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墙角,手掌贴着两面墙交界的地方。
墙很凉,凉意顺着指尖往胳膊里钻,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刚才那一下跳得太急,左腿到现在还在发抖。右胳膊也疼,像是被人从里面拧过一圈。每一次呼吸,胸口和肋骨都会跟着疼一下。我不知道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只能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个问题。
学姐躺在不远处。
我把外套垫在她头下面,又让她尽量靠近墙角。那里不是绝对安全,但至少下一次旋转来的时候,她能少滑一段距离。
她一直看着我,黑暗里看不清她的眼睛,可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没问题吗?"她问。
她的声音还是很虚,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先从肺里挤出一口气。
"如果真和我想的一样,问题不大。"我说。
"你刚才说……这东西比想象的简单。"
"嗯。"
"哪里简单?"
我背靠墙角,慢慢坐低了一点,让自己的腿能有一点休息的时间。
"刚才我们已经很接近答案了。"
"你是说……把有石门的那面墙转回身后?"
"对。"我说,"那个想法本身没错,只是方向错了。"
学姐轻轻吸了一口气。
"方向错了?"
"我们当时想的是原路返回。把石门转回我们进来的通道,然后从那里出去。可是你想,如果这个遗迹的主人从那条通道进来,他真正想去的地方会是哪里?"
学姐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更深处。"
"对。"我说,"他不可能进来以后又原路返回。这个房间既然是机关,就一定是为了让人从外面进入更深的地方。"
"所以……"
"所以还需要一扇门。"
学姐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说,那扇门还是我们进来的那扇石门?"
"嗯。"
我抬手摸了摸身旁的石壁。
"把整个房间想成一个立方体。它自己会转,但外面的通道不会跟着它转。否则转的就不是这个房间,而是整个地下遗迹。那就太夸张了。"
"所以,除了我们来时的通道之外,房间外面还应该有另一个通道。"学姐接上了我的话,"通向遗迹更深处。"
"没错。"
"而石门如果对准那条通道,就能打开。"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我差点咳出来。
"不愧是学姐。"
"可是有个问题。"她说,"如果真的有第二条通道,这个房间已经转了这么多次,总该有某一次正好对上。为什么石门从来没开过?"
"这就是我刚才忽然想明白的地方。"
我看着黑暗里的把手方向,刚才我摸到了它。
它在墙的正中间,位置很规整,不像是随手安上去的东西。也正因为它在正中间,才让我意识到,这个房间里很多东西并不是随意的。
"学姐,我确实没有你的记忆力好。"我说,"后面那些旋转,我已经分不清第几次是第几次了。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完整记住顺序。只要记住它出现过哪些状态,就够了。"
"状态?"
"嗯。石门在前、在后、在上、在下。再加上石门自己正着还是倒着。"
学姐没有说话,我知道她在跟着想。
"你还记得吗?"我继续说,"那个把手,每次房间旋转之后,都会自己改变方向。"
"当然记得。"她说,"如果它不变,房间转一次之后,它就会指到下方。下一次就不会再动了。"
"而且我们刚才试过,把手不能指向下方。你一往下拧,它就会弹回来。"
"嗯。"
"这说明它自己会避开下方,然后指向一个新的方向。"我说,"一开始我以为它只是随机变。可是后来摔了那么多次,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它不是完全随机。"
学姐的声音一下认真起来。
"你发现规律了?"
"不是那么强的规律。"我摇头,"我没有发现它是按什么顺序变的。也许有,只是我没能力算出来。可我发现,它好像一直在躲一个方向。"
"躲一个方向?"
"对。"
"可是我记得它指过上方,指过左边,也指过右边。"
"那是从我们当时站的位置看。"我说,"换成房间自己的位置,就不是这样了。它可以指向上、左、右,但不是每一种房间状态下,都可以指向每一个方向。"
学姐安静了好几秒。
"你等等。"她说,"你的意思是,它在某些时候故意不往某个方向指?因为一旦往那个方向指,房间下一次就会转到某个特定位置?"
"对。"
我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心里反而静了一点。
只要能把东西说出来,就说明这个想法至少不是纯粹的幻觉。
"带把手的墙一定在左右两边。"我说,"这个你应该也注意到了。"
"好像是。"她轻声说,"不管怎么转,我们能去拧它的时候,它都在左右两侧。就算它指向上方,转完以后,带把手的那面墙也还是会回到侧面。"
"嗯。"我说,"而带石门的那面墙,一直在前后上下四个方向之间变。"
"所以呢?"
