他嘴里继续念着什么,听不清字句,但芷兰能感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陶麻子大喝一声,弯腰捡起那把刀。
他不再犹豫。
他猛地扑向了乱发混子。
乱发混子刚反应过来要躲,刀已经扎进了他的肋骨。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乱发混子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鲜血溅了一地,整个人后仰着倒了下去,手脚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竹竿混子吓得连滚带爬,扔下被架着的那只胳膊,转身就往田埂深处跑。
芷兰一下失了支撑,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身后传来陶麻子的嘶吼。他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声音,更像一头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的兽。他举着刀,疯了似的追了上去。
芷兰跪在田埂上,眼睛几乎闭着。
她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全是风声。
然后是更远处一声短促的惨叫。
然后是安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又从田埂另一头折了回来。陶麻子一个人跑了回来,手里的刀上往下淌着血,从指节一直滴到鞋面。
他停在原地,胸口起起伏伏。眼睛仍然是直的。
巫迟站在田埂另一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的那只手,又轻轻往下按了一下。
陶麻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咯。
他把那把刀慢慢转了过来。
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芷兰看不下去,下意识地偏过头。可她偏到一半又停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她觉得,自己应该看着这一切。
扑哧一声。
陶麻子的身体晃了两下,往前栽了下去。
田埂上一时间静得吓人。
只有风。
还有从某个方向传过来的、巫迟轻轻的一声咳嗽。
芷兰一下回过神来,猛地抬头看他。
那个一直稳稳站在田埂另一头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踉跄着往旁边歪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一只手扶在身侧的一棵小树上。下一刻,他低下头,从嘴里吐出了一大口血。
血水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片。
"大人!"
芷兰挣扎着想爬过去,膝盖一软又跌了回来。
巫迟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
他闭上眼睛,停了一会,又睁开。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慢慢直起了身子。
他把手里剩下的那几张符纸叠好,塞回布囊里,才迈开脚步,朝芷兰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又一步。
芷兰看着他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越走越近,看着他停在自己面前,看着他蹲下身。
她想说点什么,可嘴里全是血,发不出声音。
她想动,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巫迟没有说话。
他先是把她耳边粘着的那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然后伸手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靠在他怀里几乎站不住。
他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问她愿不愿意。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揽在她的膝弯下面。她轻得吓人,瘦得吓人。
"已经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她耳边,温温的。
芷兰愣了一下。
她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抱过。父亲在她记忆里只是一个埋头干活的背影,母亲也总是在锅灶前忙到腰直不起来。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靠在某个人胸口的时候了。
原来真的会有。
她脸贴在他的衣襟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灰味,又有一点茶叶的清气。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把那块布染湿了一小片。
"大人。"她的声音破破碎碎,"我……我不敢奢求什么。今晚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以后大人无论叫我做什么,我都尽全力去做。"
巫迟没有立刻回话。
他抱着她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像是在等她哭完,又像是在让自己缓过气来。她能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节奏比平常要重一些,刚才那一口血似乎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轻。
过了好一会,他低声开口。
"芷兰。"
"嗯。"
"我师傅前几年走了。"
"自那以后,我也再没有家人了。"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如果你不嫌弃……以后跟我做家人,好不好?"
夜风从田埂上吹过去,把远处那几棵老榆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
芷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一些,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