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星星真多。"
"嗯。"巫迟说,"你认识星星吗?"
芷兰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哪颗亮,哪颗暗。以前晚上回家晚了,就看着最亮的那几颗认路。至于名字,我一个都不知道。"
巫迟抬起手,指向天上一处。
"那一颗,是牛郎星。"
芷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有一颗很亮的星,孤零零地挂在一边。
"那边那颗,是织女星。"
另一边也有一颗亮星,中间隔着一条淡淡的白光。
芷兰看了半天。
"它们都很亮。"她说,"可是离得好远。"
"嗯。"巫迟说,"传说里,他们是一对恋人。只是隔得太远,一年只能见一次面。"
芷兰愣住了。
"一年才见一次?"
"是。"
"怎么会这样。"她眉头一下皱起来,"那也太可怜了。"
巫迟低声笑了一下。
"不过今天正好是七月初七。"
"所以今天是他们见面的日子?"
"嗯。"
芷兰又抬头看了看那两颗星。
她想象不出一年只能见一次面是什么感觉。只是一天见不到巫迟,她都会在屋门口等很久,心里空落落的。如果一年只能见一次,她大概会难过得什么都做不了。
她把身子往巫迟怀里靠了靠。
"我和大人可不是这样。"她认真地说,"我们每天都能见面。天上的星星再亮,也比不上这个。"
巫迟没有马上说话。
山风吹过来,把他袖口吹得轻轻动了两下。
"我很幸福。"过了一会,他轻声说,"能和芷兰姑娘相爱,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芷兰心口微微一跳。
她听过他叫自己芷兰,也听过他叫自己家人。可相爱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让她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她低着头,耳朵都红了。
巫迟继续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化作天上的星星,也不要分离,好不好?"
芷兰抬起头。
"不会的。"她摇了摇头,"有大人保护我,我们一定能白头偕老。等到头发都白了,走不动了,再说变成星星的事。"
她说完以后,自己先笑了。
那是她能想到的最远的将来。
一间小屋,一盏灯,一张旧桌。她和巫迟都老了,手脚不如年轻时候利索,但每天还能坐在一起喝茶。她给他缝衣服,他给她讲星星。外面下雨也好,刮风也好,都跟他们没关系。
巫迟看着她的侧脸,眼神很安静。
"芷兰姑娘。"
"嗯?"
"我实话跟你说。"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别看村子表面上和和气气,大家见面也都笑着打招呼,可人心并没有那么简单。"
芷兰眨了眨眼。
"大人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从小跟师傅学方术,见过很多事。"巫迟说,"争地,争粮,争一口气。平时看着老实的人,一旦真到紧要关头,也会做出很难看的事。"
芷兰想了想。
她不太明白巫迟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在她心里,村里当然有不好的人。陶麻子那样的人,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石婆也不算好相处。可要说所有人都不好,她又觉得不是这样。
"我觉得村里还是有很多好人的。"她轻声说,"比如冬嫂。她每次看我干活久了,都会给我端水,有时候还偷偷往碗底塞半块饼。还有何家婶子,她家自己也不宽裕,上次我手划破了,她拿了干净的布条给我包,还让我坐在院里歇了一刻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们让我去家里做活,给我饭吃,给我布头,有时候还会给我一点盐、一捆柴。我已经很感激了。"
巫迟的表情像是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过了片刻才慢慢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不管到哪里,总会有一些心地善良的人。"
芷兰这才放心了一点。
巫迟又说:"我不是让你怀疑所有人。只是想提醒你,保护好自己。不要完全相信村里的任何人。若是真的遇到危险,就吹那个铜哨。"
芷兰摸了摸自己胸口挂着的红绳。
那枚铜哨被她一直贴身收着。上一次差点被陶麻子拿走,后来是巫迟替她从屋里找了回来,还重新换了一根更结实的红绳。
"上次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了。"她说,"那个铜哨一直用不上。"
"那是最好。"巫迟说,"我希望它一直用不上。"
芷兰低头把铜哨握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会儿那点冰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其实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转了很久。只是以前每次看见巫迟,她都舍不得说出口。
今晚山风很轻,星星也很好看。她靠在巫迟怀里,终于有了一点勇气。
"大人。"
"嗯。"
"您在村里身份尊贵,又会那么厉害的方术。"芷兰慢慢说,"若是有中意的姑娘,大可不必顾虑我的感受。不要因为我,耽搁了大人的姻缘。"
巫迟的手臂一下收紧了。
"你在说什么?"
