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我又问了一遍。
我两条腿已经在打架,膝盖里全是抖出来的酸。
学姐在我肩上又静了一两秒。
"这玩意儿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我刚才把它往下方拧。"她说,"想让它指地面。"
"嗯。"
"它没有动。"
"卡住了?"
"也不是卡住。它能动,但是只能左右拧。我用劲一往下,它会反弹回去,回到我手放上去之前的位置。"
我心里咯噔一下。
"再试一次。"
她又试了一次。我能感觉到她的手腕和胳膊在我头顶发力。
"还是一样。"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慌,"它只能在左右上三个方向里换位置。下面是不行的。"
我半天没说出话。
要是它能拧到指向地面,整个屋子就停了。我们就有时间慢慢摸,慢慢找。这是我和学姐刚才一起想出来的办法,本来已经看到了一点希望。
现在这个希望被堵死了。
不能拧到下面,也就是说——不管我们怎么拧,下一次旋转都一定会发生。这屋子会一直翻、一直翻,把我们当成两块石头一样甩来甩去,直到我们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脑子里一下涌进了好几个想法,但每一个都没成形就散了。
我两条腿又抖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先别拧到上面。"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换一个方向。哪个都行,别让它指头顶。"
"那现在它指的是上面,我把它往左边拧?"
"嗯。"
"等一下——"
她的手在头顶上动了几下。
"拧好了。它现在横着指我左手边。"
"你左手边——按我现在站的方向看,是左侧那堵墙。"
"对。"
"行,下来吧。"
"你能撑住吗?"
"快下来。"
学姐扶着墙慢慢蹲下,一只脚先离开我的肩膀。我整个人像被人卸了一根筋一样松了下来。她另一只脚刚一离开,我就直接坐在了地上,两条腿一时间动都动不了。
我大口大口喘气。
背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汗水顺着头发滴进领子里。
"对不起。"学姐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压得你太久了。"
"我没事。"
其实哪儿都不是没事。腿抖到现在还停不下来,右胳膊一动就疼。但跟接下来的事比起来,这点疼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你听见了吗?"我问。
"什么?"
"声音。"
她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还没有。"
"……应该快了。"
两个人挨着坐在墙根。屋子里只有我们俩呼吸的声音,黑得像泡在墨水里。我能感觉到学姐挨过来了一点,她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凉的。
"它指的是左边——也就是这堵墙这一边?"她问。
"嗯。"
"那等一下旋转,是这堵墙翻到下面去?"
"对。我们现在贴的就是它,别坐着了,离开这面墙。如果跟着它翻过去,被甩出去会更狠。"
我咬着牙撑着站起来。学姐立刻扶住我。
两个人慢慢往屋子中间挪了几步,又一次手拉手站定。
轰。
那声音又来了。
脚下的地面开始往一边倾斜。这一次倾的方向是朝学姐这一边——也就是把刚才贴着我们的那堵墙朝下翻过去。
我大喊了一声。
"顺势滑!"
"嗯!"
我们牢牢攥住对方的手,没有反抗,跟着倾斜的方向一起往下滑。脚下的地面变成了一面越来越陡的斜壁,最后干脆翻成了立面。我们像两团破布,从原本的地面顺着这面新出现的"墙"一路往下溜。
落点比想象中重。
学姐抢在落地前把我往她那边一拉,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在了新地面上,她的胳膊先垫在了我后腰下面。我听见她闷哼了一声。
"别——"
"没事。"她吸着气,"我没事。"
我赶紧从她胳膊上挪开。
两个人又一次趴在新的地面上喘气。
身上每一处不疼的地方都已经在变成疼了。
学姐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
"你刚才说得没错。"
"什么。"
"这样下去,我们真的会被摔死。"
我没立刻回话。
"我们的体力是有限的。"她继续说,"你的腿,你的胳膊,我的胸口。每一次摔下来都要再扣掉一点。它没有上限地旋转,我们却不行。"
"……嗯。"
"就像被丢在洗衣机里。"她苦笑了一声,"每一圈都翻一下,每一圈都甩一下。衣服可以一直翻,可我们不行。"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从第二次旋转开始,我就在想这个问题。可我一直没说,因为说出来没用。
"不会。"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两个字哪来的力气,"这屋子不可能是绝路。"
"……为什么?"
