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滑了多久。
身体往前的速度越来越快,气流呼呼地灌进鼻子,耳朵被风刮得生疼。我整个人贴在那个斜面上,胳膊根本张不开,手指在光滑的石面上一点抓力都没有。学姐的胳膊被我攥着,两个人像两团破布一样被甩着往下冲。
忽然,斜面的尽头到了。
脚下一空。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人腾在了空中,前后左右都没有支撑。
紧接着是一记狠狠的撞击。
我的肩膀先砸到了地面,紧跟着是后腰,然后是脑袋。学姐压在我身上又翻了出去,传来一声闷响。耳朵里嗡的一下炸开,眼前一片白光,半天才散。
我趴在地上喘气,嘴里有股铁锈味。
"学姐——"
"在……"她的声音从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我在。"
"你哪儿摔到了?"
"全身都摔到了。"她吸了一口气,又呻吟了一下,"你呢?"
"差不多。"
我试着动了动胳膊腿。胳膊还是右边那条最难受,肩头一动就抽。腿勉强能弯。后脑勺撞了一下,但好像没破。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爬起来。
"我以为我们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我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摔下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就觉得完了。"
"高度其实没多高。"
"嗯?"
"你回想一下我们刚才摔下来那一段。"她说,"如果是从一个真的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地的时候肯定不只是这种程度。我们应该是在斜面快到底的地方就被甩了出来,落差不会太大。"
"那感觉怎么会那么吓人?"
"刚才不只是滑下来。"她顿了一下,"你有没有发现,最后那一段路,整个地面都是在动的。不是我们在斜面上往下走,是斜面本身在朝下歪。"
回想刚才那种眩晕感。确实不像单纯的滑梯。脚底下的角度一直在变,越变越陡,一直变到把我们直接抛了出去为止。
"你的意思是——"
"是整个空间在转。我们脚底的地面被转到了侧面,所以才会觉得越来越陡。"
"那现在我们脚下踩的——"
"很可能是刚才旁边的某一面墙。"
我蹲下身,用手在地面上摸了一把。
冰凉,平整,质感跟刚才石道上的地面不一样。粗糙度更细,缝隙更小,更像一整块经过仔细打磨的石板。我又把手伸到右侧,去找原本应该在那里的墙壁。
没有墙。
手在空中划了一圈,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又往上摸,再往后摸。
后面是有一面墙的,距离我大概一步半。右边没有,但更远一点的地方好像有。前面,往左,都没有立刻碰到。
"这里比刚才那条石道宽多了。"
"嗯。"
"学姐,你站起来试试。"
她那边传来衣服蹭着地面的声音。又过了一会,"站起来了。这里挺空的。头顶也很高,我手伸直了都没碰到。"
我也站直了。手往头顶伸了伸,确实够不着。
两个人在原地站着没动。
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还有一点远处的、若有若无的回声,像是这个空间确实比刚才大很多。
"先不要乱走。"我开口,"我们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
"嗯。"
"你伸手能不能摸到我?"
学姐那边的衣服沙沙响了一下,一只冰凉的手在黑暗里碰到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指顺着我的胳膊往下,找到了我的手腕,又攥住了我的手。
"在这儿。"她说。
我反手握住她。
"手别松。"
"嗯。"
"先沿着右边走一段,看看周围是什么结构。"
我朝刚才摸到墙壁的方向慢慢挪过去。学姐在我身后半步,一只手始终扣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大概也在墙上摸着。
没走两步,右边的石壁就到了。
冰凉,平整,跟脚下的地面同一种质感。我让另一只手贴上去,沿着墙慢慢往前走。
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不是怕这堵墙,而是怕下一刻又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刚才那种脚下整个翻过去的感觉,到现在一想起来还会让人手心出汗。
我下意识把右手攥紧了一点。
学姐忽然说话了。
"唐骥。"
"嗯?"
