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做我的家人

作者:化鼠斯奎拉 更新时间:2026/4/22 22:53:55 字数:6245

铜哨硌在掌心,凉的,硬的。

芷兰整个人被陶麻子用膝盖顶在床板上,胳膊动不了,腿动不了,连脖子都被另一只手扣得死死的。她尽全力去攥那枚铜哨,可手指被扭着,根本送不到嘴边。

她拼命向上拱了一下肩膀,又被按了回去。

不行。这样下去手就要被掰断了。

她猛地抬头,朝陶麻子的脸上撞了过去。

额头狠狠磕在他的下巴上,自己眼前先冒出一片金星。陶麻子骂了一声,松了一下扣脖子的那只手,扬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打偏了,正巧扇在她半张着的嘴角。

塞在嘴里的旧衣服被打松了一截。

她不假思索地用力一干呕,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把那团布连着唾沫一起顶了出去。布团从嘴边滚落,落到她耳边的枕头上。

她大口喘了一下,喉咙里全是辣的。

紧接着,她偏头一口咬住了陶麻子按在她肩头的那只手。

牙齿咬到了肉,咬到了骨头边上的筋。她嘴里又咸又腥,可她不松口,反而越咬越深。

陶麻子嗷地叫了一声,胳膊本能地一缩。

就这么一瞬间。

芷兰右手挣开半寸,手指卷紧那枚铜哨往嘴角送。她嘴里还含着血,吹的第一下没出声。她憋住一口气再吹。

一声极尖极脆的哨响在屋子里炸开。

小屋的土墙都跟着抖了一下。

床上床下的三个人同时一愣。

竹竿混子刚从地上爬起来,下巴还红着,听到这一下吓得肩膀一缩。

"她——她在干嘛?"

"傻呀你。"陶麻子咬着牙抓住自己流血的手腕,"她这是在叫人。这么静的夜里,这么响的哨子,半个村子都得听见。"

乱发混子一把推开床头的破布帘,朝外探了一眼,又缩回来。

"那……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陶麻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芷兰的脖子重新扣住,用力一捏,"带走。这屋里待不得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说。快动手。"

芷兰还想再吹一声,铜哨已经被陶麻子从她嘴边硬生生抠了下来,攥进了他自己的手心。

然后是拳头。

第一拳打在她侧脸,第二拳打在她肩窝,第三拳落在她腹部。乱发混子也照着她的腰眼狠踹了两脚。竹竿混子缓过劲来以后,从床尾绕过来,照着她的后背就是一闷棍。

她蜷成了一团,喘不上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那枚铜哨被陶麻子顺手丢在地上,叮地响了一声,滚到墙根去了。

她的耳边嗡嗡地响。

身上的疼很快就分不清是哪一下打的了,整个人像被泡进了一缸冷水,又像被人从高处摔了下去。她想喊,喊不出来。她想再咬,张不开嘴。

脑子里翻上来的全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父亲在堂屋里磨那把豁了口的木尺。母亲在灶台前面拍打面饼。爹娘的棺木从巷口抬出去那天,村里几个老人念念叨叨说着什么节哀。石婆翻谷子时的背影。冬嫂端给她那碗带着土腥味的井水。

还有几个小时之前,她坐在窗边织那件粗线背心。

一切像是发生在很远的从前。

她想,原来一个人活下去这么难。

原来活到这一步也就是这样了。

可她舍不得。她还想再翻一次土,再撒一把种子,再喂一次刘家那两只总咬人的鸡。她还想等一下下个月的雨水,等一下地里第一茬冒头的青芽。

她甚至来不及恨这三个人。

只觉得难过。

她的脸贴在床板上,泪水顺着鼻梁滑过去,混着嘴角的血流到了枕头里。

有人扯住了她的胳膊。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快走快走。"

"她还有气吗?"

"还有就行。"

她被两个人架了起来,脚尖在地上拖出了两道印子。屋门被一脚踹开,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陶麻子在前面带路,压着嗓子骂。

"快点。听见动静的人随时会过来。"

"往哪边?"

