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一晚以后,芷兰的日子变了。
最明显的是地里的活。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一个人把那几块薄田种下去的准备。春耕、除草、挑水、收粮,每一样都要她自己来。她知道会很累,也知道自己未必撑得住,可那是爹娘留下的地,她不舍得放手。
巫迟却没有让她继续这样熬。
第二天上午,他陪她去了石婆家。
芷兰站在院门外,手指一直攥着袖口。她其实不太想来。石婆上一次的态度,她到现在还记得。那种冷冰冰的眼神,一句话就能把人推回泥里的语气,她想起来就胸口发紧。
巫迟站在她旁边,声音很平。
"你一个姑娘家,照顾自己已经不容易,地里的活太重,没必要硬扛。"
芷兰低着头,小声说:"可是那是我家的地。"
"地还是你的。"巫迟看着她,"只是暂时租给石婆家种。她每个月给你送粮,够你过日子。等以后你身体养好了,或者你想自己种了,再拿回来。"
芷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心里还是舍不得。
可是她又明白,巫迟说得对。她一个人从天亮干到天黑,也未必能把那几块地照看好。万一病倒,连帮别人做活换粮的力气都没了。
石婆听完巫迟的话,脸色不算好看,但也没有拒绝。
她看了芷兰一眼,又看了看巫迟,最后慢吞吞地说:"既然巫迟大师都开口了,那就按这个办。每个月给她送两斗粮,秋收后再添一袋粗谷。"
芷兰怔了一下。
两斗粮不算多,可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一笔。以前她要去好几家做活,才换得来这么多。
巫迟却没有立刻应下。
"三斗。"他说,"她家的地不算差,你们收成不会少。再加一小捆柴。"
石婆皱起眉头。
芷兰慌忙去拉巫迟的袖子。
"大人,不用这么多。"
巫迟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望着石婆。
石婆跟他对视了片刻,最后哼了一声。
"行。三斗就三斗。柴也给。"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从石婆家出来的时候,芷兰还有些发懵。她跟在巫迟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大人,谢谢您。"
巫迟回头看她。
"不是说好做家人吗?"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家人之间不用这样谢来谢去。"
芷兰的脸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家人。
她以前觉得这两个字已经离自己很远了,远到再听见的时候都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可现在有人把它重新放到她手里,告诉她,这也可以是她的东西。
那天晚上,巫迟照旧来了她家。
她提前把屋子扫了两遍,灶台擦了三遍,连门口那只缺了角的水缸都用湿布擦过。其实屋里本来就不脏,可她还是总觉得哪里没收拾好。
巫迟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一小包药草。
"给你敷伤的。"他说,"脸上、胳膊上、背上,都要敷。不要嫌麻烦。"
芷兰接过来,点了点头。
她煮了茶。茶叶还是山里采来的粗叶子,味道苦,香气也淡,可巫迟每次都喝得很认真,像那是什么难得的好茶。
两个人隔着那张旧矮桌坐着,说了很久的话。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她说今天冬嫂给了她半块豆饼,说刘家的小儿子摔了一跤,哭得特别响。巫迟说村西那段封界有个角落松了,他下午去补了一下。她听不太懂封界是什么,只知道那是巫迟很厉害的方术,于是就托着下巴认真听。
从那以后,他们像是有了一个约定。
不管白天多忙,不管天色多晚,巫迟都会来她家坐一会儿。喝一碗茶,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看灶膛里的火星一点点暗下去。
芷兰每天最盼的,就是这一小段时间。
白天去各家做活时,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低着头。
她帮刘家磨豆子,石磨一圈一圈转得手臂发酸,她也会不自觉地笑。帮赵家晒谷子时,晒场上的日头烤得人头晕,她还是能把谷子翻得很均匀。何家让她去修篱笆,藤条刮破了手背,她擦掉血,继续把那一截扎好。
有人看她这样,忍不住问:"阿芷,你整天累成这样,怎么还笑得出来?"