"你手里全是汗。"
"那是热的。"
"骗谁呢。"她的声音很轻,"我手是冰的,你手是凉的。你紧张就说紧张。"
“额……”
"要不换我在前面吧。"
"不、不用了。"我往前迈了一步,"前面要是真有什么东西,我先碰到也好。"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齐书玲这具身体跟学姐站在一起,身高差不多。但这种时候我还是想走在前面。要是真有什么东西迎面来,怎么也不能让她先撞上。
我们继续摸着墙往前走。每往前迈一步,我都先用脚尖在地上点一下,确认不是空的,然后才敢落实。
没走多远,前方的墙也到了。
我的手先一步碰上去。
"前面有一面墙。"
"嗯,我也碰到了。"她从我身边凑过来,跟我并排,"两堵墙是连着的。"
她的手在前面那堵墙上摸了一会儿,又摸回到我刚才一直贴着的右边那堵墙。
"质感一样。"她说,"颜色应该也一样。我感觉这两面墙就是一种石头切出来的,没有什么区别。"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
轰隆隆。
那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
我整个人一僵。
脚下又开始动了。
不是上下颠簸,也不是前后晃,而是一种缓慢的、整体的倾斜。整片地面像有人在角落里把它一点一点地往上撬。
"又来了——"
我话还没喊完,平衡就保持不住了。
两个人同时朝一个方向歪。这次倾斜的方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往左侧滑动,这次是往右侧滑动。
我下意识扶住身边的墙,可墙也在跟着动。
"学姐!"
"我在!"
她的手死死扣着我的手腕,整个人挂在我的胳膊上。我的肩膀已经抽筋抽到发麻,被她这么一拽,差点叫出声。
倾斜越来越大。
原本贴着的那堵墙,从右手边的位置一点一点斜过来,最后变到了我的脚下。
脚底下是墙,而原本踩着的地面,已经变成了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但旋转没有停。
我刚刚以为就这么结束了,结果整个空间继续往同一个方向翻转。脚下的那块"墙"又被翻转了过去,我重重摔在另一面石壁上,胳膊肘磕在一块凸出来的东西上,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学姐摔在了我身上。
倾斜还在继续。
我们俩抱着对方,被这个空间像两块石头一样甩来甩去,撞到这边,又撞到那边。像弹球一样,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几下。
我嘴里又尝到了血,一股浓浓的腥味。
也不知道撞了多少回,那阵动静终于慢了下来。
“啊!”
我整个人砸在了一块平面上,左半边身子都被压麻了。学姐的手还在我胳膊上,始终没有松开。
然后,周围陷入一片安静。
两个人摊在新的"地面"上,谁都没立刻说话。
我喘了好一会儿,剧烈咳嗽,然后用胳膊撑着想坐起来。失败了一次,又试了一次,才勉强坐起来。
"学姐。"
"嗯。"
"你还好吗?"
"……活着。"
"哪里特别疼?"
"全身都疼。"她吸了一口气,"再来几下,我们就真的要被摔死在这里了。"
其实我心里也是这种感觉。第一次摔下来还能说是从外面掉进来的,这一下完全是这个空间自己在转。我们什么都没干,它就翻了。
我用左手揉了揉右胳膊。这条胳膊已经基本不能动了,一抬就疼到出汗。
得想点办法。
"学姐,刚才旋转之前,我摸到旁边那面墙上有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个把手,硬的,金属的,从墙里凸出来。我手碰了一下就过去了,没注意。"
她沉默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刚才的旋转,跟这个把手有关?"
"我不确定。但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了。这里除了墙就是地面,还能有什么东西呢?"
"那现在怎么办?"
"在下一次翻之前,我们得尽量把这个屋子摸清楚。"我想了想,"要不这样,你在原地试试看脚下、附近的墙上有没有什么类似的东西。我去找找刚才那个把手。"
"你一个人?"
"不远。我顺着墙过去就行,能找到回来的路。"
她那边没声。
"学姐?"
"嗯,去吧。"她终于开口,语气有点不情愿,"小心一点。"
我把她的手从我手腕上轻轻松开,自己慢慢爬起来,扶着身边能摸到的那堵墙。
我先在原地确认了方位。
叽里咕噜滚了好多圈,已经分不清哪边是哪边了。但这堵我现在扶着的墙,应该是刚才整个翻动里最后一块"接住"我的那一面。
顺着墙走了几步,我就摸到了一个明显的拐角。
继续摸。
没走两步,右手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凸出来的东西。
冰冷。金属。表面有粗糙的锈痕。
就是它,这个可疑的把手。
我把手按住,仔细顺着它的形状摸了一圈。差不多巴掌长,圆柱状,从墙里横插出来。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一头上有一圈像是刻出来的纹路。整个把手是横着指向某一个方向的——朝着我的右手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在上一处石道里,我也摸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当时它指向我们前进方向的左边。我们正好讨论了几句,地面就开始倾斜,我们就被甩到这里来了。
现在这个东西又出现在墙上。
形状一样,质感一样,有锈,有刻纹。十有八九就是同一个东西,被翻转到了这里。
但有一个地方不太对。
它原本是指向我们前进方向的左侧的。后来在被甩飞之前,我又顺手摸过一回,那时候它已经翘起来朝着头顶了。按这个屋子翻过来的方向反推,它现在不该是横着指向我右手边的。
我又仔细顺着它的形状走了一遍,确认没记错。
是横着指向右边没错。
这就有点意思了。
它每次出现的时候,指的方向都不一样。要么中间又有什么东西碰过它把它拨开了,要么——它就是会自己换方向,每隔一段时间就指向别处。
我想了想,更倾向于后者。这屋子里就我和学姐两个人,刚才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时候,能不能正好把它磕成另一个方向,纯属看运气。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连着三次都正好磕得整整齐齐,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我蹲在墙边想了一会儿,没敢去碰它。
这玩意儿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万一一拧又出事,那就糟了。
"学姐。"我朝身后喊了一声,"你那边怎么样?"