"往北边地里走,那边没人。"

她的脑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被架着走的时候,她偶尔能看见脚下的土路,偶尔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一阵嗡,一阵又能听见旁边人粗重的喘气声。

村里漆黑一片。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连狗都没叫一声。

她想着,那哨声大家都听见了吧。可是没人会出来。村里就是这样,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比谁都明白。

被风一吹,她又咳了一下,嘴里又涌上一口血。

他们已经走出了村子的最后一户人家,前面是一片黑黢黢的旱地,再往北就是山脚。芷兰的鞋早就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被田埂上的碎石硌得生疼。

陶麻子忽然又催了一句快点。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要到哪去啊?"

声音不大,但落进黑夜里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后背发紧。

架着芷兰的两个人同时停下,陶麻子一个激灵,猛地转身。

"谁!"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田埂,一个人影都没有。再往后一点是几棵歪着身子的老榆树,黑乎乎地立着。

"谁在那!"

没人回答。

乱发混子和竹竿混子也跟着四下打量,谁也没看见人,可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怎么也甩不掉。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像是从更近的地方传来。

"白天我经过你家地里的时候就觉得不对。衣服被扯破,头发乱着,膝盖上沾的还是新土。我当时就在想,她一个姑娘家,怎么会这副模样。"声音顿了顿,"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们。白天你们就已经动过手了吧。"

陶麻子的呼吸一下急了。

"你他妈到底是谁?这是我和这丫头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她爹娘刚走,地里的活一个人扛着。"那声音继续说,"村里人不帮她也就算了,你们偏要再踩她一脚。这种事,做出来不怕折寿吗?"

芷兰被两个人架着,整张脸都快垂到了胸口。她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睁着,听着这声音,脑子里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

"巫迟……大人……"

她说得很轻,气都没接上。

"是您吗……"

"巫迟?"陶麻子的声音猛地变了调,"那个主持祭祀的方士?"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又看了看脚下漆黑的田。

"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才那哨子……不对,从她家到这里,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方的黑暗里有一道身影缓缓显了出来。

没有任何脚步声。像是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这一刻才被夜色让出了位置。

芷兰艰难地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田埂另一头,背后是夜空里淡淡的一抹星光。深色的短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腰间的布囊垂在身侧。他的发髻仍是清清爽爽的,一根碎发都没散。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纸面在夜里隐隐泛着一点淡黄色的光。

他的脸在星光下看得不太清,但那一双眼睛十分明亮。神情既不愤怒,也不慌乱,只是一种很深的悲悯,像在看几个被困在泥里的人,明知道脏,仍不忍移开目光。

芷兰盯着他,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到这一刻的,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每次回想起这个画面,她都会觉得自己是被人从泥里拉了出来。

"……大人。"

她又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带走。

竹竿混子盯着巫迟手里那摞符纸,咽了一口唾沫。

"麻……麻哥。"他往后退了半步,"他一定使了什么法术才能这么快赶过来。咱们跑吧。我听说那次李家闹事,这位一个人就把整院子的汉子全撂趴下了,咱们绝对不是对手。"

乱发混子也开始打哆嗦。

陶麻子捏着拳头,没动,他舔了舔嘴唇,把声音压了下去。

"巫迟大人。"他换了称呼,"今晚的事……是我们冒犯了。这样吧,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丫头我们带走,但绝不会要她的命。怎么样?"

"你觉得可能吗?"

