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最后一种

作者:化鼠斯奎拉 更新时间:2026/4/29 0:19:04 字数:5245

我站在墙角,手掌贴着两面墙交界的地方。

墙很凉,凉意顺着指尖往胳膊里钻,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刚才那一下跳得太急,左腿到现在还在发抖。右胳膊也疼,像是被人从里面拧过一圈。每一次呼吸,胸口和肋骨都会跟着疼一下。我不知道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只能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个问题。

学姐躺在不远处。

我把外套垫在她头下面,又让她尽量靠近墙角。那里不是绝对安全,但至少下一次旋转来的时候,她能少滑一段距离。

她一直看着我,黑暗里看不清她的眼睛,可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没问题吗?"她问。

她的声音还是很虚,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先从肺里挤出一口气。

"如果真和我想的一样,问题不大。"我说。

"你刚才说……这东西比想象的简单。"

"嗯。"

"哪里简单?"

我背靠墙角,慢慢坐低了一点,让自己的腿能有一点休息的时间。

"刚才我们已经很接近答案了。"

"你是说……把有石门的那面墙转回身后?"

"对。"我说,"那个想法本身没错,只是方向错了。"

学姐轻轻吸了一口气。

"方向错了?"

"我们当时想的是原路返回。把石门转回我们进来的通道,然后从那里出去。可是你想,如果这个遗迹的主人从那条通道进来,他真正想去的地方会是哪里?"

学姐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更深处。"

"对。"我说,"他不可能进来以后又原路返回。这个房间既然是机关,就一定是为了让人从外面进入更深的地方。"

"所以……"

"所以还需要一扇门。"

学姐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说,那扇门还是我们进来的那扇石门?"

"嗯。"

我抬手摸了摸身旁的石壁。

"把整个房间想成一个立方体。它自己会转,但外面的通道不会跟着它转。否则转的就不是这个房间,而是整个地下遗迹。那就太夸张了。"

"所以,除了我们来时的通道之外,房间外面还应该有另一个通道。"学姐接上了我的话,"通向遗迹更深处。"

"没错。"

"而石门如果对准那条通道,就能打开。"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我差点咳出来。

"不愧是学姐。"

"可是有个问题。"她说,"如果真的有第二条通道,这个房间已经转了这么多次,总该有某一次正好对上。为什么石门从来没开过?"

"这就是我刚才忽然想明白的地方。"

我看着黑暗里的把手方向,刚才我摸到了它。

它在墙的正中间,位置很规整,不像是随手安上去的东西。也正因为它在正中间,才让我意识到,这个房间里很多东西并不是随意的。

"学姐,我确实没有你的记忆力好。"我说,"后面那些旋转,我已经分不清第几次是第几次了。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完整记住顺序。只要记住它出现过哪些状态,就够了。"

"状态?"

"嗯。石门在前、在后、在上、在下。再加上石门自己正着还是倒着。"

学姐没有说话,我知道她在跟着想。

"你还记得吗?"我继续说,"那个把手,每次房间旋转之后,都会自己改变方向。"

"当然记得。"她说,"如果它不变,房间转一次之后,它就会指到下方。下一次就不会再动了。"

"而且我们刚才试过,把手不能指向下方。你一往下拧,它就会弹回来。"

"嗯。"

"这说明它自己会避开下方,然后指向一个新的方向。"我说,"一开始我以为它只是随机变。可是后来摔了那么多次,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它不是完全随机。"

学姐的声音一下认真起来。

"你发现规律了?"

"不是那么强的规律。"我摇头,"我没有发现它是按什么顺序变的。也许有,只是我没能力算出来。可我发现,它好像一直在躲一个方向。"

"躲一个方向?"

"对。"

"可是我记得它指过上方,指过左边,也指过右边。"

"那是从我们当时站的位置看。"我说,"换成房间自己的位置,就不是这样了。它可以指向上、左、右,但不是每一种房间状态下,都可以指向每一个方向。"

学姐安静了好几秒。

"你等等。"她说,"你的意思是,它在某些时候故意不往某个方向指?因为一旦往那个方向指,房间下一次就会转到某个特定位置?"

"对。"

我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心里反而静了一点。

只要能把东西说出来,就说明这个想法至少不是纯粹的幻觉。

"带把手的墙一定在左右两边。"我说,"这个你应该也注意到了。"

"好像是。"她轻声说,"不管怎么转,我们能去拧它的时候,它都在左右两侧。就算它指向上方,转完以后,带把手的那面墙也还是会回到侧面。"

"嗯。"我说,"而带石门的那面墙,一直在前后上下四个方向之间变。"

"所以呢?"