"地上什么都没有。"她从远一点的地方应了一声,"我摸了一圈,地面平得吓人,连一道缝都没有。"
"墙呢?"
"我够不着太高。但能摸到的范围里也都是平的。没有任何凸起。"
我皱了皱眉。
也就是说,这个奇怪的把手,整个屋子里就一个?
那它就更重要了。
我站起来,用左手扶着墙,摸索着往学姐那边走。一边走一边数步子,免得回头找不到位置。
"学姐,你别动,我过来。"
走到一半,我让她试着往身后再走一段,看看后面有没有墙。我自己继续顺着我这边的墙往她那边走。
"我这边碰到墙了。"她那边传来声音。
"几步?"
"三步多一点。"
我也大约在这个时候摸到了对面的拐角。
心里大概有数了。
我走回到学姐身边。她已经站着等我,伸手在黑暗里找了一下,碰到我的胳膊以后才稳住自己。
"我们应该是被关在一个屋子里。"我说,"四面都是墙。前后左右都摸到了。"
"屋子有多大?"
"我刚才大概数了一下步子。前后大概四五步,左右也差不多。是个方方正正的房间。"
"上面够不着。"
"但这里的天花板已经比我们来时的石道那边低很多了。"
"也就是说,我们被装在一个石头匣子里。"
"暂时只能这么理解。"
"那个把手呢?"
"在我刚才走的那面墙上。"我顿了一下,"我数了一下,到现在一共摸过它三次,每一次它指的方向都不一样。"
"不一样?"
"嗯。第一次是指左,第二次是指上,这一次指的是右。中间也没人去碰过它。"
她沉默了一会。
“难不成它自己会动?改变方向?"
"我也是这么想的。"
"先不要动它。"她说,"我们再多看一会儿——"
她话没说完,那个声音又来了。
“轰!”
脚底下又开始动了。
但这次不一样,不是斜着歪过去,而是前后开始有了高低差。我所在的这一边正在往下沉,学姐那一边正在往上抬。
"前低后高!"我大喊一声。
"怎么办——"
"顺着角度往下滑!"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刚才那两次,我们都在原地挣扎,结果被甩得到处乱撞。这一次干脆放弃挣扎,跟着它的方向走。它把哪边沉下去,我们就往哪边滑。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斜,也越来越像一面墙。
学姐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贴着地面顺势往下滑。
我们沿着这面新出现的"墙"一路滑了下去,最后撞在了原本是"前墙"、现在变成了"地面"的那一面石板上。
撞得不轻,但比起前两次那种被翻得七荤八素的感觉,已经好太多了。
两个人滚作一团趴在新的地面上。
我嘴里灌进了不少灰。又吐又呸地清了半天。
"我知道这个屋子怎么转的了。"
"嗯?"学姐还在呛咳,"什么意思?"
"那个把手。"我说,"它指向哪面墙,下一次翻的时候,那面墙就会被翻到我们脚底下。"
学姐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确定?"
"刚才旋转之前,我去摸把手的时候,它指的方向就是这一边。"我用手在地面上拍了一下,"现在我们脚下踩的,就是它当时指的那面墙。"
"可第二次旋转的时候你也没有看到把手指什么方向。"
"嗯,但那次的方向我能反推出来。从我们最早摔下来的姿势开始往回排,每一次哪面墙变成了哪面墙,跟把手的方向都对得上。"
学姐在黑暗里没有立刻接话。
我能听见她在轻轻喘气,也能感觉到她的脑子在转。
"对得上。"过了一会,她说,"也就是说,这个屋子的旋转,是被那个把手控制的。"
"没错。"
"但把手是会自己变方向的。"她顿了一下,"我们撞它会变,每次翻完之后,它好像也会自己变到一个新的方向。"
"对。"我也在想这件事,"换句话说,我们什么也不做,这间屋子也会一直转动下去,直到把我们摔死为止。"
"那个把手——它能拧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她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们自己拧动它,让它指向我们想让它指的方向?"