那边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

"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让你们再碰她一根手指头。"

陶麻子的脸抽了一下。

他也不再废话了,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一步上前,照着芷兰的脖子就横了上去。

冰凉的刀刃贴在皮肤上,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一道极细的弧度。

"巫迟。"陶麻子嗓子发紧,但话里硬撑着一股横劲,"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可你总得顾忌她的命吧。你要是敢动一下手,我就把她脖子割开。"

两旁的竹竿混子和乱发混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芷兰一个人留在了陶麻子身侧。

芷兰被刀贴着,反而连眼睛都没眨。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把握。可能是看见了那一摞符纸,可能是听见了那个声音,可能只是她已经累到没力气怕了。

她慢慢抬起眼,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没用的。"

她的声音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巫迟大人一定会救我。"

陶麻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丫头到了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他咬了咬牙,把刀又往里压了半分。

"别过来。"他冲那边低吼,"再走一步我就杀了她。"

巫迟没有动。

他只是看了陶麻子一眼。

"你敢杀人。"他平静地说,"就不怕村长找你麻烦?"

陶麻子干笑了一声。

"这丫头家里就她一个人。死了就死了,能有谁来给她报仇?村长会为这种没爹没娘的丫头跟我们这几条命过不去?"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在理。

"她又没家人。"

"谁说她没有家人?"

巫迟的话落到芷兰耳朵里却像炸开了一样。

"从今天起,我就是她的家人。"

芷兰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田里的风、远处的虫鸣、刀锋贴在脖子上的凉意,全都不见了。她整个人像被按了一下暂停,世界比平时慢了下来。

那句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像是从一道很远的山谷里传过来,又像是有人凑在她耳边轻声说出来的。

她这一辈子都没听过这样的话。

父亲走的时候没有说过。母亲走的时候没有说过。村里那些怜悯她的人没有说过。冬嫂那样和善的人也没有说过。

连她自己都没敢这样想过。

她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脖子上的那道刀刃旁边。

"巫迟……大人……"

她的声音碎了。

陶麻子也愣住了。

他举着刀,半天没回过神来,然后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为了这种没用的女人?至于吗?"他啧了一声,"以你的身份,村里那么多姑娘,你想娶谁不行。何必为这么个……"

"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巫迟打断了他,"不管她是谁,我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这样作恶。"

他的目光从陶麻子脸上移开,落在了被夹在中间的芷兰身上。

"她爹娘走得早,亲族也没有,地里、家里、灶上的活全是她一个人扛。半年里手上磨出多少茧子,我看在眼里。她从来没有跪求过谁,也没有跟谁低过头。换成我,未必能像她这样。"

他顿了一下。

"在我眼里,她就是这村子里最好的姑娘。"

陶麻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捏在他手里的刀柄滑了一下。

巫迟的目光又转了回来。

"再看看你们。"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年纪轻轻,身板比她壮十倍,不去地里干活,不去山里打柴,整天在村里东窜西窜,专挑没人撑腰的人下手。今天踩她的地,晚上闯她的门,到了田埂上还想要她的命。"

"你们三个加起来,还不如她一根手指。村子里要是少了她,是村子的损失。可少了你们三个,村子只会过得更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们说,她死了就死了。那么,我把你们今天送在这儿,也不过是死了就死了吧。"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怒气,也不是讥讽。

更像是一种从很久以前就压在心底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被翻了出来。

陶麻子被他几句话堵得满脸通红。

"你说得再多。"他咬着牙,"我的刀子还在她脖子上。你又能怎么样?"

乱发混子也跟着叫嚣。

"识相点,现在就给我们滚。再多说一句,我们就先杀了她。"

巫迟没有再说话。

他看了那把刀一眼,闭上了眼睛。

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师傅……您说过,这门法子只能在祭祀上用。今天就破一次例。您一定会原谅我的。"

他睁开眼。

另一只手翻了一下,从布囊里抽出几张更深色的符纸,搭在原本那一摞上。指尖在符面上轻轻一点。

然后他只念了一个词。

那个词很短。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并不响,可奇怪的是,落到田埂上以后,连周围的虫鸣都停了。

横在芷兰脖子上的那把刀。

缓缓地。

落了下来。

陶麻子捂着自己的脑袋,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声音。刀从他的指缝里滑出去,叮当一声掉进了身旁的土里。

两个混子愣住了。

"麻哥?"

"麻哥你怎么了?"