"如果只看石门,前后上下四个方向。再考虑它自己可能正着,也可能被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共有八种状态。"

"八种。"

"对。"

我停了一下,等胸口那阵疼过去。

"我们刚才不是乱摔了很多次吗?我一开始确实数乱了。但摔到后面,我反而开始只记状态。石门到过前面,到过身后,到过头顶,也到过脚下。有些位置还正反都出现过。"

"出现过多少种?"

"七种。"

学姐的呼吸轻轻变了。

"只有一种没出现过?"

"对。"

"而那个把手一直在避开这种状态。"

她没有再问下去,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只是一次两次没转到,可能是巧合。可这个房间已经翻了这么多回,八种状态里出现了七种,唯独一种怎么都不出现,那就不像巧合了,更像是被机关故意跳过。

"那一种状态,就是石门对准第二条通道的位置。"学姐低声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不是石门打不开,而是我们一直没把它转到该打开的位置。"

学姐慢慢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却比之前稳了一些。

"唐骥。"

"嗯。"

"我同意你的猜测。这种机关只有你能想出来。要是我一个人在这,可能早就放弃了。"

"别这么说,是我们两个人的力量。"

"我说真的。"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又有一点很深的疲惫,"不过,现在还剩一个问题。我们要怎么知道那条通道在哪?我已经完全记不清哪面墙是哪面墙了。"

"我也记不清。"我说。

学姐似乎怔了一下。

"你也记不清?"

"嗯。"我说,"旋转次数太多了,靠脑子硬记已经不现实。"

"那怎么办?"

"只有重新来了。现在我知道把手在哪,只要把手在这面墙上,石门就一定在和它相邻的四面墙之一。换句话说,石门只可能在前、后、上、下四面。再加上正反,一共八种状态。"

"我们现在已经排除了一种?"

"是的,从现在起,我重新记下旋转的过程。每转一次,就排除一个状态,直到把七种都排除掉,剩下那一种,就是它一直不让我们去的地方。"

学姐很快明白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刚才说,让我再坚持几次。"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几乎不是自己的。每动一下,都像有几根细针从膝盖往上扎。我闭了闭眼,把那股疼忍过去。

"学姐,下一次开始,我会喊方向。你只要听我的,尽量护住头。"

"你呢?"

"我会过去……抱着你。"

她没有说话。

轰。

石头深处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响声。

比之前每一次都近。

我几乎是本能地朝她冲过去。左腿一软,差点半路跪下,我用右手在地上一撑,硬把自己又推起来。

"小心!"

地面开始倾斜,学姐撑着墙想坐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我扑到她身边,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也很凉。

"唐骥……"

"这次我保护你。"

我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用还算能动的那只手护住她后脑,另一只胳膊绕过她的背。

"别怕。"

她没有说自己不怕,只是把手指慢慢抓住我的衣服,抓得很紧。

地面继续倾斜,我盯着墙角的位置,在心里把这一次记下来。

左侧下翻,石门从上到后。

我们顺着倾斜往下滑。我尽量用背和肩膀去接触地面,不让学姐先撞上去。最后落地的时候,后背一阵发麻,眼前白了一下。

我咬住牙,没有喊出声。

"第二种。"我喘着气说,"排除。"

学姐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缓过来,下一轮等待又开始了。

时间其实只有几分钟,可在那几分钟里,每一口气都长得像一整天。

第二次响声来的时候,我已经重新撑起半边身体。

"右侧。"我说,"这次是右侧。"

地面再次翻动,我抱着学姐往相反方向挪,结果膝盖撞到新地面的一角,疼得我牙齿一下磕在一起。血味从嘴里散开。

"第三种。"

学姐的手在我腿上摸了一下。

"你膝盖——"

"没事,没断。"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还能疼。"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我开始不再完整说话,只喊最关键的方向。

"前。"

"上。"

"上下颠倒了。"

每一次旋转,我都把学姐抱在怀里。能护头就护头,能用背挡就用背挡。有时候我也做不到,只能跟她一起摔在地上,然后在最短的时间里确认她还在呼吸。

她也一直在确认我。

有一次我趴在地上没立刻起来,她伸手摸到我的脸,指尖一路摸到我嘴角的血。

"唐骥,你别吓我。"

"我在。"

"你身上全是伤。"

"你也一样。"

"换我。"她说,"下一次让我垫着你。"

"不行。"

"你这样我会心疼。"

我怔了一下。

然后把她的手按回自己胸口。

"那就更不行了。"我说,"我会护你到最后。"

她咬着嘴唇,没有再争。

第十几次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站起来的。

不对,也许不是站。

更多时候是跪着、爬着、滚着,把学姐从一面墙边挪到另一面墙边。

我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数。

前正,不是。

后反,不是。

上正,不是。

下反,不是。

每排除一种,就像把最后那点希望往手心里攥紧一点。

"还剩两种。"我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学姐,还剩两种。坚持住。"

"嗯。"

她的额头贴在我胸口,声音小得快要被石头的震动盖过去。

"我在。"

又一次旋转。

我这次没判断准落点,背先撞到地上,胸口被震得一下发闷。那一瞬间,我几乎没吸上气。

学姐急得撑起身。

"唐骥?"