"对。"她的语气慢慢稳下来,"如果它指哪面墙,哪面墙就翻到下面,那它就是这个屋子唯一能被我们控制的东西。我们能不能让它指向某个不会出事的方向?"
"什么方向不会出事?"
"如果它指向已经在下面的那面墙呢?"学姐的声音有了一点起伏,"已经在下面的,本来就不用动。它如果还能转过来,那不就等于不转了吗?"
我心里一下亮了,这确实是个办法。
不管这个屋子是什么原理,只要它的指令变成"把已经在下面的墙翻到下面",逻辑上就应该没有任何动静。如果真是这样,整个屋子就停下来了。一停下来,我们才有时间慢慢摸清楚剩下的事。
"我们去拧吧。"我说。
"它在哪?"
"刚才在我这边的墙上。等等——"
我四下打量了一下。
现在四周还是漆黑。但脚下踩的地面,是刚才被把手指过的那面墙。也就是说,原本墙在的那一面,现在被翻转到了别处去了。
我想了想刚才旋转的方向。前面沉下去,变成了地面。那原来的地面就被翻到了我们身后。原来的右墙,应该会变成我们头顶;原来在我背后的墙,应该会变到现在的前面。把手原本在我们左手边的墙上——那就还在左手边,没被翻动。
"还在左边那堵墙上。"我说。
学姐立刻就往左挪。她伸手在墙上摸了一圈,然后惊呼一声。
"摸到了。"
"指向哪?"
她那边沉默了一秒。
"……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
"它现在指的是上面。"
"上面?"
"嗯。把手是横着插在墙上的,往上方翘着。它指的方向是我头顶的天花板。"
我倒吸了一口气。
"糟了。"
"怎么了?"
"按我刚才说的规律,它指哪面墙,那面墙就要被翻到下面。如果它现在指的是头顶——"
我的话没说完,但学姐已经反应过来了。
"头顶变成下面?"她的声音明显紧了,"那不就是说,整个屋子要从头顶翻下来?"
"嗯。"
"我们还会像刚才那样狠狠摔下去?"
"恐怕是这样。"
"还有多久?"
"不知道,从我们摔进来开始算,每一次旋转之间隔的时间都差不多,大概五分钟左右吧。"
"那现在快点拧吧!"
学姐立刻又跳起来去够那个把手。
她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是她跳起来够空了,没碰到。第二声,也没碰到。第三声,骂了一句。
"够不着。"
"有多高?"
"感觉离地面快两米了。"
"我来看看。"
我赶过去站到她身边。两个人一起伸手往上摸,手指头连把手的边都碰不到。
我蹲下身,"踩我肩膀上。"
"……能行吗?"她明显犹豫了,"齐书玲这具身体,能撑得住我吗?我怕——"
"没时间了。"我打断她,"下一次翻转随时会来。只能这样了。"
她没再多说,接受了我的建议。
我蹲在墙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地上。学姐踩着我的右肩,胳膊借着墙稳了一下,然后另一只脚也上来了。
她整个人压下来的瞬间,我的两条腿就开始抖。不是肌肉的问题,是骨头吃不消。这具身体单薄得我自己都想骂人。
"……站稳了。"我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我起来了。"
我把腰直起来。
两条腿顺着重力往下塌,膝盖险些跪下去。我又咬着牙绷住,把全身的力气一股脑地撑在膝盖上。汗水从额头一直往下滴到下巴,又从下巴掉进领子里。
"够到了吗?"
"还差一点——唐骥你能不能再起来一点。"
"……再多一点我就要倒了。"
"再一点点就行。"
我把自己最后那一口力气逼了出来。
膝盖几乎是用蛮力撑直的。整个人像一根快折的竹竿,前后摇晃得厉害。学姐在我肩上也跟着晃,她的手扶在墙上稳着自己,另一只手往把手的位置伸过去。
"碰到了。"
"快拧。"
"等一下——"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然后在我头顶上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说道。
"唐骥。"
"怎么了?"
"这个东西,好像不是我们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