"我们之前不是一起讨论过吗?"我说,"这下面是有人来过的。从最外面那条石道开始,墙上的把手、地上的暗门、整个空间能转,全都是有人专门设计的。这种设计是干嘛用的?是给后来人,给主人自己用的。"
"嗯,你说过。"
"那这间屋子就是一道关卡。它不可能没有通过的方法。"我停了一下,"如果遗迹的主人自己进来都过不去,那他还设计这个干嘛?"
她轻声说:"道理是这样。可就算我们能拧那个把手,也只能改方向。让屋子停下来这条路已经走死了。能改方向,又能换来什么?"
我在黑暗里盯着前方,一时间也没有答案。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学姐忽然开口。
"要不这样。"
"嗯?"
"我们试试把屋子转回来。"
"什么?"
"转回我们刚进来的样子。"她说,"我们当初是从那道石门走进来的,门关上以后,那堵墙还在那。如果能把那面墙转回最开始的位置,说不定那道门就又能用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这倒是一个我没认真想过的方向。
"对啊。"我喘了口气,"既然我们是从那道门走进来的,就不可能完全没有出去的可能。哪怕原路回去,也比死在这里强。"
"嗯。"
"问题是——"
我停住了。
"问题是?"学姐问。
"我们一直没看见任何门。这几次旋转完,我都顺手沿着墙摸过一圈。要是有门,我们应该早就摸到了。"
"也许那道门只在某一面墙上。"她说,"刚好这几次旋转,那面墙都没有正好朝向当初那个口子。"
"也只能是这样了。"我说,"那现在的问题是,那面墙——也就是有门的那面墙,现在转到哪去了?"
学姐沉默了。
"……我不记得了。"
"我也开始乱了。"
两个人一时间谁都不说话。
然而,屋子不会等我们,下一次旋转随时会来。
"我们一起捋一遍。"我说,"按顺序来。最早我们是从那道石门走进来的,进门之后门在我们身后关上。落地之后,我们脚下踩的是地面,对面是天花板,前后左右四面墙——身后那面就是带石门的那一堵。"
"嗯。"
"那时候,把手在哪?"
学姐想了一下。
"在脚下。"她说,"我们刚踏进来的时候,地上是带把手的那一面。"
"对。"我说,"所以最初的状态——把手在脚下,石门在身后。这个我们记牢。"
"是的。"
"第一次旋转。"我闭着眼回想,"原来脚下那面墙——就是带把手的那面,被翻到了右边。"
"对。"
"那身后那面石门墙呢?"
"它原地转了九十度。"她说,"还是在我们身后,只不过自己绕着自己旋转了一下。"
我点头,"第一次结束,把手在右边,石门在身后。第二次旋转,是连续往右翻了两下。"
"那次我也记得。"
"翻完以后,把手到了我们左手边的墙上。"
"石门那面呢?"
"两次都是绕着前后这条轴旋转的,前后两面墙没动。"我说,"所以石门还是在身后。"
"嗯。"
"第三次。"我继续,"前面那堵墙被旋转到了下面。我们顺着倾斜往那一面滑。"
"嗯,我们那次没摔太狠。"
"旋转以后,原本前面的墙变成了地面,把手还在左边,而身后那堵带石门的墙——"
我顿了一下。
"——被旋转到了头顶。"学姐替我说完。
"对。"
"第四次,就是刚才。"
"刚才你跳上去拧把手之后,旋转就来了。"我说,"这一次,是把我们身后那一堵墙旋转到了脚下。"
"我记得自己是被甩着往后摔的。"
"那原本在头顶的那面墙呢?"我说,"按这个方向,正好绕回到我们身后。"
学姐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
"也就是说……石门那面墙,现在又回到了我们身后?"
"对。"
我的心又跳快了一下。
"那道石门——"
"它现在就在我们身后。"
两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我顾不上腿疼了。学姐攥着我的手,一起转过身,朝我们身后那堵墙摸过去。
没几步就摸到了。
"在这。"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左手按在墙上。冰凉,平整,没有任何凸起。我让学姐站到旁边,两个人分头往两边摸。
"我这边没东西。"她说。
"我这边也没有。"
"再往上摸摸。"
我们站在原地往上够。墙面继续平。
"不可能。"我喘着气,"既然是入口,肯定有缝隙。"
我蹲下,一只手贴着墙,从地面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滑。学姐也跟着我做。两个人像两只手电筒一样在墙上扫。
学姐忽然停了。
"等一下。"
"什么?"