他的语气比刚才急了一点。
芷兰被他问得缩了一下脖子。
"我只是觉得……我这样的人,配不上大人。大人若是将来要娶亲,应该娶一个更好的姑娘。"
"没有更好的。"
巫迟打断她。
芷兰愣住。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中意的姑娘就是你。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芷兰的眼睛一下热了。
"大人……"
"这样吧。"巫迟像是忽然下了什么决心,"过几天,我们在村里办一场婚礼。办得隆重一点,热闹一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以后你我也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总怕别人说闲话。"
芷兰怔怔地看着他。
她甚至忘了呼吸。
婚礼。
她从来没敢想过这个词会落到自己身上。
别人家的姑娘出嫁,会有红布,会有酒肉,会有亲朋邻里坐满院子。她以前帮人做活时见过几次,每一次都只是远远地看。她知道那是属于别人的热闹,跟自己没有关系。
可现在,巫迟说要给她办一场婚礼。
她眼泪慢慢涌上来。
"大人不必为我做到这种程度。"她努力把声音放稳,可还是有些发颤,"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和大人尽可能地在一起。至于名分和仪式,都不要紧的。"
"要紧。"巫迟说。
他抬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我会去筹些酒肉和粮食。婚礼总要办得体面些。"
"可是那要用掉很多东西。"
"我会想办法。"
"大人……"
"放心吧。"巫迟低声说,"我一定会娶你的。"
芷兰再也说不出话。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山风从身边过去,听着他的心跳。天上的星星安静地亮着,像是在替她记住这一晚。
……
……
那之后的几天,村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芷兰一开始没有察觉。
她照旧去各家做活,照旧回家烧茶,照旧等巫迟来。只是巫迟比以前更忙了。有时候天黑很久才来,有时候坐不了一会儿就要走。每次她问,他都说是封界的事。
她相信他。
大人是村里的方士,肩上本来就有很多事。她能做的,就是把茶泡好,把屋子收拾干净,让他来的时候能稍微歇一会儿。
这天上午,她去赵家帮忙筛豆子。
赵家的院子里堆着几袋刚晒过的杂粮,谷壳飞得到处都是。芷兰坐在矮凳上,一下一下摇着筛子,手腕很快就酸了。
院墙外有人经过,脚步匆匆。
她原本没有在意。
可那几个人在墙外停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进来。
"……山坡又红了。"
"我早上去看了,黑石坳那边,全是红的。"
"别乱说,叫人听见了要出事。"
"何家昨晚不是已经……"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
芷兰手里的筛子停了一下。
山坡红了?
她抬头看向院墙外,却只能看见墙头上几片被晒得发白的草。那几个人很快走远,声音也听不见了。
她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听懂了什么,而是因为那几个人说话时的语气。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出来以后,事情就真的要落到头上。
赵家婶子从屋里出来,见她发呆,问了一句:"阿芷,怎么了?"
芷兰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重新低头筛豆子。
可心里那点不安没有散掉。
快到晌午的时候,天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云慢慢遮住太阳的那种暗,而是像有一块很大的黑布从山那边拖过来,几乎一下就把光挡住了。院子里的鸡先叫起来,扑腾着翅膀往柴堆下面钻。赵家的黄狗从门口冲进院里,夹着尾巴直打转。
芷兰抬头看天。
远处的云一层接一层堆过来,颜色黑得发青。风也变了,刚才还只是轻轻吹着,现在忽然从巷子口卷进来,把地上的谷壳和灰尘一起掀到半空。
筛子里的豆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赵家婶子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地面晃了一下。
很轻,却很清楚。
芷兰以为自己坐久了头晕,刚想扶住旁边的木架,第二下就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重得多。院墙上的几块碎土簌簌掉下来,瓦片发出乱响,屋檐下挂着的竹篮左右乱摆。芷兰手里的筛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豆子滚得到处都是。
她站起来时脚下一歪,差点摔倒。
外面传来了尖叫声。
紧接着是鸡鸭鹅狗混在一起的叫声,乱得像整个村子都被什么东西惊醒了。牛棚那边有牛在嘶叫,用角撞木栏,咚咚作响。猪圈里的猪也开始撞门,木栅栏被撞得一下一下发颤。
风越来越大。
屋门砰地一声被吹开,又猛地撞回去。赵家婶子扑过去想关门,刚抓住门边,头顶又是一阵瓦片乱响,吓得她蹲了下去。
芷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见一大片鸟从山那边飞起来。
不是一群两群。
是铺天盖地的一片。
黑压压的鸟影从山林上方涌出来,在风里散开,又重新聚成几条长长的线。它们叫得很急,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村里的人陆续从屋里跑出来。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衣服都没穿好,有人手里还拿着饭碗。几个人刚跑到巷子里,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山神大人醒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那声音一出来,像一把火丢进干草里。
更多的人跪下了。
"山神大人饶命!"
"山神大人,我们没有忘规矩,求您放过我们吧!"
"山神大人息怒,山神大人息怒……"
芷兰站在赵家院门口,手脚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见那些平日里会笑、会骂、会为了半把豆子跟人争半天的人,一个接一个跪在地上,额头砰砰地往泥地里磕。有个老妇人磕得太急,额头很快见了血,却像没感觉一样继续磕。
风从巷子里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
地面还在轻轻晃。
远处山的方向,云更黑了。那片黑色下面,似乎有什么红得刺眼的东西连成了一线。她看不清,只觉得那颜色不像晚霞,也不像花。
更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赵家婶子也跪下了。
她一把拉住芷兰的裙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快跪下,阿芷,快跪下。山神大人醒了。"
芷兰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
山神大人。
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听。村里老人偶尔会提起,孩子夜里哭闹时也有人拿这个吓唬,说再哭就被山神抓走。可对芷兰来说,那一直只是很远的说法,跟灶台、柴火、井水、针线这些实实在在的日子离得很远。
现在,它忽然变得近了。
近到所有人都跪在地上,近到风吹得她眼睛发疼,近到脚下的土地还在一下一下地晃。
她手里的工具早就掉在地上。
芷兰呆呆地看着村里那些跪倒的人,看着天上的鸟群,看着远处黑云下那一抹让人心慌的红色。
嘴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山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