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还没念完,脚下的地又狠狠抖了一下。
赵家婶子抱着她的腿,身体抖得像被风吹的纸。芷兰被她一拉,整个人趔趄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硬土上,疼意一直窜到腰里。
她想说什么,可嘴里发不出声音。
晒场那边轰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尖叫。
芷兰偏头看过去。
赵家西边那道夯土院墙先是慢慢裂了一道缝,缝越扯越长,等长到墙顶的时候,整面墙就那样朝里塌了下去。瓦片、土坯、木椽混在一起,砸得地上腾起半人高的灰。一个抱着孩子刚跑出门的妇人离那墙只有两步远,被气浪一冲,连人带孩子摔出去老远。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妇人却趴在地上没动。
邻家的男人从墙后面绕过来,扒着土块往里翻。
"快搭把手!"
"我家这边也塌了一间!"
"老何呢?老何在哪?"
喊声从巷子的各个方向冒出来,又被风裹得乱七八糟。
芷兰扶着赵家的门槛慢慢撑起身。她想去帮忙,可双腿软得不听使唤,迈了一步就又栽了下去。
山的方向传来另一声响。
不是雷,更不像。是从地底下顶上来的那种闷响,紧跟着,远处山脊上有一棵很高的老松慢慢地歪了,又轰地一下整棵砸下去,砸进底下的林子里,扬起一团黑黑的尘。
村里几个老人对着那个方向连连磕头。
"山神大人息怒——"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风越来越大。
雨终于下下来了,但不是寻常的雨。豆大的雨点夹着小冰碴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屋顶上像谁拿石子在那边乱扔。芷兰被一个冰碴打在额头上,疼得她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赵家婶子哆嗦着把她拽进屋檐下。
"别出去,别出去……"
她蜷在屋檐底下,看着外面那一片乱。
有人从巷子里跑过去,肩膀上扛着个不动的人,腿上一路淌着血。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媳妇,一个手里拎着半截被雨泡软的柴,一个抱着只死了的母鸡,谁也没注意自己手里拿的什么。一头不知道谁家的牛挣脱了缰绳,从东头一路狂奔到西头,蹄子踩在湿泥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水花。
不知过了多久,地终于不抖了。
风也歇了。
雨变成了零星的小点,慢慢就停住了。
天还是黑沉沉的,但比刚才亮了一点。云往山那边退过去,露出一截灰白的天。
芷兰从屋檐下走出来。
村里没人喊了。喊的人都顾不上喊了,每个人都在干自己手上的事。有人在挖塌掉的墙,有人在抬人,有人坐在自家门口呆呆地看着不知什么地方。何家那边传出了哭声,一阵紧过一阵,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整条嗓子都劈了。
她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一路上她数不过来到底有多少户人家出了事。有的房子塌了一半,有的整间都没了,有的没塌但窗框木门全被甩出去了。一棵老槐树拦腰断在了路中间,断口白生生的,像新撕开的肉。树下压着一个木盆,盆里还剩半盆没洗完的衣裳。
她走过晒场。
晒场角上的土地公庙塌了。庙不大,平日里村里人来上香的时候只能站两三个人。这会儿那座小庙整个埋在了土里,只有半截香炉露在外面。她以前路过这里的时候,常常看见有老婆婆坐在庙边的石头上择菜。这会儿那块石头也碎了。
她抬头看远处的山。
黑云已经退了,但山那边还冒着一缕一缕的青烟,看不出是哪里在烧,只是青烟没有断过。山下的那一片映山红被风刮得乱七八糟,红色的花瓣铺在湿泥地上,远看像谁泼翻了一大碗血。
芷兰站在那里,手心一直在抖。
她以前听村里人提山神大人的时候,从来没真信过。她信灶王,信门神,信娘留下的那个木雕小观音,但山神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更像是用来吓孩子的话。
今天她才知道,那不是话。
那是真的。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分不清抹下来的是雨水还是别的。膝盖那块磕破的地方一阵一阵地疼,可她一时连低头看的力气都没有。
村口那边有人开始喊石婆的名字。
喊得很急。
她听见有人说,要去找石婆,要找巫迟大人,要让他们想个办法,再这么下去,整个村就完了。
……
……
巫迟到祠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石婆坐在最里头那把旧木椅上。她的手搭在膝盖上,背比平日还驼了一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陈家、何家、赵家、刘家几位年纪最长的人分坐在两边的长凳上。何家老汉的额头上还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渗出了血。
门口站着两个壮年人,是石婆的侄孙。
巫迟一进去,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走到中间站定。
石婆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都到齐了。"她说,"开始吧。"
何家老汉先开口。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今天上午的塌方压死了他家的小儿子,尸首到现在还埋在土里没挖出来。
"我话不多。"他说,"今天这一闹,村里死的死,伤的伤,房子塌了二十几间。再来一次,回溪村就没了。"
赵家的老者跟着点头。
"祖上传下来的法子,一直管用。这一回,得按祖上的法子来。"
另一边的刘家老婆子也开口了。
"我同意。"
没有人反对。这本来就是召集大家来要听的话。
巫迟站在那里,听他们一个一个把话说完。
他的胸口很闷。从早上第一次地动开始,他就知道事情比上一次严重得多。封界已经撑不住了。师傅留下来的那几道老术式,他翻来覆去地用,每一道用上去都只能撑一会儿,然后被山里那股东西硬生生顶回来。
他开口。
"这次的动静,比往年大得多。光靠送花娘,未必能压得住。"
"不靠它,难道靠你?"石婆的声音不高,"上午地动起来的时候,你的封界顶了多久?"