"如果只看石门,前后上下四个方向。再考虑它自己可能正着,也可能被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共有八种状态。"
"八种。"
"对。"
我停了一下,等胸口那阵疼过去。
"我们刚才不是乱摔了很多次吗?我一开始确实数乱了。但摔到后面,我反而开始只记状态。石门到过前面,到过身后,到过头顶,也到过脚下。有些位置还正反都出现过。"
"出现过多少种?"
"七种。"
学姐的呼吸轻轻变了。
"只有一种没出现过?"
"对。"
"而那个把手一直在避开这种状态。"
她没有再问下去,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只是一次两次没转到,可能是巧合。可这个房间已经翻了这么多回,八种状态里出现了七种,唯独一种怎么都不出现,那就不像巧合了,更像是被机关故意跳过。
"那一种状态,就是石门对准第二条通道的位置。"学姐低声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不是石门打不开,而是我们一直没把它转到该打开的位置。"
学姐慢慢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却比之前稳了一些。
"唐骥。"
"嗯。"
"我同意你的猜测。这种机关只有你能想出来。要是我一个人在这,可能早就放弃了。"
"别这么说,是我们两个人的力量。"
"我说真的。"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又有一点很深的疲惫,"不过,现在还剩一个问题。我们要怎么知道那条通道在哪?我已经完全记不清哪面墙是哪面墙了。"
"我也记不清。"我说。
学姐似乎怔了一下。
"你也记不清?"
"嗯。"我说,"旋转次数太多了,靠脑子硬记已经不现实。"
"那怎么办?"
"只有重新来了。现在我知道把手在哪,只要把手在这面墙上,石门就一定在和它相邻的四面墙之一。换句话说,石门只可能在前、后、上、下四面。再加上正反,一共八种状态。"
"我们现在已经排除了一种?"
"是的,从现在起,我重新记下旋转的过程。每转一次,就排除一个状态,直到把七种都排除掉,剩下那一种,就是它一直不让我们去的地方。"
学姐很快明白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刚才说,让我再坚持几次。"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几乎不是自己的。每动一下,都像有几根细针从膝盖往上扎。我闭了闭眼,把那股疼忍过去。
"学姐,下一次开始,我会喊方向。你只要听我的,尽量护住头。"
"你呢?"
"我会过去……抱着你。"
她没有说话。
轰。
石头深处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响声。
比之前每一次都近。
我几乎是本能地朝她冲过去。左腿一软,差点半路跪下,我用右手在地上一撑,硬把自己又推起来。
"小心!"
地面开始倾斜,学姐撑着墙想坐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我扑到她身边,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也很凉。
"唐骥……"
"这次我保护你。"
我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用还算能动的那只手护住她后脑,另一只胳膊绕过她的背。
"别怕。"
她没有说自己不怕,只是把手指慢慢抓住我的衣服,抓得很紧。
地面继续倾斜,我盯着墙角的位置,在心里把这一次记下来。
左侧下翻,石门从上到后。
我们顺着倾斜往下滑。我尽量用背和肩膀去接触地面,不让学姐先撞上去。最后落地的时候,后背一阵发麻,眼前白了一下。
我咬住牙,没有喊出声。
"第二种。"我喘着气说,"排除。"
学姐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缓过来,下一轮等待又开始了。
时间其实只有几分钟,可在那几分钟里,每一口气都长得像一整天。
第二次响声来的时候,我已经重新撑起半边身体。
"右侧。"我说,"这次是右侧。"
地面再次翻动,我抱着学姐往相反方向挪,结果膝盖撞到新地面的一角,疼得我牙齿一下磕在一起。血味从嘴里散开。
"第三种。"
学姐的手在我腿上摸了一下。
"你膝盖——"
"没事,没断。"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还能疼。"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我开始不再完整说话,只喊最关键的方向。
"前。"
"上。"
"上下颠倒了。"
每一次旋转,我都把学姐抱在怀里。能护头就护头,能用背挡就用背挡。有时候我也做不到,只能跟她一起摔在地上,然后在最短的时间里确认她还在呼吸。
她也一直在确认我。
有一次我趴在地上没立刻起来,她伸手摸到我的脸,指尖一路摸到我嘴角的血。
"唐骥,你别吓我。"
"我在。"
"你身上全是伤。"
"你也一样。"
"换我。"她说,"下一次让我垫着你。"
"不行。"
"你这样我会心疼。"
我怔了一下。
然后把她的手按回自己胸口。
"那就更不行了。"我说,"我会护你到最后。"
她咬着嘴唇,没有再争。
第十几次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站起来的。
不对,也许不是站。
更多时候是跪着、爬着、滚着,把学姐从一面墙边挪到另一面墙边。
我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数。
前正,不是。
后反,不是。
上正,不是。
下反,不是。
每排除一种,就像把最后那点希望往手心里攥紧一点。
"还剩两种。"我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学姐,还剩两种。坚持住。"
"嗯。"
她的额头贴在我胸口,声音小得快要被石头的震动盖过去。
"我在。"
又一次旋转。
我这次没判断准落点,背先撞到地上,胸口被震得一下发闷。那一瞬间,我几乎没吸上气。
学姐急得撑起身。
"唐骥?"