我咳了两声,第一声只是气,第二声却有血。

温热的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被我偏头吐到旁边。

学姐整个人僵住了。

"你吐血了。"

"没事。"

"这还叫没事?"

"人没那么容易死。"我把嘴里的血抹掉,撑着墙慢慢坐起来,"我还没放弃,身体也不能先放弃。"

学姐眼睛里像是又有了水光。

我没看她太久,因为怕自己一看,就真的撑不住了。

轰。

下一次旋转又来了。

等我们重新摔到地上,我几乎没能立刻爬起来。

可我还是伸手去摸墙,把手就在旁边,方向已经变了。

我在心里把刚才那一次的状态补上。

七种。

全了!

剩下的那个,就是答案。

我轻轻笑了一下。

"学姐,放开我吧。"

她一下抓紧了我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

"拧把手。"

"你这样还能拧?"她急了,"我们一起去。"

"一起也不行。"

"为什么?"

我扶着她站起来。

她几乎是靠在我身上走的,我也没比她好多少。两个人相互拖着,一步一步挪到带把手的那面墙边。

把手在墙的中间,比我的手能稳定够到的位置还高一点。之前我跳起来摸到过,可那只是碰到。要把它从一个方向拧到另一个方向,需要抓住,还要用力。

换成我原来的身体,大概不难。

换成现在这具身体,就很难。

换成现在这具已经快散架的身体,就几乎不可能。

学姐扶着墙,喘着气说:"我踩你肩膀,或者你踩我——"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们现在连站稳都难。"我说,"再叠在一起,只会一起摔下来。"

"那怎么办?我们够不着。"

我看着那个把手,忽然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设计这个遗迹的人,肯定是个男人吧。"

学姐愣了一下。

"什么?"

"不然他自己也够不着。"

"你还有心情说这个。"她的声音又急又气,"都伤成这样了。"

"开个玩笑。"

"一点都不好笑。"

她抓着我的手没有松。

"唐骥,就算知道答案,够不着也没有用。"

"有用。"

"怎么有用?"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看了一眼墙角。

"你先放开我。"

"不放。"

"学姐。"

"你每次这么叫我,都没好事。"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明明虚弱得随时都可能倒下,可抓着我的力气还是很大。像是只要她松手,我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

我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相信我一次。"

她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松开手。

"你要是敢死,我不会原谅你。"

"嗯。"

"我真的不会。"

"我知道。"

我一步一步走到墙角。

那里是两面墙相交的地方,也是接下来旋转时滑落距离最容易估算的位置。

我把背靠上去,调整了一下站姿。

左腿几乎不能用力,右手也不行。能用的只有右腿、左手,还有一点点运气。

"学姐。"

"嗯。"

"保护好自己。"我说,"这次我得拼一下。"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石头深处又传来了那声轰鸣。

来了!

我没有再看她,因为这一次不能分心。

地面开始倾斜,我让身体顺着重力往下滑,没有立刻抵抗。墙角在身后离开,地面变成斜面,身体开始越来越快。

一米……

两米……

我在心里数,还不够,再来一点。

把手在那面墙的中间。如果太早跳,够不到;如果太晚跳,速度太快,抓到也会被甩开。

两米多一点,差不多了!

我抬起左手,盯着黑暗里那一点模糊的金属轮廓。

跳!

我用右腿最后那点力气蹬了一下。

整个人从倾斜的地面上弹出去。

那一瞬间,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的左手往前抓。

第一下,指尖擦过了把手的边。

滑了!

我心里一冷,但身体还在往前。

下一瞬,手掌重新扣住了那截冰凉的金属。

抓住了!

我几乎是用全身重量挂在上面。

手指疼得像要被撕开,肩膀也跟着传来一阵剧痛。我没松手,借着身体往前甩的惯性,把把手狠狠拧了过去。

从后。

到前。

“咔嚓。”

那一声很轻。

轻得几乎被整个房间的轰鸣盖住。

可我听见了!

我真的听见了!

拧到了!

下一秒,我的手从把手上滑开。

身体完全腾空。

这次没有任何东西能借力。

我看不见地面在哪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黑暗里,学姐好像喊了我的名字。

我想回答她,可嘴刚张开,后背就重重撞上了什么。

所有声音一下远去,最后留在脑子里的,只有一个很小的念头。

这一次,我没有算错,下次旋转,门就会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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