巫迟没说话。
"你师傅在的时候,封界出事,他撑得比这久。"石婆又说,"我不是怪你。你年纪轻,火候不够,这不是一年两年补得上来的。但村里这些人等不了你慢慢补。"
她把目光转向其他人。
"按规矩办。"
其他几位长者一齐点头。
何家老汉说:"人选呢?得快。今晚要不要先送,明天一早送?"
"今天这样的天,仪式不能马虎。"陈家的老者摆摆手,"准备一两天。但人选今天就得定下来。"
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巫迟知道接下来要谈什么。他事先没有把这一步想完整,因为他不愿意去想。村里有几个适龄的女子,每一个的脸他都能在脑子里过一遍。这每过一遍,他心里就跟着抽一下。
他正要开口,提一个名字。
石婆先他一步说话了。
"芷兰。"
那两个字落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巫迟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祠堂里的光一下变得很淡。门外刚停的雨好像又回来了一点,可他听不见雨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敲得耳朵发疼。他能看见赵家老者点头的动作,能看见何家老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能看见石婆抬起眼睛看过来。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在水里。
他张了张嘴,舌头却一时找不到地方。
"为什么是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石婆把手从膝盖上挪开。
"她是外来户,爹娘前年都没了,村里没人替她说话。这是第一条。她到了年纪,没许人家。这是第二条。她身子还算干净,没病没灾,符合规矩。这是第三条。"
她顿了顿。
"还有第四条。这一次山神大人发的火比往年都大,得用最干净的人去赔礼。村里其他几个适龄的姑娘,多多少少都有些瑕疵。她,眼下找不出毛病。"
赵家老者接着开口。
"石婆说得在理。"
何家老汉也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行。"
巫迟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他自己听得出里面那股劲。
"理由呢?"石婆问。
"她爹娘刚走没多久,按规矩,孝期未过的人不能动。"
"她爹娘走了快两年。"石婆说,"按村里的老规矩,一年就够。"
"她在村里的活是几家在分着用。她要是没了,刘家那一片地短了人手,下半年的收成会乱。"
"少一个人,分到大家头上多干一点就过去了。"赵家老者说,"我们这些老的也能搭把手。"
"她身上还有伤。"巫迟说,"陶麻子那一回伤的腰,到现在没好利索。仪式上跪、走、抬,她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石婆说,"上面要的不是她活蹦乱跳。"
他每说一条,他们就驳一条。每一条驳得都不留余地。他攥着袖口里那一摞符纸,纸边硌着指尖,硌得有点疼。
他想了想,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去。"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何家老汉抬起头。
"我去替她。"巫迟说,"我是村里的方士。山里那一位要的是诚意,那我自己去,比谁都有诚意。"
他刚说完这句话,刘家的老婆子先笑了。
那笑声又干又涩。
"巫迟大师,您是不是糊涂了。"她说,"祖上传下来的什么,您自己不清楚?送花娘,送花娘,送的是娘。从来没听说过送一个男的进去顶用的。您要是真去了,山里那一位看到了,怕不是更生气。"
赵家老者也跟着摇头。
"是这个理。"
何家老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巫迟的脸有点发烫。
他从十二岁开始跟在师傅身边,做的就是这些事。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可笑。可他还是说了。
"那就换别人。"他说,"村里其他姑娘——"
"刚才我已经把别人都过了一遍。"石婆打断他,"轮不到。"
"再过一遍。"
"巫迟。"
石婆叫了他的名字。
她不是头一次这样叫他。可这一次叫法不一样。她的声音不高,但屋里几位长者全闭了嘴。
"你是不是对那个小姑娘,有点意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那么平平地看着,像在看一道她已经看了好多年的旧符。
巫迟没有应声。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起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石婆说,"年轻人,碰到一个合眼缘的姑娘,有点心思,也不丢人。可你今天坐在这里,是回溪村的方士。你师傅当年把你留在这里,把全村的封界、祭祀、送花娘一套一套地都交到你手上的时候,他是怎么交代你的?"
巫迟没说话。
"他说的话我都还记得。"石婆继续说,"他说,回溪村几百口人,比你一个人重。他说,方士这个位子,要先看村,再看自己。你是不是忘了?"
"我没忘。"
"没忘就好。"石婆说,"那你今天替一个没爹没娘的姑娘说这么多话,是想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不该是她。"
"你说不该是她,那你说该是谁?"
巫迟张了张嘴。
他想说何家的,又想说赵家的,可这些念头刚一冒出来,他自己就先把它们掐回去了。他没办法把那两个字说出口。无论换成谁,都是一样的。
他闭上了嘴。
石婆叹了一口气。
"巫迟。"她说,"我给你三天。"
"什么?"
"三天的时间,你回去想。"她把手重新搭到膝盖上,"想清楚你是回溪村的方士,还是别的什么。三天之后,仪式照样办。这件事,村里已经定了,不会因为你一个人改。到那时候,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她说完这句,闭上了眼睛,像是不打算再说一个字。
赵家老者站起来收凳子。何家老汉也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巫迟,你师傅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他说。
巫迟没动。
他站在原地,听着这几个人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走过去,听着祠堂的木门被人推开又合上。门外的天还是阴的,光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他脚边一小片地上。
他站了很久。
祠堂里只剩石婆一个人。她还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没有看他,也没有再开口。
他最后转过身,朝外走,脚步像灌了铅。