我咳了两声,第一声只是气,第二声却有血。
温热的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被我偏头吐到旁边。
学姐整个人僵住了。
"你吐血了。"
"没事。"
"这还叫没事?"
"人没那么容易死。"我把嘴里的血抹掉,撑着墙慢慢坐起来,"我还没放弃,身体也不能先放弃。"
学姐眼睛里像是又有了水光。
我没看她太久,因为怕自己一看,就真的撑不住了。
轰。
下一次旋转又来了。
等我们重新摔到地上,我几乎没能立刻爬起来。
可我还是伸手去摸墙,把手就在旁边,方向已经变了。
我在心里把刚才那一次的状态补上。
七种。
全了!
剩下的那个,就是答案。
我轻轻笑了一下。
"学姐,放开我吧。"
她一下抓紧了我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
"拧把手。"
"你这样还能拧?"她急了,"我们一起去。"
"一起也不行。"
"为什么?"
我扶着她站起来。
她几乎是靠在我身上走的,我也没比她好多少。两个人相互拖着,一步一步挪到带把手的那面墙边。
把手在墙的中间,比我的手能稳定够到的位置还高一点。之前我跳起来摸到过,可那只是碰到。要把它从一个方向拧到另一个方向,需要抓住,还要用力。
换成我原来的身体,大概不难。
换成现在这具身体,就很难。
换成现在这具已经快散架的身体,就几乎不可能。
学姐扶着墙,喘着气说:"我踩你肩膀,或者你踩我——"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们现在连站稳都难。"我说,"再叠在一起,只会一起摔下来。"
"那怎么办?我们够不着。"
我看着那个把手,忽然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设计这个遗迹的人,肯定是个男人吧。"
学姐愣了一下。
"什么?"
"不然他自己也够不着。"
"你还有心情说这个。"她的声音又急又气,"都伤成这样了。"
"开个玩笑。"
"一点都不好笑。"
她抓着我的手没有松。
"唐骥,就算知道答案,够不着也没有用。"
"有用。"
"怎么有用?"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看了一眼墙角。
"你先放开我。"
"不放。"
"学姐。"
"你每次这么叫我,都没好事。"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明明虚弱得随时都可能倒下,可抓着我的力气还是很大。像是只要她松手,我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
我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相信我一次。"
她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松开手。
"你要是敢死,我不会原谅你。"
"嗯。"
"我真的不会。"
"我知道。"
我一步一步走到墙角。
那里是两面墙相交的地方,也是接下来旋转时滑落距离最容易估算的位置。
我把背靠上去,调整了一下站姿。
左腿几乎不能用力,右手也不行。能用的只有右腿、左手,还有一点点运气。
"学姐。"
"嗯。"
"保护好自己。"我说,"这次我得拼一下。"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石头深处又传来了那声轰鸣。
来了!
我没有再看她,因为这一次不能分心。
地面开始倾斜,我让身体顺着重力往下滑,没有立刻抵抗。墙角在身后离开,地面变成斜面,身体开始越来越快。
一米……
两米……
我在心里数,还不够,再来一点。
把手在那面墙的中间。如果太早跳,够不到;如果太晚跳,速度太快,抓到也会被甩开。
两米多一点,差不多了!
我抬起左手,盯着黑暗里那一点模糊的金属轮廓。
跳!
我用右腿最后那点力气蹬了一下。
整个人从倾斜的地面上弹出去。
那一瞬间,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的左手往前抓。
第一下,指尖擦过了把手的边。
滑了!
我心里一冷,但身体还在往前。
下一瞬,手掌重新扣住了那截冰凉的金属。
抓住了!
我几乎是用全身重量挂在上面。
手指疼得像要被撕开,肩膀也跟着传来一阵剧痛。我没松手,借着身体往前甩的惯性,把把手狠狠拧了过去。
从后。
到前。
“咔嚓。”
那一声很轻。
轻得几乎被整个房间的轰鸣盖住。
可我听见了!
我真的听见了!
拧到了!
下一秒,我的手从把手上滑开。
身体完全腾空。
这次没有任何东西能借力。
我看不见地面在哪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黑暗里,学姐好像喊了我的名字。
我想回答她,可嘴刚张开,后背就重重撞上了什么。
所有声音一下远去,最后留在脑子里的,只有一个很小的念头。
这一次,我没有算错,下次旋转,门就会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