陶麻子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是直的,像是看着前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太阳穴上,指甲一下一下地掐进皮肉里。

巫迟的声音从田埂另一头传过来,平稳,缓慢,每一个字都像被人放在他耳边。

"你身边的这两个人。"

"他们正在欺负你妹妹。"

"他们是你的仇人。"

"杀了他们。"

陶麻子的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头去看身旁倒在地上的那把刀,又抬头去看身侧的两个混子。眼神里像有两团火在烧,烧得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两个混子终于发现不对劲,连退好几步。

"麻哥你别吓我们……"

"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们了?"

陶麻子张了张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我现在管不住自己。"

他的手已经伸向了地上的刀。

巫迟又抽出一张符纸,往前一扔。符纸在空中轻轻一抖,没有落下,悬在半空里转了两下。他嘴里继续念着什么,听不清字句,但芷兰能感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陶麻子大喝一声,弯腰捡起那把刀。

他不再犹豫。

他猛地扑向了乱发混子。

乱发混子刚反应过来要躲,刀已经扎进了他的肋骨。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乱发混子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鲜血溅了一地,整个人后仰着倒了下去,手脚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竹竿混子吓得连滚带爬,扔下被架着的那只胳膊,转身就往田埂深处跑。

芷兰一下失了支撑,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身后传来陶麻子的嘶吼。他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声音,更像一头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的兽。他举着刀,疯了似的追了上去。

芷兰跪在田埂上,眼睛几乎闭着。

她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全是风声。

然后是更远处一声短促的惨叫。

然后是安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又从田埂另一头折了回来。陶麻子一个人跑了回来,手里的刀上往下淌着血,从指节一直滴到鞋面。

他停在原地,胸口起起伏伏。眼睛仍然是直的。

巫迟站在田埂另一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的那只手,又轻轻往下按了一下。

陶麻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咯。

他把那把刀慢慢转了过来。

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芷兰看不下去,下意识地偏过头。可她偏到一半又停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她觉得,自己应该看着这一切。

扑哧一声。

陶麻子的身体晃了两下,往前栽了下去。

田埂上一时间静得吓人。

只有风。

还有从某个方向传过来的、巫迟轻轻的一声咳嗽。

芷兰一下回过神来,猛地抬头看他。

那个一直稳稳站在田埂另一头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踉跄着往旁边歪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一只手扶在身侧的一棵小树上。下一刻,他低下头,从嘴里吐出了一大口血。

血水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片。

"大人!"

芷兰挣扎着想爬过去,膝盖一软又跌了回来。

巫迟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

他闭上眼睛,停了一会,又睁开。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慢慢直起了身子。

他把手里剩下的那几张符纸叠好,塞回布囊里,才迈开脚步,朝芷兰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又一步。

芷兰看着他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越走越近,看着他停在自己面前,看着他蹲下身。

她想说点什么,可嘴里全是血,发不出声音。

她想动,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巫迟没有说话。

他先是把她耳边粘着的那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然后伸手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靠在他怀里几乎站不住。

他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问她愿不愿意。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揽在她的膝弯下面。她轻得吓人,瘦得吓人。

"已经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她耳边,温温的。

芷兰愣了一下。

她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抱过。父亲在她记忆里只是一个埋头干活的背影,母亲也总是在锅灶前忙到腰直不起来。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靠在某个人胸口的时候了。

原来真的会有。

她脸贴在他的衣襟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灰味,又有一点茶叶的清气。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把那块布染湿了一小片。

"大人。"她的声音破破碎碎,"我……我不敢奢求什么。今晚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以后大人无论叫我做什么,我都尽全力去做。"

巫迟没有立刻回话。

他抱着她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像是在等她哭完,又像是在让自己缓过气来。她能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节奏比平常要重一些,刚才那一口血似乎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轻。

过了好一会,他低声开口。

"芷兰。"

"嗯。"

"我师傅前几年走了。"

"自那以后,我也再没有家人了。"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如果你不嫌弃……以后跟我做家人,好不好?"

夜风从田埂上吹过去,把远处那几棵老榆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

芷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一些,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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