她的手贴在某一处不动了。
"这里有一道缝。"
我立刻摸过去。
她的手指下面确实有一条极细的横线,比头发还细,几乎用指尖才能感觉出来。我顺着这条线往左、往右各摸了一段。
横线笔直,绕了一圈,慢慢勾出了一个轮廓。
"是门。"我吞了一口口水,"门的形状。"
"能开吗?"
我用力推了一下。
墙没有动。
我又用力。
还是没有动。
我换了个姿势,整个肩膀顶上去。
没用。
学姐也凑上来,两个人一起推。
那道门就像直接被铸在石头里一样,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我用力捶了两下,沉闷的回响在屋子里散开,又散在四面的墙里。屋子很大,但回声很短,被墙吃得干干净净。
我退了两步。
"这就说明——"我哑着嗓子说,"哪怕是这堵墙回到我们最初进来的位置,也开不了。"
学姐没接话。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蹲下去,背靠着那堵自己捶过的墙。学姐也跟着坐下,挨着我,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腿在抖。
胳膊也在抖。
不是冷,是一种反复挨打之后身体自己在抽搐。
我嘴里发苦,明明以为找到了一个可能,结果一推就堵死了。
学姐忽然伸手过来,慢慢把我的手握住。她的手指比刚才还要凉。
"唐骥。"
"嗯。"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轰。
那声音又一次来了。
两个人这次连说话的力气都省下来。学姐拽着我的胳膊,朝着倾斜的相反方向往后滑。我们被甩到了新的地面上,又一次摔,又一次重新爬起来。
然后又是下一次。
我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回了。
墙在哪面、把手在哪面、脚下踩的是原来的哪一堵——每次旋转完,我都要在脑子里硬记一遍。但记到第六次还是第七次的时候,我终于乱了。
我开始数不过来了。
身上的疼也开始重叠。前一次摔到的地方还没缓过来,下一次摔下来又是新的一块。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下淌血,从额头、眉骨、嘴角,分不出哪一处是哪一次磕的。
学姐也一样。
她在每一次落地之后都会停顿更久才动。每一次起身的时候都要先撑着手喘上几口。
我攥着她的手不敢松。
有一次旋转完,我趴在新地面上半天没起来。
她的手在黑暗里来摸我。
"你在哪?"
"在这。"我哑着嗓子答了一声。
"还能动吗?"
"……能。"
"骗人。"她说。
"那你呢?"
她沉默了一下。
"我也骗你。"
我笑了一下。笑出来才发现嘴角的伤又裂了,疼得眼前一阵发花。
我们就这么互相握着手躺在地上。
"唐骥。"
"嗯。"
"我们恐怕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我没立刻回答。
"……都怪我没用。"半晌,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破机关,就这么几个东西,我居然找不出规律。"
"别这么说。"
"我应该想得更快。"
"唐骥。"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们都是人,人都有极限。我们已经做到能做的所有事了。我都想不到的事情,你已经替我想到了一大半。"
"……"
"我们能走到这一步,已经算尽力了。"
"——别。"我终于开口,"别说这种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说,"只是想让你知道,就算真的到了那一步,也起码——还能死在一起。"
我心里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悲伤,也不是绝望。是一种比这两种都更厉害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它在喉咙口翻上来,差点就翻出眼眶。
我撑着身子转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她比我还要凉。整个人靠在我胸口,肩膀又轻又抖。
"我不想死。"
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冒出来的。
"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我说,"我们才刚刚开始。我们还要回去找苏灵她们,还要去看你说过的那些地方,还要把魔法这堆乱七八糟的事一样一样弄明白。"
"嗯。"
"我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很幸福。"我说,"这种幸福我不想就这么结束。"
"……"
"只要我还能动,我就不会停。"我吸了一口气,"这话不是一时冲动。这是一个魔法师该有的样子。也是一个人——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我说完以后才发觉,自己已经哭出来了。
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怕出来的,或者就是单纯的不甘心。
学姐在我怀里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她伸手拢住我的后背,轻轻抱了我一下。
"我知道。"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哽咽。
"你是个不肯认输的人。"
"……嗯。"
"既然你还想往前走,我就陪你到最后。"
"谢谢学姐。"