芷兰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我现在很幸福。"
那人听完以后,半天没接上话。
后来这样问她的人多了,她也还是这么答。
她是真的觉得幸福。
以前活着像是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土路上往前走,身边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现在不一样了。她知道每天夜里有一个人会来,坐在她那间破旧的小屋里,喝她煮的茶,听她说白天的琐事。
只要想到这一点,再苦再累的活都变得没那么难熬。
这天傍晚,芷兰从冬嫂家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今天帮忙磨了一天豆子,又把后院那口水缸填满。回家的路上,两条胳膊酸得不像自己的,掌心也被井绳磨得发红。
但她走得很快。
她想在巫迟来之前把茶烧上。
回到家,她先把衣服换下,洗了手脸,又把灶膛里的余灰拨开,添了两根细柴。火苗慢慢起来,陶壶里的水也一点点热了。
她坐在灶前等。
水开了。
巫迟没有来。
她把茶叶放进去,盖上盖子,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来。
芷兰有些疑惑。巫迟偶尔会晚一点,但都会提前让人带句话,或者到门口时先敲两下门。今天外面一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她忍不住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夜色已经落下来,村里的小路黑了一半。各家灶房里透出来的火光一明一暗,有人端着碗在院里吃饭,也有人关门闩门,木门合上的声音从巷子里传过来。
芷兰扶着门框,往巷口看。
又过了好一会,她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边转了出来。
巫迟走得不快。
他平时走路很稳,衣摆都很少乱。可今天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肩膀也不像往常那么直。远远看过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走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遮不住的疲惫。
芷兰心里一紧,立刻跑了过去。
"大人。"
巫迟抬起头,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下。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问她今天累不累,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晚了。他只是伸手,把她一下抱进怀里。
这一次抱得比之前每一次都紧。
紧到芷兰胸口贴着他的衣服,几乎喘不过气。
她先是愣住,随即伸手环住他的腰。
"大人,怎么了?"她小声问,"今天很忙吗?"
巫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呼吸落下来,有一点乱。
"嗯。"过了一会,他才说,"村里的封界出了点小问题。忙到现在才回来。"
芷兰听见封界两个字,心立刻提了起来。
"很严重吗?"
"不严重。"巫迟说得很快,像是怕她继续问,"已经处理好了。"
芷兰抬头看他。
天色太暗,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觉得他的脸色比平时差一些,嘴角也没有笑意。她想问得更仔细一点,可巫迟先一步松开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今晚不在屋里喝茶了。"
"啊?"
"我们去山上看星星吧。"
芷兰怔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山上她去过很多次,都是白天去割草、捡柴、挖野菜。夜里去山上,对她来说几乎是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黑夜、山风、树影,还有看不清的路,都让她本能地觉得害怕。
可这句话是巫迟说的。
她心里的那点不安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
"好。"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大人,我愿意跟您到任何地方。"
巫迟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芷兰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低声说:"这么晚了,山上是不太安全。不过有我在,不用担心。"
他说着,从布囊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符纸。
符纸比平时见过的稍小一些,上面画着细密的线。芷兰看不懂,只觉得那些线条绕来绕去,像小蛇一样,却又整整齐齐地收在一个方框里。
巫迟把符纸贴在她肩头的位置,然后后退半步,右手在身前比了几个很复杂的动作。手指翻转,腕子划过一个小小的弧。他口中低声念了几句,声音很轻,像风从草尖上擦过去。
芷兰站着没动。
她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胸口跳得有点快。
巫迟最后用食指在符纸上一点。
那张符纸贴在她衣服上,边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固定住了。
"好了。"他说,"我在你身上加了守护方术。这样山路上无论遇到什么,都伤不了你。"
芷兰眼睛亮了起来。
"大人的方术是独一无二的。"她认真地说,"我完全信任您。"
巫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笑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村后的山路往上走。
夜里的山路比白天陌生得多。白天看起来普通的树,到了晚上只剩下一团团黑影,枝叶在风里晃动,像有人躲在路边。草丛里偶尔传来窸窣声,芷兰一开始还会下意识往巫迟身边靠,后来发现自己的脚步比想象中轻快,就渐渐放松下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守护方术的缘故。
平时爬到半山腰就会气喘的路,今晚走起来竟然不怎么累。脚下像少了几分重量,胸口也很顺。她跟在巫迟身后,甚至有几次差点走到他前面去。
"慢点。"巫迟回头提醒她。
"嗯。"
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高兴。
大人的方术果然厉害。
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山顶。
那里有一块突出来的平地,平地边上长着几棵矮松,树干被山风吹得歪向一边。再往外就是一片看不清深浅的坡谷,夜色像水一样铺在下面,村子里的灯火零零散散,只有几处还亮着。
头顶的天很高。
山上没有屋檐,也没有树冠挡着,星星一下子多了起来。它们密密地撒在黑色的天幕上,有的亮,有的淡,有的连成一条浅浅的白雾,从东边一直延到西边。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并不吵,反倒让周围显得更安静。
芷兰站在那块平地上,一时间忘了说话。
她从小就在回溪村长大,也不是没看过星星。可像这样坐在山顶上,身边有巫迟陪着,抬头看满天星光,还是第一次。
巫迟走到一块平整的大石边,先用袖子拂了拂上面的尘土。
"坐吧。"
芷兰坐下去后,他也坐在她身后,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被他圈住。山风从前面吹来,凉意还没落到身上,就被身后那点温热挡住了一半。
芷兰低下头,脸有些烫。
但她没有躲。
巫迟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真希望能一直跟你在一起。"
芷兰笑了。
"当然可以。"她说得很自然,"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巫迟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芷兰没有察觉到那一下停顿。她只是抬头看着天,眼睛被星光照得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