"傻话。"她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是我谢谢你。"
我闭上眼睛,把她抱得紧了一点。
"撑到最后一口气。"我说,"哪怕这屋子翻一千次。"
她点头。
"嗯。"
轰。
新一次的旋转又来了。
又一次。
又一次。
我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回了。
不管多少次。
不管十次,百次,一千次。
我都不会停下来。
就在我以为这一次又跟前面所有的一样的时候,旋转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学姐喊了一声。
然后是一团身影从我面前扑过来,挡在了我和正在变成"地面"的那一面墙之间。
"学姐——"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整个人垫在了我身下。
我们一起重重地砸在新的地面上。
我后腰下面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哼了一声,然后就再也没有动。
脑子嗡的一下。
我还没爬起来,左腿一动就传来一阵让我直接咬住了下嘴唇的疼。膝盖以下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骨头里像有一把锥子在往里钻。
我顾不上。
"学姐。"
我先用左手撑着,又用右胳膊一撑,整条手臂传上来一阵刺骨的痛,我咬着牙没出声。
"学姐,你说话啊。"
没有回应。
我连滚带爬地挪到她身边。
"学姐。"
我把她的肩膀摇了一下。她的身体软软的,没有力气,倒在我手里像一团湿透的衣服。
"是不是撞到头了?"我尽量稳着声音,可那声音连我自己听了都在抖,"你回答我一声啊。"
什么都没有。
我把她的脸朝上翻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黏的,应该是血。摸到了她的脸,也是冷的。
我把手指放到了她的鼻孔下面。
有气。
但那点气微弱到让我心跳几乎都跟着停了一下。
"学姐——"
我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她的脑袋靠在我肩膀上,一只胳膊垂下来,另一只胳膊还挂在我胳膊弯里。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跟她说对不起什么。
是没有早一点想出办法。
是没有挡在她前面。
是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
是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做不到。
"对不起,学姐。"
"对不起。"
她的睫毛在我胳膊上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不是抬起来,是用最后那点力气把头从我肩头挪开了一点。她的脸贴近我的脸,呼吸落在我下巴上,又轻又散。
"……我可能就到这了。"
她笑了一下。
"如果……以后还能再见的话。"
"……"
"希望你那个时候,还能喊我一声学姐。"
我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她脸上。
我张开嘴,发现自己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乱得要命。她说的那句话,每个字我都听见了,每个字都像把刀往里扎。可就在她说完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怪,像是我之前一直站在一个屋子里到处摸黑,忽然有一束光从某个我没注意过的方向打了过来。
四次旋转。
不能拧到下面。
入口的门打不开。
头顶——
头顶——
头顶——
"不要。"我从牙缝里挤出来。
学姐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不要。"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以后什么的事,不是现在该说的。"
"唐骥……"
"也许还有办法。"
她半天没有吭声。
"……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了。
我抬起头,狠狠抹了一把脸。
眼泪糊得满脸都是,可我自己居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对的笑。
"再坚持几次就行。"我说,"我会让这玩意儿停下来。然后我们一起活着出去。"
学姐勉强睁开眼睛。
她没说话,但她看着我。
我把她在地上轻轻放下。让她侧过身,让她的脸朝向不会再被磕到的方向。我脱下外套垫到她头底下,又把她的手叠在胸口。
"你别动。"我说,"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够……不着……"
"够得着。"我说。
"我来帮……"
"你保护好自己。"我打断她,"剩下的我一个人就行。"
我撑着站起来。
左腿一用力就疼到我差点又跪下去。我咬住嘴里的血,硬把那条腿掰直,再用右腿把重心挪过去。
一瘸一拐。
我朝着旁边那堵墙摸过去。每走一步,那堵墙就更近一点。
摸到墙的瞬间,我闭着眼用力跳了一下。
膝盖里的疼像炸了一样。
但我够到了。
就在我手指扫过去的高度,就是那个把手。冰凉,金属,刻着粗糙的纹路。
位置不在墙的边角。
不在墙的下面。
就在这堵墙的正中间。
我按住墙,慢慢喘了好几口气,自己跟自己确认了一遍。
没错。
这玩意儿,比我们想的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